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35、第 35 章

　　耳边风声呼呼，二人在空中似殒石一样急速下坠，白云自身畔飞快掠过，小翠凄怖地尖叫着。

　　惜羽深吸一口气，微微招手，一朵雪白的云团轻飘飘地过来，轻飘飘地承受住两个身体，悠悠荡荡往下降落，而这时，小翠已吓得昏过去了。

　　惜羽默念咒语，一棵绿油油的嫩苗自冰雪覆盖之中，自冷硬的岩石之中破壁而出，眨眼间生根长干抽枝展叶仿佛一团绿茸茸的圆蒲垫，接住徐徐落下的白云。

　　轻轻吁了口气，惜羽静静回望昏迷的小翠。

　　片刻之后，小翠悠悠醒来，睁目四望，面上不禁闪过一丝狂喜之色，但她毫不感念惜羽的救命之恩，转脸又恶狠狠地瞪住惜羽，突然猛扑上来。

　　惜羽素手虚抓，五道青蒙蒙光华笼罩住小翠，令她百般挣扎也动弹不得。小翠惊怒地叫道：“你恢复元气了？”

　　惜羽轻抚自己脸上的刀伤，那深可及骨的伤口正在渐渐愈合，面上的血污不知何时已消失干净，淡淡道：“你的主人一定警告过你，暗香林主不是这般轻易死得掉的，可惜你被仇恨闭塞了心窍，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小翠咬牙道：“你，你怎么会……”

　　惜羽冷淡地道：“我已是不坏金身，九目醉凤兰纵能相制，也不会有太久的功效。”

　　小翠怔然半晌，突又狂笑道：“可是你没有完全恢复，否则怎会让我推下崖来？哈哈，我知道你妄动功力，会使转好的时间延长，如果再动用一次，你就会变得和凡人没什么两样，至少也要十数天才能恢复原状。十天，阙惜羽，十天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惜羽心中讶异小翠所知之多，脸上却不动声色，道：“至少，我现在的力量，足够制得住你了。”小翠笑声一顿，上牙咬住下唇，自齿缝中道：“我什么都不会说！”

　　惜羽淡漠道：“我在凡间只停留一年，此后便回林不出，你主人定会很快找上我，提前告诉我一些事又有什么要紧？”

　　小翠冷哼一声，索性闭上眼不看惜羽。

　　脸上一冷，惜羽道：“你以为你不说，我便没法子知道么？你可知天下鹊儿有多少，我的一道谕令发出去，天下又有多少鬼神莫不尊从，有什么事能瞒我很久？”

　　小翠脸上现出一种神秘而邪恶的笑意，缓缓道：“你去查吧，阙惜羽，你去查吧。”

　　惜羽冷然看她半晌，道：“你既不说，我也没有办法，你走吧。”

　　小翠一呆，根本不相信，冷笑着看向惜羽。惜羽挥手解除她罩体神光，又一挥手，将小翠轻轻送到谷底，同时青树消失不见，岩石平整如初。

　　小翠狐疑地看着飘悬在半空中的惜羽，试探着举步往前行，惜羽淡定地看着，根本不加阻拦，翩然停在空中。小翠大喜，狠狠瞪了一眼惜羽，举步便走。突然之间，小翠面色惨变，七孔流血，翻身栽倒在枯草丛中。

　　惜羽微惊，看小翠已五官胀裂死在草丛中，血流到处“咝咝”作响，皮肉竟腐烂成黄水。

　　眼角瞥见上空中灰影一闪，惜羽不及思索，驾云直追上去。升至云中才看出，一只巨大的苍鹰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西飞去，鹰背上似伏着一个灰衣道人，衣色与苍鹰毛色相近，不细看委实难以发觉。

　　惜羽身化一道白光奋力直追，心知这道人必定与暗中那人有关，怎能放他离去？但那道人虽是肉体凡胎，苍鹰也不过道行平平，可一人一鹰周遭却漫笼着一层淡淡紫气，显是被灌输了仙家真气。那紫气似正似邪，十分厉害，且惜羽体虚，起步又晚，竟是追他不止。

　　惜羽心中动念，口中清哕几声，以鸟语命令苍鹰回转过来，但苍鹰已被施法，耳中只听得见主人呼喝，完全不知惜羽的命令。

　　一直追出去千余里，两下始终保持着二三里距离，惜羽渐感不支，从左腕解下一支轻盈玉环，扬手向前打云。玉环快速飞旋而出，在空中已变成一尺多大，白光闪处，道人险些被砸落鹰背，大痛之下心中更是惶恐，头也不敢回地继续飞驰。惜羽暗叫可惜，只觉自己的体力在急剧地消耗着，额上竟沁出细细的汗珠，她甚至可以清楚地感到，九目醉凤兰在体内迅速吞噬自己的真气，四肢变得酸软无力，勉强又支撑了一会儿，苍鹰已飞得远了，惜羽终于真气耗尽，自空中直坠下来。

