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54、第 54 章

　　洛阳城最高的一栋房子就是万寿楼。

　　惜羽正静静地坐在万寿楼的屋脊。

　　孤高的房脊，其他的楼房灯光全落在脚下，万籁无声，陪伴她的只有满天星光。

　　这里，孤寒清寂得仿佛已经离天很近了。

　　乘风归去，已是时候。

　　惜羽茫然想着，并没有觉得很痛苦。她的人仿佛已变得空洞麻木，一切都已不再有任何意义。

　　只因为，那双变冷的眼睛，那双放开的手。

　　轻盈的身子，已变得轻飘飘的，莹白的裙裳，甚至已离开屋脊，似是一朵偶落凡间的清冷的云，此时就要飘升回天上。

　　一件厚重的虎皮披风，将这朵清冷的云裹住，放回屋顶。

　　惜羽抬头，望进冷劲川温柔含笑的眼里，怜惜的声音里有一丝纵容：“总不爱多穿衣服，这就是所谓的美丽‘冻’人？定有一天要你尝尝苦汤药的滋味。”

　　惜羽呆住。

　　冷劲川在她旁边坐下，看满天的星光，听万籁无声，忍不住轻叹道：“如此星辰如此夜，怎可无酒？”

　　他竟然真的拿出来一支扁平的银壶，仰首喝了好几大口。酒下肚，似乎意犹未尽，又喝了几口，才满足地吁了一口气，惜羽迷茫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忘了吗？完全忘了不久前的事？

　　她不是“人”啊，他已经知道了的，为什么还这样对她？

　　冷劲川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将银壶放到她唇边，诱哄道：“来，喝一口。”

　　惜羽迷惘地看他黑亮带笑的眸子，完全不懂他。他不该出现的，他怎么可能会出现？他此时应该冷淡地拒她于千里之外才对呀！迷迷茫茫喝了一口唇边的东西。

　　好辣！

　　象是一团烈火从喉咙直烧下肚去，很快热起来！

　　惜羽咳嗽着，脸儿烧红。冷劲川放声大笑，很是得意的样子，却总算没忘轻拍她的背心，帮她止咳。

　　惜羽瞪他。冷劲川霎霎眼，笑吟吟地道：“怎么，太好喝了，连舌头也吞掉了吗？糟糕，我的小鹊儿不会说话了。”

　　小阙儿？鹊儿……

　　惜羽脸上苍白，低低道：“你……你知道了……”

　　冷劲川不再玩笑，静静凝视她，道：“知道什么？”

　　惜羽侧过脸去不看他，心里好痛，好痛，却是说不话来。

　　冷劲川扳过她脸，以手指轻抚，缓缓道：“告诉我，惜羽，你想让我知道什么，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惜羽猛然站起身来，背对他，双肩起伏，颤声道：“何必还来问我，你已在文青云那里知道了所有的事，我不是人，是妖，是魔，是怪物，和我在一起，你不怕么……”

　　“阙惜羽！”冷劲川一声断喝，冷叱道：“你把我冷劲川看成什么人了？”

　　惜羽凄然苦笑，淡淡道：“不须把你看成什么人，只要是‘人’，便已够了。”

　　“惜羽。”冷劲川低沉道，“你回头，看着我。”

　　惜羽不动，固执地不愿面对他。

　　“惜羽，”冷劲川语声低沉，似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道：“你在怕什么？怕我不再爱你？还是怕在我眼中会看到对异类的厌恶和恐惧？惜羽，我们相恋半年多，你真的认为我是象文青云那样忘情负义的人？”

　　惜羽微微一颤，默然无声。

　　冷劲川沉寂片刻，道：“你真的以为我是现在才知道？”

　　惜羽身子一震，冷劲川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平静道：“从第一次见面，你就已显出你的特异，只是那时我真的没往别处想，而且，那时的我也完全不信什么神仙鬼怪之说，后来，你救陶雪凝，生浓雾，放毫光，御神鸟，我便已起了疑心，奇怪你的来历，你上郢邾岭，以灵药医治玉芙蓉绝可能治好的内伤，又用那种异光杀死‘蛇眼’刁筇，惜羽，你露出的破绽，可不是一处两处呢，真当我冷劲川这个银旗令主是白当的？”

　　惜羽涩声道：“那你为什么不问？”

