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51、第 51 章

　　宽敞的房间里，冷劲川面无表情地坐着，怒气一波一波地上涌，却被他强力克制着。

　　听净尘净漪陈述完毕，冷劲川低沉地道：“就是这些，她没有再说别的？”

　　二人淡淡摇头，一样的面无表情。他们心中之急之苦，实不愿在人前流露出来。

　　许落月心中疑惑，不知惜羽有什么要紧事，竟比冷劲川还重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用分身仙术，耳畔便听到净漪的声音：“主人确有要事，我们也不甚了解，分身之术，主人并未深修，七百里外便无功用，许宫主万勿露出太多疑色。”

　　这时晨晓彤踏进屋来，人未到笑语先至：“看来，你的心上人很是神秘呢，劲川，我第一次看你在情场上如此无奈呢！”

　　冷劲川面色微变，晨晓彤轻淡笑着，话里含着指责：“原来你们交往半年之久，你还不知对方底细，你一向冷静自持，这种被情爱冲昏头脑，敌友不明，因私废公的事，可不象我认识的冷劲川所为呀！”

　　净尘净漪冷然望向晨晓彤，却没说话。一旁，封澜淡淡开口：“晨仙子，惜羽姑娘居紫乾宫日久，是银旗令心脏之地，真若有心，银旗令早已防不胜防，何来‘敌友不明，因私废公’之说？”

　　晨晓彤优雅地淡淡嘲笑：“在座也都是老江湖了，总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多年的至亲故交都可能突然变节，将真实心意藏久一些，最后发动，又是什么新鲜事了？哦，提到这件，昨晚在将军府傅峥、皇甫三生和一个静修在府中的道人突然失踪，现下傅府家人正惊惶地寻找，这事你们都知道么？许宫主，我是否该恭喜你就要收回残玉宫了呢？是哪一位有这么大的本事，帮助了你呢？”

　　话一出口，在座诸人无不动容，难掩惊诧之色看向许落月。

　　许落月目光如冰望住晨晓彤，冷漠道：“若不是昨夜我亲眼见到‘控魂术’偶人被毁去，晨晓彤，我会认为你也是皇甫三生的傀儡，一具行尸走肉而已。既然不是这样，那就只能说你心如蛇蝎，歹毒阴狠了。”

　　这样的辱骂，晨晓彤也不禁气得变色，冷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难道不是阙惜羽帮你？”

　　净漪忽然道：“区区一个羽道人，也须主人出手？是我败他。”

　　晨晓彤没想她竟坦然承认，一怔，随即冷笑道：“有句俚语虽不佳，倒也贴切，所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净漪冷峻道：“晨晓彤，你若不服，可当场验证，我不与你动手，随便挑一手下小卒，十个照面杀不了你，我自绝当场！”

　　晨晓彤窒住，又气又怒，却又被她话中绝对的自信震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净尘瞧着她，微微一笑，道：“何必如此不甘心？你若能如愿拆散我家主人和冷劲川，我二人却是感激不尽，愿以一座白玉宫殿相赠酬谢。”

　　净漪闪闪道：“百倍于你那个所谓无双玉室，也免得阁下敝帚自珍，令人可发一笑。”

　　晨晓彤咬住下唇，气得说不出话来，又惊又怒，也不知他们怎么知道自己那处秘密玉室。

　　净尘与净漪看她无言，转身更待离去，突听身后一声轻沉断喝：“站住！”

　　两人回首望去，冷劲川起身到他二人近前，凝注他们，平静道：“我自问对惜羽倾尽所有，没有半点对不住她的地方，为什么你们如此憎恶我们在一起，想要我们分开？”

　　净尘净漪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神情，似惋惜，似叹息，似无奈，难以描述。两人轻叹一声，出门离去。

　　冷劲川站在门口深思无语。封澜来到他旁边，低声道：“他们的眼神，很怪异，又仿佛在谁的眼中见过同样的神色。”

　　冷劲川沉默半晌，忽地吃吃一笑，悠悠道：“是惜羽。他施药给段青，又预知他们夫妇必死，那日，她就是用这种眼光看着段青夫妇的。”

　　封澜心头一震，望向冷劲川仍有几分憔悴的俊俏脸孔，虽在漫不在乎地笑，却带出一种百折不回的坚毅神采，心底，一种莫名的恐惧悄悄升起……
　　.

　　这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冰雪世界。

　　在这里，放眼望去，皑皑白雪，晶光闪烁，广阔无边的土地上，山脉、高峰、陆地、湖泊，都被几百至几千米厚的坚冰所覆盖。

　　极度的酷寒之下，这里没有植物，没有动物，也没有水，水都已冻成了冰。即便是油带到这里，也会变成坚硬的固体。

　　冰天雪地中，惜羽站在一个巨大的冰湖之前，静静望着坚冰下一个模糊的，庞大的，足有千丈之长，百抱粗细的黑影。

　　那黑影还保持着蜿蜒游行的姿势，仿佛要挣扎离开这个寒冷、无声的地方，但实际上，它静伏着不动，一动不动，好象自亘古以来它就已匍匐在这里，默默承受着那不堪忍受的寒冷的重量了。

　　惜羽轻轻吁了口气，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扩散。

　　她来到这里已经七天了。七天前，她只是在远处悄然望了这冰湖一眼，便去了一个更远处的冰洞。在冰洞里，她静静地打坐，使身心一片空灵，感受着这片冰川，从万里高空，雪岭冰峰，山川沟壑，到千丈之下的土地，这块大陆上，即便一块拳大的石头，一条指窄的沟缝，稍有异状，便决瞒不过她去。

　　一直静坐了七天。

　　惜羽再次轻吁了口气，秀美的双眉平和舒展，脚下生云，缓缓升至空中，再望了那个静伏的黑影一眼，一道白光向北方飞去。

　　又过了许久。

　　那个黑影悄悄淡去。

　　冰湖上，一个眉发如墨，衣衫如墨，脸庞却似雪一样惨白的年轻人不知在何时出现，仰望惜羽离去的方向，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比冰雪更冷的笑。
　　.

