《鹊仙传》水沉烟

58、第 58 章

　　进到温暖的屋中，冷劲川在火盆前沉默了良久，从怀中取出了梦忆柔的断发和一个青绸包着的物件，包中，是“锦貂”陶雪凝保留的他的一些事物，其中甚至包括了他的两根头发，一枚象牙钮扣，和一片染了血的黑色布片，那是在红叶山庄高手围杀他时连肉削落的，也被陶雪凝珍藏了起来，红叶山庄被来时，他自陶雪凝的闺房之中发现了这些东西，并保留了下来。

　　轻轻地，冷劲川将这些全部投入火中，看着它们在火中静静地燃烧，一缕轻烟悄然上升，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身后，一个清沉的声音低柔道：“在烧什么？”

　　冷劲川目注那一团小小的火焰，安详地道：“是过去所有的荒唐与放肆。”

　　惜羽蹲下身，看那团明亮渐渐黯淡熄去，轻轻道：“其实，你不须如此。”

　　冷劲川凝视着她，目光是深沉的温柔。

　　惜羽仰望着他，低低地道：“冷劲川，我爱你。”

　　冷劲川震动了一下，目中闪过一丝湿润。轻轻握住惜羽双手，低沉道：“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这话。”

　　惜羽轻轻贴在他胸前，冷劲川低低道：“惜羽，在你的生命中，我可是你唯一挚爱的人？如果我死了，你能够记我多久？”

　　惜羽全身一震，有些惊惶地望着他，道：“冷劲川，你……你为何要说这种话？我做了什么了吗？”眼中有泪，惜羽微微哽咽道，“我不许你死，不许你消失，不许你离开我，不许，不许……”

　　冷劲川热血沸腾，他一把将惜羽抱了起来，疯狂地吻着那冰凉的柔唇，呢喃道：“好！我不死，不消失，不离开你，惜羽、惜羽、我要定你了，任谁也不能从我手中夺走你，天也不能，地也不能，人更不能！”

　　惜羽伸出她柔软的双臂，不顾一切地紧紧搂住冷劲川的颈项，用力将自己的双唇迎上……

　　许久。

　　低低地，冷劲川重复他的问题：“惜羽，我可是你生命中唯一挚爱的人？”

　　惜羽刚要点头，一个影子却自心头闪过，略窒了窒，道：“是的，你是。”

　　眉峰微蹙了一下，冷劲川低沉地道：“心，我不喜欢你那一下犹豫，很不喜欢。”

　　惜羽神情有些恍惚，低语道：“你和‘他’是不一样的，冷劲川，我只爱你，对‘他’，却是敬重。”

　　横在腰间的铁臂蓦地收紧，勒得惜羽有些疼，但是，却疼得舒适，而且，更加紧密地贴在冷劲川身上。微愠的热气喷拂在她脸上，他道：“至少，‘他’令你记在心上了，不是么？‘他’是谁？”

　　惜羽低叹一声，轻推了推他，但如以往一样，她愈是想往外推开他，结果却使两人之间变得更紧密贴近一些。无奈地安坐在冷劲川怀中，惜羽凝望着跃舞的火苗，静静地道：“‘他’，是我的师父，是授我大道的人。”

　　冷劲川心头怦地一跳，道：“哦……”

　　惜羽的思绪陷在许多年前，经过了数千年悠悠漫长的岁月，有些事，她几乎要记不清了。记忆之门一点一点地开启，缓缓道：“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便离开了父母，到深山里修行，那段日子，应该是很苦的，我曾以为我永远不会忘记那辛苦，但现在，仍是记不清了，后来，修行略有所成，一次次的考验便来了，严酷的磨难对那时道行微浅的我来说，是很难度过去的，终于有一次，我被逼逃入一片梅林，遇到了林主。那时，我仍是年幼，林主收留了我，保护我，关心我，他本领很大，几乎完全教给了我，教得严厉而又耐心，在你之间，林主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使我感到温暖的人。”

　　冷劲川明白道：“就是那个你曾在不觉中叫过两次的‘林主’？你怎么不叫他‘师父’？”

　　惜羽轻静道：“暗香林中，都只称‘林主’。”

　　冷劲川默然片刻，柔声道：“现在呢，他在哪里？”

　　惜羽一颤，微微哽声：“他……离开了，离开好久，久得……我都已记不清时间，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冷劲川温柔地望着她，道：“发生了什么事？”

　　惜羽闭闭眼睛，苦涩地道：“……我……做错了一件事，他为了弥补……受到……惩罚……”

　　想起师父对自己的关怀与恩情，而此时却是天人永隔，再不能相见，惜羽不禁胸中酸痛，目中隐有泪光。

　　多年来她静漠清修，原本已将这一段难以回首的往事淡忘，纵偶然记起也不略为黯然，便即时抛开不再去触动，可自从对冷劲川动情以后，疏冷被一点点撕去，这段回忆，竟又一次翻绞了上来，而且，令她更加伤痛难禁了。

