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31、第 31 章

　　何焘去后，惜羽怔然思想，不觉柔肠百转，心下惘然。

　　银旗令诸人提防试探，梦忆柔那里又屈尊相求，她只是想在这一年中释怀去爱一个人而已，竟也有这么多人相为难，他们哪里知道，她是真的不会久住，这段情，是根本不可能长久的啊！

　　到窗前推开窗子，一股冷风迎面扑来，惜羽头脑为之一清，于是索性抛开一切杂念，近窗而坐，闭目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中，觉得窗子轻轻一响，似是被关上了，一袭温暖的衣物轻轻盖在自己身上。

　　惜羽睁开眼睛，看见冷劲川侧身坐在身旁，见她醒来，温柔地道：“想睡怎么不关上窗户，着了凉怎么办？”

　　惜羽叹了口气，眉心轻蹙，默默无语。

　　冷劲川看在眼里，怜惜地道：“他们使你感到压抑了么？”

　　惜羽并不奇怪，心中微冷，冷劲川，你知道一切，难道何焘此举，竟是出自你的安排么？

　　冷劲川看她韵质愈发疏离，不禁担忧，柔声道：“梦姑娘的事我是事后才知道，她本来自负美貌，十分骄傲，而且性子也较为倔强，现在却做了这件事，我也是料想不到，不过，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总有一天她终会释怀的。至于何焘等人，你们一边是我的倾心所爱，一边是我的手足兄弟，怎么能总是相处不好？我知道他不会为难你，所以，何堂主请示来此时，我方才默许他来打开这层隔膜，惜羽，这些没经你允许，你怪我么？”

　　惜羽目光清寒，静沉无语。冷劲川看着她幽寂淡缈地坐在椅中，恍如一朵清冷的云，随时在他手中流散四溢。心头大震，冷劲川急切地紧紧抱住她，感受她是真实地存在于他怀中，焦虑地道：“惜羽，惜羽，你生气了？别不说话，是我不好，不该没经你允许就答应他们，你若怪我，随便你怎么样都可以，只是别这么安静，这么冷漠，惜羽，你说话！”

　　惜羽静静看他，道：“昨天有人来找你，就是告诉你那三人的死和段青夫妇一样。”

　　冷劲川点头，道：“是，雷堂主派人验尸后大为震惊，立刻派人报告我。”

　　惜羽浑身更冷，道：“你不怀疑我？为什么不问？”

　　冷劲川深刻地凝视着她，道：“问你，你会说么？我早已了解你的性子，也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更重要的，惜羽，我爱你，其它一切都不重要！”

　　惜羽侧头看着屋角的金沙漏，半晌，轻声道：“你放心不下我，匆匆处理完手边的事就赶过来，是不是？你看，现在距正午还有一个多时辰呢。”

　　冷劲川有些地吻上她的唇，低哑道：“别去管那些，惜羽，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理会，我只要你别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答应我，惜羽，答应我……”

　　惜羽眼中泪光一闪，语声微颤道：“我们之间，你所付出的远比我要多，我想，这辈子我是还不完你的情了。”

　　冷劲川深沉道：“我要你下辈子都欠我的。惜羽，只要你心中有我，你便永远属于我，今生，来世，生生世世，我要与你永为夫妻！”

　　惜羽震撼了，深深地凝视着他，一触上冷劲川炙热的目光，便如千丝万缕紧紧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

　　不知不觉中，时光自指缝中轻悄悄地溜走，转眼，已是近年了。

　　银旗令负责各地黑白生意、水陆产业的首脑们都将一年的账务汇兑结算，纷纷呈送到辖管的各堂各阁，核对无误后上报赤阳堂复查，再由赤阳堂把总账本和令中及江湖中一年来发生的其它重大事务记载递交冷劲川审阅，以便掌握令中全部状况，更好地裁决来年事务。

　　于是，冷劲川公务日渐繁重，难得在日间回到紫干宫来，甚至很多时候只能入夜后才赶回来，陪惜羽用些夜宵。惜羽怕他太过劳累，劝他不必每日过来陪自己，直接回书房休息，冷劲川只是笑着摇头，说道：“我舍不得放弃这一点与你共处的时间，惜羽，我实在不能看不到你。”