　　正月十五，洛阳大放花灯。

　　街市上张灯结彩，一片喜庆，彩楼头佳人含笑，红袖招手，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笑语喧天，不时有几个焰火冲上天空，绽放出五彩缤纷的绚丽花朵，然后散成漫天七彩闪亮的星光散下来，好一片热闹非凡的节日气象。

　　冷劲川一行人也混在拥挤的人丛中，赏灯猜谜。

　　两旁花灯各式各样，妙趣横生，冷劲川却是懒得欣赏，百无聊赖地看着晨晓彤姐妹、梦忆柔和那两名小侍女玩得兴致勃勃，许落月、封澜和战霆云卞也瞧得目不转睛，赞叹有加，但在他心里，却只是牵挂着不知人在何处的惜羽。

　　暗恨这冤家好不懂事，之前一个团圆年没过成，是形势所迫，也就罢了，现下上元节，又玩起失踪的把戏来。看着几盏花灯在那几位姑娘的手里晃呀晃的，却独独缺了为惜羽准备的一盏水红琉璃灯，令他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究竟是什么事，令她走得这么匆忙，连个交待都不能亲自前来？

　　一个卖绸缎的店铺门前，横拉起一串白纱制成的走马灯，上面用彩笔描绘出或秀美或妩媚的仕女图，灯一旋转，画上美女一个个翩翩起舞，煞是好看，引了不少行人驻足观赏。

　　梦忆柔兴致勃勃地挽住冷劲川左手，高兴地道：“劲川你看，那灯好漂亮，我们过去瞧。”

　　冷劲川一惊，不由自主地被她拉了过去，瞥见许落月似笑非笑的嘲弄眼光。

　　勉强陪她看了几眼，冷劲川随手指向一座披红挂绿的大酒楼，不着痕迹地脱开梦忆柔的手，笑道：“走了半天也累了，我们到那里歇歇脚可好？”

　　他做得自然，却瞒不过梦忆柔一颗纤细敏感的心，长久以来侵绕在心头的失落愁苦不安，愈发得到肯定，梦忆柔一张美丽脸儿变得苍白，眸子里浮漾着一层盈盈泪光，语声有些颤抖：“劲川，你心里……是不是只有惜羽姑娘，不要我了？”

　　冷劲川语声一窒，有些不安地看着四周人群，急忙陪起笑脸，低声安抚道：“小柔，别这样，有事我们回去再说。”

　　“不！”梦忆柔执拗的终于发作了，大眼睛里，泪珠儿象是珍珠断了线，恁般可怜地顺着腮儿淌落，哽着声道：“不，就在这儿，就在这里，我们把话说清楚，我知道，你已经……已经不再爱我了，这么久了，你……你都没有多看我一眼……我甚至……甚至肯和惜羽姑娘一同陪你……可你……”

　　她声音虽低弱哽咽，但他二人男的英挺俊俏，女的美艳脱俗，早已引起人们注意，冷劲川见四周人群连连注视，窃窃私语，不由尴尬万分。

　　这时晨晓彤轻笑着走过来，轻轻拉起梦忆柔，柔声道：“好妹子，他不敢辜负你的，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他若负你，便是天底下最最无情的人，惜羽姑娘也不会再信他，快别哭了，有人在看呢！”

　　梦忆柔珠泪盈盈，一双梦也似的大眼睛在朦胧泪波里幽幽望住冷劲川，如怨如诉，那可怜的模样儿，令人心都碎了。

　　冷劲川沉默一下，叹了口气，深挚而低柔地道：“小柔……”

　　这声“小柔”叫得温柔极了，悠远极了，又低回极了，仿佛长丝千缕，情意万端，那长久以来不曾有过温柔情意，仿佛一瞬间全回来了，梦忆柔不禁全身一阵颤栗，泪水夺眶而出。

　　晨晓彤暗自好笑，狠狠白了冷劲川一眼，扶了梦忆柔过去。

　　冷劲川吁了口气，许落月过来笑道：“冷兄，艳福不浅哪！”

　　冷劲川苦笑道：“别损我了！以前孤家寡人的时候还可以这么说，现在，我可不想惹惜羽生气。”

　　许落月与他并肩而行，面色平静，深沉道：“冷兄，女人，不过是那么回事，可以疼，可以宠，却不能把心完全奉上，男人最重要的，是事业，而女人，不过是男人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点缀而已。江湖盛传，冷兄豁达不羁，对男女之情，亦看得十分远阔，必不会令在下失望，是不？”

　　冷劲川目光一闪，觉得他话中似有深意，笑道：“在下只道许兄不信的只是友情和忠心，原来对这男女之情，也一样不放在心上。”

　　许落月眼睛只看着前面，面无表情，淡漠道：“不是不相信，只是男女之间，用情太深，只会伤人伤己，毫无益处，人生无常，倒不如彼此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与冷淡，也免得日后各自断肠。”

　　不知为什么，一种莫名而又熟悉的情绪涌上心头，冷劲川低迷地轻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头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许落月一怔，转头看他，冷劲川笑了笑，两人一同登上已到近前的酒楼。

　　楼中灯火辉煌，高朋满座，冷劲川一行人在二楼拣了个好的座头，叫上茶水点心，干鲜果品，俯瞰烟花灯火缀亮的洛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