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
-
清晨,小雪初晴,空气清新而寒意更重。
惜羽换上冷劲川给她带来的一套水红色衫子,披上鹤氅,在客栈伙计的引领下到雅室用餐。那伙计便是昨晚所见的银旗令属下,本想极之礼敬地来请未来的令主夫人,乍见惜羽时,却被已恢复玉容,着上女装的绝代风姿吓了一跳,惊为天人,失魂落魄了好一阵才醒过来,低下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唯恐亵渎了这位清疏至极的姑娘。
来到那间新布置的雅室之外,便听到里面传出的谈笑之声,有冷劲川的声音,惜羽唇边有一朵不自觉的微笑,缓缓步入室内。
见到惜羽,室中之人除冷劲川和战云双卫之外,全部被震慑住了,谁都不敢想眼前这位疏雅淡丽,清恬出尘的雪衣少女,就是那丑陋冷漠的冷若寒。
惜羽脱出鹤氅,露出里面淡雅的水红衫子,那清雅的妩媚令冷劲川眼前为之一亮,赞叹道:“第一次见你穿白衣以外的颜色,真是美极了。”行过来迎她入座。
惜羽任他挽着,嫣然道:“你喜欢,我便常穿给你看。”
战霆云卞过来见礼,面上有掩不住的喜悦,由衷地道:“惜羽姑娘,看到你平安真是太好了,这些天来,大家都为你担心极了。”
惜羽瞧着冷劲川一笑,心知他们的欢喜真正是为着冷劲川,但两心如一,这有什么不同呢?低柔地道:“谢谢。看到你们,我也很开心。”
旁人还好,战霆云卞差点儿跌掉下巴!震惊而不置信地瞪视过去,这、这真的是那惜羽姑娘吗?
惜羽改变,最最开心的是冷劲川,瞪了那两个无礼小子一眼,令他们讪讪收回几乎掉下来的眼珠子,含笑拉开椅子让惜羽落座。
直至此刻,甘甜儿才清醒过来,伸手指着惜羽结结巴巴地叫道:“你你你真的是冷若寒?那个怪里怪气的小子?”
惜羽微笑点头,看向自己面前的早餐。一小锅香梗白粥,配着云腿虾米,腐乳腌笋,酱肉咸蛋六碟佐粥小菜,文静地吃了起来。
渐已习惯人间的饮食,味道多变,温热适口,吃下肚去是舒适暖和的。仙人不食烟火,偶然入口多是冰冷的黄精松露之类,虽比人间食物珍罕得多,却让人由内而外的清冷着。
甘甜儿哭丧着脸瞧她,喃喃道:“根本就是两个人嘛?怎么可能?”虽经冷劲川事先说明,却仍是不愿相信。
晨晓彤淡雅地一笑,仙子般的美丽脸容没有一丝波澜,缓声道:“阙姑娘气质清冷疏漠,没有女子娇气,其时又有易容的疤痕遮掩,自让人难分性别。”
甘甜儿头几乎低到桌子底下,灰心极了。
许落月瞥一眼晨晓彤,冷冷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晨晓彤淡笑道:“许少侠不也早已知晓冷若寒是女儿身么?”有意无意瞧了冷劲川一眼。
冷劲川看一眼专心用餐的惜羽,微笑不语。甘甜儿却忍不住道:“师姐,你真的早知道冷……她的身份?”
晨晓彤轻柔一笑,望向一旁香楠木衣架上搭着的鹤氅,道:“锦绣坊是江南织造的第一大家,内部分为福、寿二分支,福支精于织,寿支精于绣,他们制成的衣装,会在领口内侧绣上各自的标志,或为‘福’,或为‘寿’,用来表示对客人的祝福……”
甘甜儿不待她说完,跳过去掀起鹤氅验看,果然领口处用金丝银线绣了小小的“福寿”二字,福字圆润,寿字清瘦,十分好看。不禁叫道:“真的有福寿两个字!可是,怎么是两个字?”
