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52、第 52 章

　　从上面看下去，更觉大街上百姓熙攘喧闹，行人川流不息，小商贩满街都是，在一块许多人围拢的空地上，有人放着焰火，花炮一个个冲上天去，绽成五色缤纷的烟花散落下来，惹得围观的人拍手欢笑，大声叫好。一个穿着青衣的花白胡子老头在人丛里钻来钻去，疯疯癫癫地呵呵痴笑，很是扎眼。

　　一伙计送上一盘鲜橙，摆在桌上，见客人们都站在窗前观望，也探头往那边一看，吐舌笑道：“这个老疯子，又跑到那里撒痴撒癫！”

　　冷劲川等人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甘甜儿却没事找事，瞪大眼睛嗔道：“你这伙计，说话怎地这样无礼？”

　　伙计忙陪笑道：“姑娘息怒，那老疯子至今还欠着咱们二十几文酒钱呢。”

　　甘甜儿瞪眼嗔道：“那你就叫人家疯子？”

　　伙计陪笑道：“不不，这么叫他，实在另有缘故，说起来还是段颇为香艳怪异的故事呢！”

　　甘甜儿一听有故事，兴致来了，笑嘻嘻地道：“说来听听，讲得好，本姑娘有赏！”回头招呼其他人，“快来听故事，快来快来！”

　　冷劲川、许落月等人不觉好笑，迁就她年纪最幼，纷纷回桌就座。

　　那伙计一见精神大震，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详细道来：“列位客官有所不知，那老疯子名叫文青云，原本也是书香门弟，富贵人家，听说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俊俏的公子，父母亡故后，他在城郊荒僻处买了座宅子，搬过去静心读书，准备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有天晚上，他正在房中读书，听见门响，过去开门一看，嘿，竟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那美人素衣淡妆，很愁苦的样子，自称是胡家庄人氏，因为村子被强盗洗劫，将她掳去，她趁强盗们分赃不均，争斗起来的时候逃了出来，听见文公子读书，认为不是庸俗的人，愿意委身相许，以图有个依靠。”

　　甘甜儿好奇道：“那文公子答应没？”

　　那伙计暧昧地笑笑，道：“男人嘛，有几个是不好色的，那文公子当然是求之不得，当晚……嘿嘿，就成就了好事。”

　　甘甜儿似懂非懂，小嘴一撇，道：“这么不知自爱，一定不是好人家的女儿。”

　　那伙计神秘地笑笑，道：“不过，文公子倒是真正娶了这美人，而且，从那以后，文家突然暴富起来，楼阁长廊，接街连巷，奴仆如云，一呼百应，令人好不艳羡。那美人持家有道，处理起家事来井井有条，奴仆丫环犯了过错，她都能知道，奖罚严明，文家的下人没有不服她的。”

　　甘甜儿诧异道：“这么说，文公子倒是娶了一位贤妻。”

　　那伙计忽然叹道：“谁说不是呢？一年后，那美人还身怀有孕，眼看就要诞下麟儿，但在这时，祸事却来了。有一日文公子与几位友人上道观进香，遇见一个游方道士，那道士一见文公子大惊，说他邪气缠身，一定是遇到了妖怪……”

　　甘甜儿一呆，道：“妖怪？”扭头瞅瞅其他人，见冷劲川、许落月、封澜等人忍着笑假装喝茶，晨晓彤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显是早已料到了结果，知伙计讲的是民间流传的鬼狐故事，只有她和梦忆柔，两个侍女听得认真，不由兴味索然，懒懒道：“后来呢？”

　　那伙计继续说下去，却愈说愈是惊人：“文公子一听就害了怕，把道士请到家里，说来也怪，那道士一进门就往内宅跑，看见那美人，当场斥骂那美人是狐妖，为害人间，那美人大惊失色，叫下人把道士逐出去，文公子这时也犹豫，那道士一口咬定那美人不是人，便要作法让她现出原形，文公子想到那美人来历可疑，也起了疑心，就劝那美人让道士试试也无妨，美人气得落泪，却是无可奈何。”