　　惜羽心中怜惜，只能命使女提前炖好补汤，等他来时迫他喝下。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一天多，院内的积雪足有一尺厚，外面成了一片洁净的银白色世界。移性斋前的两株红梅绽开了数枝花朵，雪静花幽，一缕清雅的暗香飘浮在竹篱茅舍之间，别有一种洗尽铅华的田园之美。

　　其实，冷劲川胸中大有丘壑，紫干宫内的各处物景多是他亲自设计布置，园中山石古拙，溪池清澈，花卉不多却是极为雅致，每一处都有其胜妙之处，使人领略不尽。不过对惜羽而言，移性斋是她尤为喜爱的一处，所以，冷劲川繁忙之中仍不忘派人把瓦屋装改成茅舍，让她欣赏得更为畅意。

　　惜羽独立雪中，安详地观赏红梅白雪，蕊寒香冷，聆听这一片清寂无声，只有树枝上的雪花偶被风吹落下来，发出极轻柔的声音。

　　一阵脚步声传来，在寂静的上显得十分清晰，只是那脚踏净雪的声音，也是柔和而悦耳的。梦忆柔的语声柔柔传来：“我猜姐姐就在这儿，怎不披件衣裳便出来，小韵急得直哭，又不敢来劝你。”

　　惜羽凝视那如琼玉缀枝般的红润小梅，默不作声。对梦忆柔的事，冷劲川事后曾向她仔细讲述解释过，这绝丽的少女，对冷劲川实是一片痴心，而冷劲川也不是没被感动过，若不是红叶山庄的事使他围击中伏，巧遇惜羽，也许今日居住在紫干宫的，就是这痴心的少女了。

　　心里不是不别扭的，但令她安心的是冷劲川一番贴心言语，更含着十分的歉意：“惜羽，这些年我接触的女孩子确实不少，或者是我对感情的事太过执着，一定要找到一个能令我全心全意付出的女子，不肯勉强将就，伤了别人，也令你不开心，若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这样做。但现在，只能请你原谅我，相信我，好么？”

　　她信他，信他不辜负她，只是，却并不希望梦忆柔会象冷劲川期盼的那样解开心结，释怀去爱其它人，感情实在是自私的，既然这仙凡之恋不会有结果，那至少允许她能为他安排一个美好的女子，在她离开后能安慰他，照顾他，减少那痛苦，若这样，她也能走得安心些。

　　而梦忆柔，自那次枫林一谈后，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竟似真的已解开心结，嫣然待她。但有些时候，看到冷劲川温柔关怀她的时候，仍是在不觉中流露出黯然忧伤神情。

　　两月过来梦忆柔已习惯她的少言，将怀中抱的紫貂软裘披在她肩上，惜羽淡淡道：“谢谢。”

　　梦忆柔唇角含笑，立在一旁，将瞧着雪中的碧窗柔红，道：“劲川最喜欢梅花，想不到姐姐也是如此。”

　　惜羽悠悠道：“是么，他最喜欢梅花？”心下黯然，自己对冷劲川的付出委实太少，连他的喜好也一概不知，相较之下，梦忆柔温柔婉约，纯稚痴情，她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梦忆柔奇怪地道：“姐姐不知道么？原也难怪。紫干宫中不过有三五株梅，较之松竹却是少的，我问他怎不多种些，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梅性孤洁瘦淡，只需微香二三便自成风景，若成香雪海，反而落了俗套。”

　　惜羽听罢思忖良久，不禁暗暗点头，忽想起林主也曾指摘暗香林中梅树多了，失了潇洒清疏的原韵，后来他在林中移走了一部分，又种了许多竹子，除那万年老梅依旧屹立在林中央处，其它梅树或竹梢稀处，或傍倚疏篱，或清溪横斜，各成意态，方才满意歇手。

　　忽然微感奇怪，惜羽觉得这段时间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来。

　　梦忆柔俏生生地偏头瞅着惜羽，道：“姐姐怎地不说话？”

　　惜羽回神道：“哦，我想起一些事。”

　　梦忆柔甜蜜地理理鬓发，嫣然笑道：“天降大雪，诸岭群峰也成一片雪白，若在山上看雪景，更加雄阔壮美，姐姐可否愿意一同出外观赏？”