　　一交跌在一片疏林之中，惜羽微微苦笑，这下子，可要过上几天凡人的生活了。

　　仰望天空，暮色四合，种种疑虑纷沓而来。自己从未与人结怨，但这次下凡所遇种种，看似几桩意外小事，可每件事却又大不简单，仿佛迷雾重重，令人看不到方向，只隐隐觉得，有人在背后操控着一切，每件事都与“他”有关。一定不怀好意，但至今又不曾真正地伤害到自己，小翠刺杀，显然也是违背“他”意愿暗里行事，那么，“他”在等什么？“他”的目的究竟何在？

　　不明白啊。惜羽轻揉眉心，她从不重视自己的身份，但也知自己是天界行道极早，修为精深，地位颇尊贵的少数神仙之一，虽然在凡间没什么名气，不如观音财神之类影响深广，供奉多多，然在天上，仙位远在其上，又因早年一些原因，每年驾桥银河，深受玉帝王母关爱，地位更是超脱，这样的显赫尊荣，即使不在意，也知是不应有人能够招惹的，那么，是谁，是谁在暗处窥探她，计算她，象一头静伏的豹子，随时会扑出来将她吞噬。

　　想不通啊，惜羽摇摇头，不再去想。

　　思潮起伏过去，第一个想起的，但是冷劲川。不知在何时，他已用他那绵绵密密的情丝轻悄地缠绕上她的心，一圈又一圈地绕住，在她不经意间，那缕缕柔情已将她的心完全包围，这一分别，惜羽才蓦然发觉，对他的牵挂，竟是那么深，那么多，担心他是否会为她的失踪而焦虑，担心他能否看到她留在寝室枕边的那封信，担心他在这几天里，是不是能寝食安好，不会为她太过忧急……

　　惜羽轻轻一叹，才刚出来，就是这样挂怀，今后的几天可怎么是好？还是不要想太多了吧。

　　正在沉思，忽听林外马蹄声纷至沓来，竟似有十几匹马，有人叫嚷道：“就在这儿，就是这地方。”“明明看见那道白光坠落在这里，怎么现在什么都没有？”“再找找，一定是有宝物出土，才有光芒降下来。”“少废话，快找呀！”

　　惜羽微微一笑，知道这些人是把自己划空坠落的白衣光芒想岔了，居然当成宝物。

　　又有人叫道：“白光在那里，在林子里！”叫着，十几匹马泼剌剌闯进林中，不约而同地，十几双眼睛一齐看向惜羽，已有人发出失望的一叹。

　　有人仍不死心，粗声问道：“喂，小娘儿们，你看见一道白光没？掉哪啦！”

　　惜羽摇摇头，微微抬眼。那十几个佩刀背剑的江湖人看到她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痕，都吃了一惊，有人忍不住讥笑道：“看身材倒象个美人儿，原来是个丑丫头，哈哈，丑丫头也有心事吗？是不是没汉子喜欢你？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出声，惜羽抬眼，淡淡向这些人扫视一眼。

　　一碰上那清冷幽绝的眸光，众人心头不禁一震，笑不出来了，十几人同时隐隐觉得，这姑娘其实并不怎么丑嘛！

　　惜羽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任那些人再怎么盘问，只是摇头不语。

　　众人失望已极，四处搜寻挖掘一阵，毫无所得，垂头丧气地走了。

　　人虽走尽，惜羽却仍觉有两道锐利的目光向她压迫过来，再次仰首，只见一银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近前，面上冰冷沈郁，锐眼如鹰，冷冷地盯着她看。

　　惜羽不为所动，淡淡地站起身往外走，仙力已失，她得找个客栈住下。

　　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是很少受到这样冷淡的对待，面上却冰冷如常，闪身到惜羽前面。

　　惜羽眼前一花，那男子又出现在近前，微一皱眉，淡冷道：“请让开。”

　　那男子定定看着她，冷道：“可惜了一双好眼。”微皱眉头伸手去抚惜羽脸上的疤痕。

　　惜羽退后一步，漠然转身，除了冷劲川，她不喜欢任何人的碰触。

　　没有再阻拦，银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目送惜羽离去。

　　这只是一段巧遇，仅此而已。

　　那男子身份非比寻常，毫不在冷劲川之下，但却因一种神秘力量的侵入，丧失了所有的尊贵和权势，所处环境之凶险，随时有丧命的可能。他今日另有要事经过这里，巧遇惜羽，见她容貌虽毁，却大有出尘脱俗之态，不禁一时好奇，本无他意。然而就因这一段巧遇，不久后惜羽遇险，他因爱这一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决意出手相助，以致引出日后许多因果，使他在惜羽处受益良多，而惜羽和冷劲川也因他相助，化解了一场大难。如没这一段巧遇，便是另外一种难以预想的局面了。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那男子固然是肉体凡胎，不可料到，惜羽也因前暗香林主的一番心事，没有学到未卜先知的能为，虽有通天彻地之能，却也无法预知日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