　　胸中溢满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冷劲川有些莫名的激荡，抱紧她，心痛地低语：“没事了，惜羽，现在已经没事了，过去了，一切都已过去了……”

　　惜羽勉强一笑，轻拍自己脸颊，轻道：“你看，你又险些弄哭我，我几乎要被你弄哭好几次了。”

　　冷劲川凝视她，深沉道：“我知道，你不会哭的，你从不肯为我流泪。”

　　惜羽身躯剧烈地一震，猛然抬眼看向冷劲川，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四千年前――――――

　　南天门的两根巨大玉柱擎天而立，横楣上的三个金色祥光四射，流辉映彩，烟云飘绕，瑞气氤氲，装点出一派仙家威严。

　　此时，守门的四天将肃然默立在天门之外，眼光低垂，不忍抬眼看那离别。

　　不是没押送过触犯天条的仙人下界的，自从玉帝登基，制定天条以来，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但被贬的仙人总会在历尽劫难后归来，重获他们长生不死的生命，可这一次，他们却永远也不会再见到这位令所有神仙崇敬景仰的人了。怎么能够想到？！这何止是鹊族的损失，这更是天庭的巨大损失啊！

　　惜羽静静地望着一身白衣的林主，清贵俊逸不变，沉稳洒脱不变，一身铮铮傲骨也没有改变，但那淡定笑容中，却有着掩不住的憔悴。

　　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啊……

　　惜羽的身子在不可自抑地轻轻颤抖，却强行收敛在平静的羽裳之下，语声是一贯的清沉淡静：“林主，我会设法使你回来。”

　　林主摇头，深深地望住心爱的弟子，微笑道：“不了，惜羽，神仙日子，我已过得太久，早已不再留恋了，而且，鹊族被禁锢，你只能留在暗香林里，不会有这个机会的。答应我，别做傻事。”

　　惜羽冷冷道：“我去抓他们回来，为你抵罪。”

　　“惜羽！”林主叱了一声，严肃地道：“惜羽，我没有罪。假如我这个师父在你心中还有半分力量，你就听我这最后一次，不要再去为难他们。”

　　惜羽咬紧下唇，半晌，道：“是。”

　　林主低叹，凝视着她，道：“还有，不必找我，记住，这是为师自己的选择。”

　　惜羽下唇已渗出血痕，半晌，道：“是。”

　　林主抬了抬手，似想为她拭去血痕，终于还是无力垂下，低叹道：“这是注定的一劫，我们所受的委屈与愤怒会在将来得到补还，但现在，除你之外的所有鹊仙都不得成正果，须重修来世，今后，鹊族就只有你了。惜羽，你会很辛苦。”

　　惜羽平静地道：“林主放心，弟子承担得来，而且――”她望向林主身后的四道白影，“而且，我会很快将四位同门接回来。”

　　林主点头，微笑道：“转世之后，记忆全失，你不妨将他们收做弟子，并以你的性情和修为――无嗔、无念、无思、无恋，做为他们的名字。”

　　惜羽沉静道：“是。”

　　沉寂良久，林主依旧目光不移地凝注着她，似要将她深深刻在脑海中，刻在心里，生生世世，永不忘却。眼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深刻痛苦，微笑道：“知道么，惜羽，你今天虽然仍是冷静，但却没了往日的疏离清漠，为师还是第一次看你这样。”

　　惜羽沉默。

　　看一眼犹豫着却又不敢上来打扰的四位天将，林主涩然一笑，道：“时间已到了，记住我为你算出来的日后的劫难，到时千万要小心，知道么？”

　　惜羽眼中酸涩，咬紧牙关，道：“是。”

　　林主脚步微移，缓缓后退：“今后师父不在你身边，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知道么……”

　　惜羽忍耐地看着他转身，白衣渐远，终于忍不住沉痛地叫道：“师父――”

　　白衣震颤，林主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

　　惜羽闪电般来至近前，望住林主，眼中一抹泪光晃闪，哑声道：“师父，我要哭了。”

　　林主再也掩饰不住眼中深切的痛楚，微哽道：“不，惜羽，你不会，你从不为任何人流泪，也不会为我流泪。”

　　惜羽哑声道：“师父，你恨我么？”

　　林主摇头，低柔道：“你是师父最心爱的弟子，无论你做什么，师父都不会怪你，更不会恨你，永远不会。”

　　惜羽默默仰首望着林主，但林主却转过头去，道：“惜羽，让开，师父要走了。”

　　惜羽默默退到一边。

　　林主转首深望她一眼，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一片金光闪耀，五道人影倏忽不见。

　　云野空旷，只剩下惜羽一人。

　　自此，天上人间，永无相见……

　　自此，师徒若逢，竟成陌路……

　　……白云悠悠，红尘漫漫，四千年……

　　……师父，我可曾与你陌路相逢过……

　　.
　　一滴泪水自惜羽眼角滑落，悄然坠入泥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