　　惜羽心忽地怦然一跳，道：“出外赏雪？”

　　梦忆柔巧笑点头，惜羽凝视她，缓缓道：“这是你想到的主意？”

　　梦忆柔道：“不是啊，我随口提出岭上雪景，是小翠提出的不妨出外一游。”

　　惜羽慢慢点头，道“好，我先回去换件衣裳。”

　　梦忆柔高兴地道：“好啊，我叫人去牵我的‘莹雪’。”

　　惜羽微一颔首，与梦忆柔两下分开，各去准备各自的事物。

　　惜羽回到楼下寝室，在外间小厅的书案上取过纸笔，写了几个字，把墨吹干折好放入信封中，犹豫了一下，将这封信放在内室床上。

　　床前已又置了一座白玉屏风，惜羽手扶屏风，轻声自语道：“这一去必会有什么事发生，想来又是我的一难，但这可能是唯一接触内幕的机会，不能不去，如果真有意外，但愿他伤心之下能看到这封信，或能减些痛苦。冷劲川，你是聪明人，一定会相信我的，是不是？”

　　微叹口气，惜羽走出房间，命侍婢小意请来了护宫十韦陀的首领杨固，把外出的事一说，杨固不敢阻拦，却提出须有人保护，惜羽微一皱眉，勉强点头答允。

　　于是，惜羽和梦忆柔带了小翠，在杨固和另二名卫士的保护下，一行六人往南面山岭而去。

　　六人中除梦忆柔所骑是从小养大的白马“莹雪”，其它均是银旗令饲养的战马，六匹骏马健壮骠悍，皆是百中选一的良种，山路虽多冰雪，奔驰起来仍是十分平稳，惜羽虽从未骑过马，此时即学即卖，倒也没出什么状况，令杨固放心不少。

　　纵马疾驰了顿饭光景，梦忆柔轻轻勒住马缰，几人缓辔而行，只见一路上冰雪皑皑，漫布山岭，有些险峰的低洼处没被雪覆盖住，皓白山峰露着点点苍翠，偶然几枝野梅飘香，景色果然辽阔壮丽之极。

　　惜羽喜静，在郢邾岭的这段时间，整日只是在此干宫闲处，连离着最近的赤阳堂也未去过，更勿论其它地方走走，此时一出银旗令，所见竟是这般美景，不由胸怀大畅，脸上微露喜乐之意。

　　梦忆柔更是欢欣，二人指指点点山间景色，一路走下去。梦忆柔无心，惜羽却是有意，一行人愈走愈远，已渐渐脱离了常有银旗令骑队巡视的范围。

　　杨固望望天色，提马上前跟近惜羽和梦忆柔，恭谨地道：“二位姑娘，出来已久，是否该回去了？”

　　惜羽微笑不语，看向梦忆柔，梦忆柔嫣然道：“杨头领，难得大家高兴，再玩一会儿不好么？”

　　杨固有些为难地道：“可是，这次出行本就未禀报令主，且上次惜羽姑娘遇刺，令主大为恼怒，严嘱属下保护二位安全，现在已距离总堂太远，若有闪失……”

　　惜羽淡然截口道：“若有闪失，我一人承担。”

　　杨固一怔，旁边的小翠插嘴道：“小姐，现在已过了晌午，不如请杨头领找个地方歇下，我带了生肉，你和惜羽姑娘边烤肉边赏雪景，然后再回去，这样既不用往远处走，又尽了兴，好不好呢？”

　　梦忆柔兴奋地道：“你带了生肉吗？小翠，你怎么想得那么周到呢？”

　　小翠被赞得脸蛋微红，偷眼看杨固，有些羞涩地道：“只是，还要烦劳杨头领和二位大哥捡些干柴，而且，肉带得不多……”

　　惜羽若有所思地看了小翠一眼，没说什么。

　　她这一解围，杨固已大是感激，赶忙道：“没关系，这点小事不劳姑娘挂怀。”回头对另二名卫士道，“祝成、王峦，你们去打些野味回来，稍后到绝愁峰下的小屋找我们。”

　　祝成二人应了一声，掉转马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