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41、第 41 章

　　“这算什么宁静安乐嘛？烂得发霉的破房子，硬得硌人的木板床，粗糙咽不下去的饭菜，还有这、这破衣烂衫，我受不了了啦，啊――”

　　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破土屋中间，插腰叫出与她的平凡面孔不相称的甜美声音，正要发出激动的尖叫，一个烧饼飞来，正好卡住她大张的嘴巴。

　　“咳，咳咳……”女孩努力挖出嘴里的烧饼，愤怒地吼向一边的偷袭者：“冷若寒！”

　　冷若寒正坐在小板凳小，面前是一张小矮桌，桌上有饭菜，一小锅玉米粥还腾腾地冒着热气。他脸上的刀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副陌生脸容，走在大街上也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寻常相貌。

　　看他吃得安然，那女孩，易容后的甘甜儿恨恨地坐到他面前，劈手夺过他的吃食，用力摔在地上，紧接着桌上饭菜全部落得同一下场。

　　冷若寒皱眉，淡淡看她。他的面具很好，轻巧软薄，舒适又紧密地贴在脸上，还可以有种种表情。

　　甘甜儿发泄完了，扑到床上呜咽，道：“天哪，我怎会落到这种地步？有家归不得，师姐又被抓，自己一张花容月貌弄成这副模样，还要和一个丑八怪在这贫民窟里假扮夫妻，许落月你出的什么鬼主意，都十多天了也不回来报告消息，要害死我了，呜――”

　　冷若寒垂目无语，心中烦倦。他在几天前便已恢复功力了，应该马上回去，毕竟，这里的一切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在乎的，唯有一人而已。可是不知怎地，他就是无法把甘甜儿一人留在这里，不是担心，只是相象不出她一人无依无靠要怎样生活。外面的搜索仍未停止吧？而晨晓彤，这个曾与冷劲川有过密切关系的少女，他可以随性不管吗？许落月也不见回来，难道真的要他出手？可他实在不想理这些事。

　　微微叹息，莫非动了心后，其他的牵挂烦扰也都随之而生了吗？

　　冷若寒暗叹，走过去沉静道：“别哭了，今晚他不来，明天我就去接你师姐出来。”

　　甘甜儿不顾脸上泪痕，抬头喜道：“真的？”一想不对，复又大哭起来，捶打冷若寒道，“你骗人，你哪有那么大本事？还会被人追杀吗？”大哭不止。

　　冷若寒闪身躲过，无可奈何，总不能施法让她变哑巴。

　　正闹着，木板门被拍响，意思一下而已，不待主人去开，一个穿着粗布棉衣的矮胖妇女推门进来，粗爽地笑道：“小俩口又闹别扭了？唉呀，这是干嘛，大过年的，都高兴点，看刘婶的面子，算啦算啦！哎，你看看，这么好的馒头扔到地上，多可惜呀，年轻人不知道爱惜粮食，唉，真是的。”心痛地拾起来拍去泥土，兜进围裙。

　　甘甜儿拉着胖妇人大哭，哭诉道：“刘婶，刘婶，他欺负我，他说我煮的饭不香，烧的菜不咸，还说我不会女红打扮，不温柔，他……他说我不如隔壁二柱儿的媳妇儿阿花好看啦……呜呜，哇……”

　　冷若寒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什么跟什么嘛？

　　刘婶险些笑出声来，强忍着哄劝甘甜儿，边佯怒地斥骂冷若寒，嘴上骂着，却同时努力使眼色，让他过来赔理道歉。

　　冷若寒根本不理，倚着墙撇过头去，心中委实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本是何等超凡脱俗，居然沦落到如此情境，若让净尘净漪知道，不知会笑成什么样子？

　　正想着，听门外“叽喳”一响，仿佛有什么掉下去，目凝神光透墙瞧去，巷口老树上停着一只通体纯黑的喜鹊，还有一只，竟以一种十分人性化的姿势跌坐在雪地上，两只鸟儿用人类听不见的声音笑翻了天。

　　心下暗恨，见屋中二人不注意，运指连弹，敲得两只鹊儿头痛如裂，不敢再笑，急忙振翅飞去。

　　这边刘婶已劝住甘甜儿，并邀二人一道去她家吃饭，冷若寒推辞不过，只得去了。

　　一进门，刘老头声若洪钟地嚷道：“我早说小俩口吵架不用劝，床头吵了床尾和，你看这不就没事了？哈哈，老婆子，就跟咱俩时一样，吵得越厉害，就越恩爱。”

　　甘甜儿红着脸哧哧直笑，刘婶老脸一红，啐道：“老没正经的，当着孩子们的面，也不臊得慌。来，快进屋，屋里暖和。”后面一句，却是对冷若寒二人说的。

　　冷若寒与甘甜儿坐下，女儿小娟和媳妇童氏张罗着将饭菜端上桌来，有一大碗豆豉肉酱烂的小豆腐，一碗腊肉，一碗粉皮合菜，一碟甜酱瓜，一大箸薄饼，一大碟嫩葱，一碟甜酱，一罐绿豆小米水饭。

