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53、第 53 章

　　踏进雅室的门，惜羽看见所有的人都在，冷劲川坐在椅中，神色冷然。

　　背对她的一人站在中间，听见她进屋，回头看过来，脸上的痴笑变成惊艳，随后转为诧异，疑惑，迷惘，古怪，震骇，最后变成恐惧，狂叫一声，跑到角落里缩成一团，骇得牙齿“得得”作响，变了声地叫道：“妖怪，妖怪……你是妖……怪，狐狸精，我，我认得你，你……你是妖怪……狐狸精……”

　　惜羽微蹙着眉看着这个破旧青衣，惊骇欲绝的花白胡子老头，觉得并不认识，走近一步，想看得清楚些，不想那老人凄怖地尖叫一声，竟吓得哭了起来，涕泪横流地哀求道：“别杀我呀，我求求你，别杀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老了……咳咳，活不了多久了，求求你……别杀我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

　　惜羽忽然明白这老人是谁，那个文雅秀美一如女子的年少书生，早已被岁月磨损成老朽，三十六年，在她来说恍如昨日，但在凡人的短暂生命中，却已是漫长的大半人生了。

　　几十年后，冷劲川是否也是这样的衰老呢？

　　惜羽怔怔望过去，望冷劲川如冰的眸子里。

　　惜羽心底一冷，晨晓彤恶毒的语声已响起：“还道是怎样的冰肌玉骨，清丽如仙，原来却是个扁毛畜牲！”

　　净尘净漪的怒叱声扬起，许落月也愤然指责，惜羽忽地冷静，冷静地看见冷劲川眼中闪过的一丝憎恶，他起身，过来叫了一声：“惜羽。”

　　寒光一闪，冰冷尖锐的枪尖已刺在惜羽心口。

　　银枪带着邪恶的诅咒刺在惜羽身上，冷劲川看见惜羽清美的眼中现出哀愁、伤痛、绝望、凄苦的神色来，神志蓦然清明一下，震惊不信地看着自己的银枪，低唤了一声：“惜羽……”

　　惜羽后退，看着他后退，轻轻地，伤心地摇头，无法相信冷劲川竟会如此对她，难道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如此脆弱得不堪一击？

　　原来……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她回报、投入的感情早已这么深，这么深，这断情绝义的一枪，如何才能承受……

　　事出突然，所有的人都呆住，连净尘净漪也没想到冷劲川竟会这么做。

　　但，也在预料之中。

　　净尘净漪挺身上前护住主人，许落月愤怒地道：“冷劲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突觉那邪恶又一次侵上心头，冷劲川用力咬紧嘴唇，尺半银枪蓦然回刺，深深扎入自己左肩，鲜血迸溅，极力让疼痛维持着一线清明。

　　惜羽惊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上前救护，冷劲川抖开银枪一挥，将她和封澜、战霆云卞、梦忆柔几个急欲上前的人迫出五尺开外，原来清朗的双目已痛苦地布满血丝，哑着嗓子道：“惜羽！你走！我会伤着你……”

　　说着，已感到脑中一个不可抗拒的邪恶声音狂叫着：“杀了她！杀了阙惜羽！杀了她！”手已不自觉地抓紧了枪身，几乎就要忍耐不住刺出去。冷劲川用尽全部心神和那魔咒对抗着，汗珠滚滚而下，见惜羽还怔在那里，忍不住愤怒地狂吼道：“走呀！”

　　惜羽猛然清醒，和净尘净漪许落月一同叫出声来：“控魂术！”

　　陡地粉绫激飞，缠上惜羽脖颈，蓦然收紧，惜羽回手如刀斩断粉绫，一指隔空弹出，晨晓彤倒地不起，但在这时两名侍女粉面含煞，挺剑刺过来，势必要将惜羽置之死地。

　　忽听破空声响，四枚晶莹玉片分别印上冷劲川、晨晓彤四人的额际，只觉一缕清寒逼入眉心脑际，四人全都清醒过来。

　　一个白衣美少年飞鸟般落地，向惜羽拜道：“主人！”

　　惜羽扶着冷劲川坐下，战霆云卞忙上前为令主裹伤，惜羽又惊又怒，沉声道：“无念，是你。”
　　那白衣少年无念取出一只玉盒，双手交给惜羽，含怒道：“主人，有人不但暗算了这几人，还曾盗取主人发丝，欲对主人施那控魂之术，实在大胆！”

　　惜羽微启玉盒，里面是两根流闪金光的乌黑长发，冷冷看了晨晓彤一眼。

　　晨晓彤手按额际冷汗直淌，迷茫又有些慌乱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做，怎么可能，不是我，那不是我……”

　　甘甜儿急切地抱住师姐，连连叫道：“师姐，师姐，那不是你的本心，你是中了那妖人的摄魂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无念怒道：“主人，主人一向静养山林，不彰显自己，才会有人小瞧了主人，凭着一点微末本事，竟敢欺到主人头上。请主人下令，无念必让他们彻底消失于天地之间！”

　　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净尘净漪同声低叱：“无念！”深恐他难消的杀性惹主人不悦，不想却听到惜羽森寒的声音：“好，你去。记着，即便是鬼魂，我也不愿再见到他们。”

　　无念恭应一声是，转身旋风般出去。

　　真正有些愤怒了，惜羽谕令无念将祸首神形俱灭之后，竟仍是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身躯，脸上雪也似的白。冷劲川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抚着她的气怒，想到她方才所受的委屈和伤害，心如刀绞，低沉地道：“惜羽，你怎么样？我伤到你了？”

　　惜羽摇头，道：“我没事，你根本没刺伤我……”

　　冷劲川怔了下，看向她雪白无垢的衣衫，没有一点血痕，猛然想起文青云的故事。惜羽默然，轻轻抽回双手，冷劲川茫然看着她，居然没有阻拦。

　　她的手从他的指尖滑落，他的手，已不再紧握……
　　.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

　　漫长的生命，注定要在平淡寂寞中渡过，而那瞬间缩放的辉煌和美丽，只是让这条没有尽头的路，变得更加暗淡而已，等待在前面的，是永无终止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