　　冷劲川沉默半晌，道：“开始，我只是疑心，觉得你不是普通人，但查不出你的来历，我不信神鬼传说，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又相信你不会害我，便不去多想，但后来，你以段青夫妇被杀的同样的手法杀了刁筇和那两名杀手，我已不能不过问，何焘去试探你，便是经我首肯，本想令你自己说出隐秘，可你不但不说，反而在伤心之下欲离开我，那一刻，你险些在我手中化为淡烟逝去，十年江湖路，我经历多少险恶，都没有那一刻来得惊心恐惧，我是真的害怕了，怕你一旦消失，便永远见不到你，如同那一次你从小潭失踪，便再也寻不到你一样，我不敢再问了，因为，惜羽，我是真的爱你，我怕会失去你。”

　　惜羽浑身颤抖，双眼含泪，再也忍受不住，回身扑入冷劲川怀中。冷劲川紧紧搂住她，也不觉有些哽声：“小冤家，你真恨死我了，竟不相信我。”

　　惜羽全身发颤，忍不住就要哭出来了。

　　突然间惜羽只觉轰声巨响，竟似从自己体内发出，一道霞光贯彻自己身躯，直冲云霄，天地间一片通明，纤尘不染，天外一道灵光飞来，遍拂全身，灵光照心，刹时一片清凉，七情全消。

　　霞光渐消，惜羽已是一片清宁，一个温柔声音叹息道：“若再有第三次，师父便阻止不住了。”

　　惜羽一震，低道：“林主！”

　　冷劲川却恼了，低头看她，怒道：“你就那么惦记那个林主，在我怀里居然叫别的男人？”

　　惜羽推开他，慌忙拍抚自己脸上，幸好，没有泪。

　　冷劲川脸色铁青，冷道：“阙惜羽！”

　　惜羽抬首看他，轻声道：“我不能哭。”

　　冷劲川一怔，道：“怎么？”

　　惜羽默然片刻，道：“你别问。”

　　冷劲川忍不住生气道：“这叫什么话？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惜羽轻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语声清幽，道：“劲川，你嫌我么？”

　　冷劲川抬起她下颔，警告道：“惜羽，别来这一套，你知道我不会的，再有，休想转移话题！”

　　惜羽不禁“扑哧”一笑，道：“你是这么认为的？”

　　冷劲川轻哼道：“你这小妖精表面清纯，仿佛毫无心机，不食人间烟火，其实精得很，常会利用我对你的怜爱和不忍转移你不愿回答的问题，逃了一次又一次。这回决不让你得逞。”

　　惜羽轻轻一笑，道：“还从未有人这样说我。”

　　转首望向天际，不知何时，星月都已隐没，天空黑漆漆的，不见一点光亮，仿佛他们的将来。
　　其实，所有人都猜错了，她不是妖，是仙，只是却不想说出来，因为即使是妖，至少还是属于这个世间的，而她，却注定与这人间无缘。

　　默然地望着，心情又变坏了。

　　冷劲川从后面抱住她，深深地道：“惜羽，究竟我们之间横亘着什么阻碍，令你不敢放怀爱我？究竟是为着什么？告诉我，让我们一起面对！”

　　惜羽眼中泪光一闪，静默无声。

　　冷劲川忍不住焦躁愤怒地道：“究竟是谁在阻拦我们，是不是那个‘林主’？惜羽，我将是你的丈夫，你倚靠一生的人，即使豁出性命去我也要留你在身边，告诉我他在哪儿，我杀了他！”

　　惜羽回身轻轻掩住他口，道：“不关林主的事，他……已经不在了。而且，不要再问，否则你是逼我现在就离开，我答应你，如果事情真的不能由我自己解决，我会告诉你的，好么？”

　　冷劲川咬紧下唇，默然，心中的焦灼、痛楚、烦躁、恼怒，难以用言语形容，却又不忍不舍对她发作，只能以目光深深地，深深地望住惜羽。

　　如何可以承受这样他这样的眼神，惜羽转过头去躲避他的目光，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但却更清楚了解束缚在自己身上的力量，怎么办，怎么办呢？

　　冷劲川心又软了，搂住她，苦涩地道：“真的不想说？”

　　惜羽靠在他怀中，轻轻点头。

　　冷劲川叹道：“那么好吧，算了，只是……”他轻吻惜羽的脸，低道，“惜羽，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让我和你一起去面对。”

　　惜羽默然片刻，轻轻点头。

　　冷劲川低道：“惜羽，你说你只爱我一个人。”

　　惜羽紧紧回抱他，黯然道：“是，我只爱你一个人，好爱，冷劲川，我很想是一个‘人’，那样，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冷劲川心头一痛，俯首深深吻住她，不许忧愁锁住她的心。惜羽失落的心神被他狂炙的热吻唤回，不自觉地回应着，双臂缠上他的颈项，又一次沦陷在他为她精心编织的的绵密情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