　　“当下道士作法，开始那些符箓咒语什么的全不管用，那美人站在当地只是哭泣，毫不惊惧，文公子也露出不信神色，那道士大怒，嘴里念咒请下天兵天将捉拿，那美人这才害了怕，竟和天兵天将打起来，众位想想，妖怪怎么打得过神仙呢？那美人被天兵天将打得重伤，变成了一只火红火红的大狐狸，那狐狸眼里含泪，口吐人言，对文公子说道，我到你家里已近两年，可曾害过一人？你不顾念夫妻情义也就罢了，也须看在你未出生的孩子面上，暂留我一命，让我生下这孩子，再杀我也不迟。文公子确狠心，毫不理睬。本来那道士听了这话也有些不忍，驾不住文公子厉言相逼，一个掌中雷打下去，狐狸命虽还在，可怜那肚里的婴孩，却给打掉了……”

　　众人听得耸然动容，虽不信鬼狐之类没影儿的事，却也怒那文公子未免情薄，毫不顾惜夫妻之义，骨肉之情。那伙计接道：“那道士正要下手取狐精性命，谁知这时天上又掉下个美人来，用手一指，狐狸就恢复了人形，再一指，天兵天将消失无踪，最后一指，道士就动也动不得了。后面来的那美人妖怪恼文公子无情，就要吃他，而那妖狐居然大有情义，苦苦哀求，那美人才饶了他，带着妖狐飞走了。”

　　“道士收妖不成，反被妖收，灰头土脸地溜了。文公子又惊又怕，担心那妖狐报复，大病了一场，之后家境便渐渐衰落了下来，原有的两处店铺也莫名其妙地倒了，没过半年，奴仆散尽，田地房产典当一空，文公子从豪富之家变得一贫如洗，一个娇贵的公子哥儿，受不得苦，变得痴痴癫癫，一直疯到现在。”

　　众人听得叹息，甘甜儿嘻嘻笑道：“咦，你们不是不信么？怎么现在也把故事当真了？”

　　众人不禁哑然失笑，一扫怅然之感。伙计也笑道：“各位，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小的还没出世呢，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小时候听老一辈人唠叨过，在这里有时也听老疯子鼓吹从前豪富，觉得有趣，便不管真假讲给客人听，嘿嘿，赚点赏钱花花。”

　　战霆笑着抛过来一锭银子，足有七八两重，顶他几个月工钱，那伙计接过银子大喜，连连道谢，忍不住又添补道：“那老疯子有时酒醉就大骂狐狸，说他变穷是妖狐存心报复，那狐狸还有名字哩，叫胡什么，哦对了，胡十三娘子。”

　　仿若一个晴天霹雳打下来，冷劲川端杯的手突然停住，面色大变，封澜和战霆云卞倒吸一口冷气，登时呆住。

　　这几人均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卓绝人物，此时竟因小伙计口中的一个名字而大失常态，许落月和晨晓彤、甘甜儿惊讶到极处，实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而梦忆柔虽隐约觉得这名字耳熟，苦苦追忆却是记不起来。

　　冷劲川俊俏的脸孔变得苍白，声音也有些变了，问那骇在当地的小伙计：“你说……那狐妖叫什么名字？……再说一遍。”

　　那伙计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道：“胡……胡十三……娘子，胡十三娘子。”

　　冷劲川头脑中一阵晕眩，几乎昏去，但同时，又异常清醒地忆起惜羽酒醉时的情景，宛如就在眼前，“十三娘子，人人都会变心，只不过或迟或早而已……轮回之道，我也懂得，弹指间的快乐，我不要……”

　　那番话，异常清楚地浮现在脑海里，仿佛惜羽在他耳边黯然地低低诉说：“冷劲川，我们终不会有结果的……”

　　惜羽的犹豫，闪躲，逃避，不确定，沉默，哀伤……种种令他迷惘疑惑的态度一一浮上眼前，还有那光，那雾，那神秘的佩饰，那中甩脱他手的令他难以置信的神力，香花岭上置人于死地的白光，那三名毫无伤痕奇异死亡的刺客，冰晶彩莲，朱果，摔下万丈悬崖的毫发无损，还有，那首令他换掉床前屏风的“临江仙”词，“琼楼玉宇岂无任？深沉云锁烟封。欲去不去难为情，尘缘相误，何处是归程？”