　　农家家常饭菜，对冷若寒和甘甜儿来说，别有一番风味，甘甜儿边吃边赞：“饭菜好丰盛呢，刘婶，你家烧的饭菜就是好吃，难怪相公埋怨我厨艺不好，一定是偷偷来吃过你做的菜，才回来嫌我，唔，真是好吃，改日一定跟您好好学两手。”

　　左一句右一句，哄得刘家人好不开心，饭好还一再邀请二人明日再来，盛情难却，二人只得暂时应下来。

　　从刘家出来，几步就到了自己的屋前，冷若寒心念一动，抢先推门进去。

　　房内漆黑一片，一抹孤冷白影桌前坐着，冷漠的语声低沉道：“看来这些天，二位倒过得自在。”

　　“许落月！”甘甜儿低呼一声，反手关好门，奔了过去。

　　烛光一闪，映出一张冰冷的俊颜，正是惜羽在郊外遇到的银衣人。

　　十数天前，冷若寒与甘甜儿在那玉室中出来，便碰上了许落月。当时解语楼看似寂静，实则埋伏了众多好手，准备捉拿二人。幸好许落月提早一步将众人悄无声息地点昏，避免了一场苦战，并安排二人到这片民居避难，自己则去打探消息，伺机营救晨晓彤。

　　他所做这一切，对二人大有帮助，他自己目的何在，却没有说。甘甜儿缺少阅历，只单纯以为对方是仗义相助，被许落月几句话轻描淡写地打发，冷若寒冷眼观世，虽多明白些人情事理，但于己无关，根本不去多想，由得他们折腾。

　　许落月冷然坐在桌有，冰寒的双眸掩盖了太多的心事，冷冷对上甘甜儿，道：“那晚你去傅宅，真的什么也没听到？”

　　甘甜儿半恼道：“都这时候了，我还骗你们干嘛？我刚经过那间花厅，就听里面说‘空……’什么的，然后就是很得意的大笑，然后就被发现了。要不是我逃跑的功夫还算精湛，又有一身零碎法宝烟雾弹之烟，早没命了。你问这些做什么，我师姐究竟怎么样了？”

　　许落月沉默半晌，道：“我已将她救出来了。”随手凌空一指，止住甘甜儿未叫出口的尖叫。

　　甘甜儿又惊又喜，直欲大嚷大叫发泄心中喜悦之情，却苦于哑穴被制，说不出话来，焦急地看向许落月。许落月冷冷道：“你问我为何不将她带来？难道你们不觉得事情太过简单了么？”双眼精光射向另一个方向。

　　冷若寒拂开甜儿穴道，淡然道：“别看我，不关我事。”

　　甘甜儿莫名其妙地轻嚷道：“怎么回事？我师姐呢？”

　　许落月沉沉道：“如果你只要晨晓彤，我马上带你去见她，如果你要你师姐，可能我暂时无法办到。”

　　甘甜儿瞪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有区别吗？”

　　冷若寒听出些什么，望向许落月道：“你怀疑她心智被迷？”

　　甘甜儿一震，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许落月面色沉郁，半晌，道：“我不知道……有些事，我完全不明白。”

　　甘甜儿急得跳脚，搓手又顿足，唉声道：“别和我打哑谜了，有什么话直说！师姐被迷了心智？怎么可能，她本身就对摄魂术之类十分精通，自然有克制的法子呀，又怀疑，又说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嘛？真急死我了！”

　　冷若寒瞥一眼二人的烦躁，拈着衣带淡笑，神情很是清闲。

　　许落月冷望过去，目中寒意逼心，沉声道：“你一点也不关心此事。”

　　不关心么？冷若寒不置可否，道：“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目光一凝，许落月轻柔道：“如果我现在就杀了你，你也顺其自然？”

　　话声一起，烛火无风自动，杀气如出鞘利剑迫向冷若寒。

　　甘甜儿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许落月从一开始就对姓冷的小子古古怪怪，很是别扭的样子，老实讲，这小子总是一副天塌下来也漫不在乎的调调儿是挺讨厌的啦，但也用不着动刀子吧？不过一个冷淡淡，另一个不也是冷冰冰的，都不怎么样，若不是现下没人可指望，才懒得理他们。唉，江湖上那些侠骨柔肠的英俊少年都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出来混的都是这些怪人？
　　许落月决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招惹的人，他说出必会做到！

　　冷若寒心下明白，但仍是淡漠一笑，道：“杀了我，又怎样？”竟似全不将生死放在心上。

　　许落月眼光复杂，杀机缓消，道：“这世上难道没有一件事能够让你动心？”

　　冷若寒摇头，许落月凝视他，道：“那有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你放在心上？”

　　心头一暖，冷若寒眼光变得朦胧，半晌，低低道：“现在，是有的。”

　　许落月沉默一阵，淡淡道：“现在？难道连自己的心，你都不能把握么？你有没有‘坚定’过？”

　　冷若寒微怔，许落月落寞地道：“没有也好。坚定，有时也很辛苦的。”起身望着他微笑，“可惜你不是个美人儿。”

　　甘甜儿被那冰释的温柔笑容慑住，回不过神来，许落月转身走向门口，道：“我带你们去见晨晓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