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48、第 48 章

　　天地一片寂然无声，清新、寒冷的空气中，浮动着一缕暗香。

　　墙角处，一枝红梅开得正艳。

　　许落月静静站在院中，收敛盈走周身的真气，让冷风侵透单薄的衣衫，冰雪中，一身白衣更显孤寒。

　　宁静中，一个清柔的语声传入耳中：“是‘控魂术’。”

　　许落月蓦然回头，寒阶上，一个水红衫子的清绝少女手撚梅花，含笑望来。在她向后，一双清雅秀丽的少年男女，正并肩站着。

　　许落月心头微暖，脸上却仍是冷冰冰的，化不去的寒意。道：“冷劲川居然肯让你离开他身边。”

　　惜羽淡然一笑，缓缓走过来，道：“‘控魂术’是一种亦正亦邪的法术，以人的发丝、指甲，或一些贴身之物、生辰八字制成偶人，施以法术，便能令人听命于施法之人，不问正邪，不管对错，以命效之，而被施术之人，神志清明，与平常无异，一颗心，却早已变了。”

　　许落月突然热血沸腾，眼神燃烧如火，看向惜羽。

　　惜羽静静一笑，道：“凡间一些道士，也会用这种法术，但所通粗浅之极，能够将此术使用得如此得心应手，控制人数如此之多，时间之久，施术者，决非常人。”

　　许落月深吸一口气，按住狂跳的心腔，慢慢道：“甘甜儿在傅府偷听到的‘空……’，其实是‘控……’，那人说的，是‘控魂术’。”

　　惜羽低头闻那梅花幽香，淡淡道：“所以她被人诬陷为贼，被人追杀。”

　　许落月眼神兴奋，喘息加剧，咬牙道：“所以，皇甫三生不惜以一派之尊，纡尊降贵去亲自捉拿一个‘小贼’，所以，皇甫三生不顾与碧海瑶宫结仇，强行掳走晨晓彤。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

　　惜羽淡笑望他，道：“你说的异人，是羽道人吧，他既有这本领，目标必不只在残玉宫，你这三年里，所受到的背叛之多，也难为你能撑到现在了。”

　　许落月如被雷轰，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惜羽目光淡漠，微笑不语。她身后的少男少女，望过来的眼神，已含杂着些许怜悯之色。

　　许落月感到自己被看穿了，在这三人的目光下，他仿佛透明人一般无所遁形，连心底最深处的痛苦，都被血淋淋地揭开伤疤。思潮狂涌，将他带回了这段他极不愿忆起的回忆。

　　是的，这三年来，他处心积虑，用尽心思结交了多少朋友，有歃杀为盟的结拜兄弟，有侠肝义胆的英雄少年，有的学艺名门，有的出身世家，有的是万里独行侠，有的是夜走千家的大盗，有正义之士，有邪教高手，有乞丐、有和尚、有豪侠、有奇女，每一个朋友，都有一段故事，一个传奇，不是没投入真正的情义的，但一开始的肝胆相照，患难与共，立誓要共御大敌，在第二天便全变了，一夕之间全部背叛！

　　早已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因为无论看起来多么正直无私的人，哪怕是用命换来的交情，也都会在一夕之间改变，那冷漠，那失败，那绝望，锥心刺骨！

　　许久，许久，许落月终于没有倒下去。

　　一股暖流从他头顶灌入，流向全身，驱走寒冷，逐去愤怨，抚平憎恨，熨帖他千疮百孔的心，仿佛浸浴在温柔暖热的波浪中，仿佛婴孩时期孕育在母亲的体中，自内而外平和舒适着……

　　许落月突然睁开眼，对上惜羽微闪惊奇的眸光，以及她手上没来得及收回的一层淡金光芒。

　　许落月目光如电，厉叱道：“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你究竟是谁？”

　　惜羽淡然道：“阙惜羽。”

　　许落月咬牙道：“我不信。”顿足掠出院子。

　　将轻功施展至极限，转瞬来在冷劲川的寝居，直接破门而入。

　　冷劲川正和惜羽比赛猜谜游戏，把谜题写在纸上拿给对方猜答案，每人旁边都已堆了几十张纸，倒也难分胜负。

　　许落月闯进来，二人中断游戏，看向他。那个“惜羽”竟望着他微微一笑。

　　许落月脸如白雪，失魂落魄地盯着那一大堆谜语呆看，显然这不是一时半刻便弄得出来的。
　　冷劲川不悦道：“许兄，这是干什么？”

　　惊怔半晌，许落月抬眼强笑，道：“我有一件东西送给惜羽姑娘游戏。”边说边快步过来，取出一物迅速扣在惜羽腕上。

　　冷劲川、惜羽定睛瞧去，是一支银质的精巧手环，环扣环，环连环结成七串，七串之间又巧妙扣在一起，样式别致又新颖。惜羽试了试，竟是解不下来。

　　许落月笑道：“这银连环是我家祖传之物，传承几代没人解得开，今日借给二位玩上一玩，看看能不能破解。”

　　说完也不看冷劲川愠怒的脸色，匆匆离去。剩下冷劲川，苦命地为心上人破解连环，心中大骂许落月。

　　疾速来到后院小庭，梅树旁，水红色的纤纤人影依然还在，美人鲜花相辉映，直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许落月定定心神，看到那雪白皓腕光洁诱人，却是空无一物，头脑一阵晕昡，恍惚低语：“分……分身术？”