晨晓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幽怨,轻笑道:“因为,那是由二支合力制成的最上等的成衣。这两支虽同姓一姓,却也有矛盾重重,即便是当今当今文丞武相,倾尽万金也无法勉强他们各施绝技制成一衣,因为他们根本不缺钱用,而且,也没有人敢威迫他们,因为锦绣坊掌控江南织造,是江南经济的根本,又广交当朝权贵显赫,没人能威胁他们。”
甘甜儿皱眉道:“这件事我也听说过,所以才奇怪,这件衣裳上就明明绣着两个字呀!”
晨晓彤幽幽道:“虽然锦绣坊财大势大,却也有他们顾忌的人,当今天下只有两个人,能令他们破例。”
甘甜儿笑嘻嘻道:“听说锦绣坊虽在江南经营,两位当家人却是祖籍湖北,冷大哥是两湖盟主,却也是锦绣坊的背后靠山,所以锦绣坊才能在江浙一带与当地大派金乌堂分庭抗礼,既受人辖控,怎敢不从冷大哥的命令?另一个是谁啊?”
晨晓彤瞟一眼许落月,缓缓道:“当今皇上。”
甘甜儿倒吸一口冷气,半晌说不出话来。许落月脸色冷漠如常,看不出喜怒。
他是残玉宫之主,坐镇一方,如今却被手下人驱逐江湖;冷劲川与他年岁相当,地位相同,却有如此之势力,两相比较,差得实在是太多了。
但,如此抬高冷劲川,晨晓彤可是故意?但是,她又不知许落月身份。
惜羽仿佛听故事,问冷劲川道:“真的?”不自觉地抚向红衫领口,隐约也有两个小字。
冷劲川不很在意地点头,道:“皇室贡品,不许留有私人印记,没有这两个字,我个人不爱这些小玩意,也不准绣。锦绣坊的成衣中,唯有你的衣襟上绣齐了福寿,这是他们的心愿,更是我的心愿。”
惜羽感动地轻“啊”了一声,不知说什么才好。
用餐完毕,有人撤下碗筷,沏上茶,摆上六碟精致茶点,香雾袅袅,茶香满室。
甘甜儿琢磨一下,不满道:“这么大的事,冷……阙姐姐瞒我,你们两个心知肚明,也不肯告诉我,许落月,你太不够意思。”她不敢怪她师姐,矛头指向许落月。
不待许落月说话,晨晓彤嫣然截口道:“傻甜儿,还敢埋怨别人,若非冷若寒是女子,不但师姐不能得救,你以为你还有命在吗?”
话一出口,冷劲川脸色一沉,许落月更是面色突变,语声如冰,寒声道:“晨晓彤,你什么意思?我许落月不求你报答之恩,你也犯不着在这里挑拨离间!”
晨晓彤眼波流转,斜睨冷劲川,见他仍漠然不动,含笑歉然道:“啊,你误会了,许宫主!”
“许宫主”三字一出口,许落月拍案而起,声色俱厉道:“晨晓彤!”不知何时剑已在手。一旁战霆云卞神色冷漠,甘甜儿却早已吓呆了。室中气氛陡地紧张起来。
冷劲川吃吃一笑,离案抱拳道:“这又何必?许宫主,万事好商量。”
许落月眼神复杂,脸色阴晴不定,右手紧紧握住剑柄。
冷劲川沉缓道:“许宫主,无论怎样,你曾救惜羽一命。”
谁都知冷劲川一言九鼎,许落月手已渐渐放开,心下却仍是犹豫不决。忽听一个清柔的女声传入耳中:“许落月,你留下,我会帮你。”
许落月心中一动,望向惜羽,她正低头品茶,其他人又都好象没有听到这语声,咬了咬牙,坐回椅中。
冷劲川也落座,淡笑不语,等着许落月说出心中的隐密。而许落月咬紧牙关硬是不开口,席间一片沉默。又过了半晌,甘甜儿忍不住了,绞尽脑汁想话题,道:“嗯,师姐,你知道了冷若寒与冷大哥相识,呃,又怎么认定‘他’是女子呢?”
晨晓彤似笑非笑,瞟着惜羽,道:“甜儿,一个对你冷大哥如此重要的人,会是男的吗?”