　　呵，何处是归程？何处是归程？何处是归程……

　　冷劲川头脑中轰然作响，昏乱极了，又清楚极了，眼前的几张面孔，封澜，战霆，云卞，许落月，梦忆柔，晨晓彤，甘甜儿……许多人的面孔纷乱旋转，感觉上是距离那么遥远，远不可及……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仿佛置身于一个旋转颠倒而无声的世界……

　　过了好半晌，冷劲川手支撑着桌子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随着这口真气的吸入吐出，脸色已由煞白转为润红，唇角牵动，硬扯出一个平静的笑，道：“这几天，真是累了，恕劲川先回去休息了。”

　　起身欲回，许落月忽然道：“冷兄。”

　　冷劲川回头，见他冷寒的眼中有着了解和关怀，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转身下楼。

　　这晚，冷劲川一夜无眠。
　　.

　　还是在郊外落下云头，惜羽缓步进城。

　　时已过惊蛰，未到春分，大地已渐渐春回，虽仍看不到明显绿意，但天气已然微暖，街上行人也换下臃肿的冬装，穿上较为轻薄的棉衣，城市里，隐隐然透出几分生机。

　　从那个冰寒寂冷的地方，回到这红尘繁喧，看着城里百姓过着充满喜怒哀乐心情，柴米油盐诸般琐碎杂事的生活，几个粗布妇女挎着菜篮子和小贩为着一二文钱讨价还价，当垆酒女粉面含情带笑看着柜前多情的小伙子，吵闹声中丈夫狼狈地逃出门来，年轻的妻子柳眉倒竖叉腰站在门前喝骂，几个老者提着鸟笼在茶亭下棋聊天，三二个小顽童追得公鸡飞上了土墙，一只大黄狗懒洋洋地趴在太阳晒着的墙角，闭目养神。

　　瞧着这些不起眼的小事，惜羽心中，竟有一种春日的暖意。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似已看见冷劲川漫不在乎的洒脱微笑。

　　忽然黑影一闪，一对少年男女出现在眼前，欢声低叫：“主人！”

　　惜羽微微一笑，道：“高兴么？”

　　净尘净漪难掩欢喜之色，施礼道：“当然。早知主人法力无边，一定不会有事，可还是忍不住担心，这种牵挂，是净尘净漪无论如何也抛舍不下的，主人别怪我们尘念难消。”

　　惜羽嫣然道：“冷劲川还在洛阳么？”

　　净尘净漪互望一眼，犹豫着没有说话。惜羽不解道：“怎么了？”

　　看看四下无人，净漪轻吸一口气，平静地道：“冷劲川还在洛阳，但是，他们遇到了十三娘子的丈夫文青云，已经知道主人不是凡人了。”

　　惜羽身体陡地震动一下，向来淡定、处惊不变的清漠容色也不禁变了。

　　净尘道：“以当时的情况看来，冷劲川一干人很可能误认主人是妖类，凡人对不同于他们的异类排斥性非常强，当初的文青云便是最好的一例，一旦发现，骨肉亲情也毫不顾惜，何况是男女之情？”

　　惜羽脸色苍白，茫然看着他俩。净尘净漪看主人如此情深，也不禁难过，但却不能不说下去，净尘恳切地道：“主人，我和净漪都认为，您没有再见冷劲川的必要了。下凡日久，我们该回暗香林了。”

　　回暗香林，以后不再见他……

　　惜羽怔怔想着，心头忽地大痛起来，手捂住心口，一种极度的哀切和不舍令她倍感凄苦，惜羽怔怔摇头，轻轻道：“不，不管怎样，我要再见他一面。”

　　语声虽轻，却坚决。

　　净尘净漪沉默，默默地让开道路。

　　惜羽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向客栈。

　　那几乎将她送进地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