　　天！这是神话传说中才有的情景啊！

　　惜羽微微一笑，许落月颤声道：“你……你是神仙？你能帮我报仇？”

　　惜羽清柔的语声如清风，如沁凉的月光抚过许落月颤抖的心弦，低道：“是的，我会帮你，有我的座前双使，便已足够。”

　　许落月看了看那一对秀雅清奇得不似凡人的少年男女，不，他们根本就不是凡人，涩然道：“你可知道，江湖中的传闻……是真的，羽道人他……也不是一般人，你们……”

　　净尘冷笑一声，却没多话，惜羽瞥他一眼，淡定道：“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么？数日之后，我自会派净尘净漪去找你，到时你听他们安排就是了。”

　　许落月茫然看入她安详清澈的眼底，忽觉心头一片清凉舒适，惜羽静静地睇视着他，静静道：“许落月，我只要求你一件，你今日的所知、所见、所闻，不能有丝毫泄露出去，否则，终你一生也不能达成心愿，你做得到么？”

　　许落月剧烈一震，复仇的心念充斥胸膛，决然道：“我答应你！”

　　惜羽微然一笑，与净尘净漪缓缓隐去，只留下清幽的语声飘荡空中：“勿忘你的承诺。几日后，一切都会结束。”

　　许落月眼睁睁看着她三人的身影愈变愈淡，最终消失在空气中，宛如木雕泥塑一般，半晌动弹不得。

　　一阵冷风吹过，许落月渐渐醒过神来，方才一番经历，似幻疑真，这时才觉很多疑问都没问出口，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要在几日之后呢？这几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时光倏忽，又七天过去。

　　这七天，江湖中已是风波暗涌。

　　少林、武当、丐帮、点苍、青城等各大名派，慕容、南宫、上官、费四大世家，以及蓝衣教、留魂谷、雷火堡、九凤帮、卧虎堂、玄明山庄、瑶光殿、百花帮等或正或邪的各大帮会，都经过各种渠道了解到残玉宫这三年来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知道皇甫三生夺权欺主，以下犯上，意图吞并各门各派，称霸天下的野心。虽然大多帮派并不敢正面得罪残玉宫，但相互之间通通声气，暗中调兵遣将，探查对方是否有对自己不利的举动，是决免不了的。而少林、武当、蓝衣教、留魂谷等名门大派，更是暗中已派弟子下山，调查此事。

　　一时之间，江湖中风起云涌，人人自危。

　　对此效果，冷劲川十分得意。须知这些帮会分布大江南北，能在短短七日之内让消息散布得如此广泛，且多少人费尽心机侦查，也查不出消息的真正来源，瞒尽了天下耳目，如此成绩，足以显示了他这些年亲自主持建立的渗入全国各自的密探消息网，是何等之成功了，这怎能不令他满意畅怀呢？

　　惜羽对此事也不禁讶然。她本是想让冷劲川的安排有一定影响后再做行动，断不愿令他计划落空，成人笑柄，可是，造成如此之天下轰动，实是她万万料想不到的。

　　晨晓彤与许落月也猜到这么大的手笔，必是冷劲川所为，晨晓彤还好，只是为心上人的才干筹谋觉得兴奋，又感心酸，许落月却已急怒攻心了。他只想杀皇甫三生泄愤，收回残玉宫，却不愿让残玉宫声名受损，当下怒冲冲去找冷劲川算帐。

　　不料冷劲川坦然承认，毫不推诿，并反过来叱责许落月目光短浅，分不清轻重缓急，毫无“毒蛇噬体，壮士断腕”的决断与气魄。与其自己暗中孤军奋战，让皇甫三生逍遥法外，倒不如索性张扬出去，一则有天下人眼睁睁瞧着，限制他不敢轻举妄动，二则让他心存顾忌，为保节义必不能擅动许老宫主和他，以免落人口实，许落月在很多事上便可放手行事，无后顾之忧。即便再有变故，其他帮会也不会袖手旁观，任他坐大，自然也是怕唇亡齿寒，为保自身利益。至于残玉宫声誉，皇甫三生的野心，与残玉宫何干？即便名声尽失，也可重新建树，也好过皇甫三生功成，许老宫主醒悟，岂不令他老人家痛心疾首？

　　劈头盖脸一番训叱，最后还抬出他老爹压他，说得许落月呆愣半天回不过神来，隔了半晌，才勉强道：“可是，你没证据。”话一出口，便悔得险些咬掉舌头。

　　果然惹来冷劲川吃吃讽笑，悠悠道：“江湖之中，有谁肯讲证据？只要有风声涉及自身利害，谁还会管这些？如果定要证据，他们自己会找，找到固然好，找不到，也会使皇甫三生倍加头痛，缚手缚脚，不敢有甚举动。这些时间，足够你做很多事了。”

　　许落月哑口无言，唯苦笑而已，只觉头痛，回房埋头苦睡。

　　在他走之前，冷劲川抛给他一个银色连环，道：“不负所望，我解开了。记着以后别把你的东西套在我的女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