甘甜儿“呃”了一声,呵呵傻笑,接不下去了。
冷劲川淡然一笑,道:“晓彤,这么多年了,你好强的脾气一点都没有改。何必呢?”
晨晓彤一窒,面色转为苍白。
不是好强啊,她只是不甘心,四年的心如止水,守身如玉,换不来他怜惜的一瞥,反而变本加厉地风流快活,如果每个能在他身边停留过的女子,都注定是心碎的结局,也就罢了,因为早已接受他的俊俏洒脱不是任何女子所能独占,若有,只能是她。但是,为什么四年的放浪花丛,遍览人间美色,都不能使他认清她的好,反对眼前这淡静如水的女子流露出异于往常的神色,一言一笑,温暖的目光只留连在她一人身上,那温柔,是她从来都不曾见过的,即便在那个媚惑的夜里,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他时,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神情。
不甘心啊!拼命告诉自己要忍耐,拼命维持那仅剩的优雅美丽的躯壳,拼命展现自己聪慧自信的风情魅力,但最终,他一句轻淡的话语,便将这些防备轻易击得粉碎,爱他啊,这痛,如何可以承受……
将晨晓彤惨白的脸色完全看在眼底,惜羽心下暗叹,瞧向一脸淡定的冷劲川,这个无情而又深情的男人,他的爱恋和温柔,只为她而展现,其他人的神伤,竟完全不放在心上。
恍惚中,隐隐忆起另一个模糊而又遥远的身影……
语声来自沉寂,而沉寂中含着颤抖,许落月终于缓缓开口:“任何一个成功的首领都知道,一个帮会若要在江湖中立足,发扬光大,不但要具备真正的实力,还要有更多的忠诚,齐心协力,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中开辟出一片天地。”
冷劲川微微颔首,静静地听着。许落月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道:“残玉宫能够名列江湖霸主之一,这不仅仅有父亲个人的能力,也有众多父执辈的功劳,残玉宫中,有许多和父亲同生共死,共患难的老弟兄,也有无数后来栽培出的青年才俊,这些人,都对许家忠心耿耿,本是决不会生出叛逆之心的。”
许落月脸色泛白,眼底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恐惧,低颤道:“但在不知不觉中,这一切完全改变了,精明决断的父亲,变得昏庸糊涂,将满腔信任期许,不付与亲生儿子,却倾注在外人身上,纵他说白炭黑雪也毫不怀疑;父执一辈,当年的赤胆忠心也不用提了,他们可以效忠的主子,不是我许落月,也不是父亲,而是皇甫三生!”
最后四字,他切齿说出仇恨刻骨。冷劲川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轻沉地道:“这,怎么可能?”他只知残玉宫内乱,却万万没有想到,许落月竟到了如此孤立无援的地步。
其他人也难掩惊诧之色,战霆思索道:“许宫主,如果残玉宫中首领多是这般居心不善之人,残玉宫怎可能发展成今日的局面?你身边,便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么?”
许落月怪异地一笑,冷凄凄地道:“皇甫三生入门之初,便有内堂老香主指其头生反骨,父亲爱其才能,不顾众人反对加以重用,后来我父亲受其迷惑,任他在宫中为所欲为,培植出自己的势力,还有‘兰台公子’苏棠,‘浩然气’凌正等六位重要首领曾密谋暗杀垂青,辅我继位,但一夜之间,这六人,突对皇甫三生恭维仰奉,直如他养的几只狗。那一夜,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渐渐地,所有人都变得这样,我在残玉宫中,那一双双眼睛所射出来的厌恶阴狠憎恨的光,让我根本没办法再呆下去,直到有一天,连父亲也是这样看我,我刹那间崩溃疯狂,狂吼一声冲出残玉宫,便再也没有回去。”
仅管他叙述得简单淡漠,但那种由内心深处流露出的疲倦、迷茫、悲愤和怨恨,以及那种沉重的,深深的无力之感,令所有人都能够感觉得出,只怕他所承受的苦,十倍百倍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