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28、第 28 章

　　马车离纯子厅还有五丈之远，已有三四个人听到声响急步向外迎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面含怒气的冷劲川。

　　勒住马，战霆、云卞自车上跳下来，这时，那几名弟子已在路上各回各堂复命去了。不待他们行礼说话，冷劲川上前一把抱起昏昏欲睡的惜羽，冷沉着脸抱她进厅，重重放到首位的太师椅上。

　　惜羽被他的力道吓了一跳，睡意登时跑了大半，睁目怔怔看了一会，忍不住又吃吃笑，一个个数过去，“冷劲川，梦姑娘，何堂主，封堂主，雷堂主，战右卫，云左卫，唔，还有你，小翠……梦姑娘的丫鬟，咦，你们在开会么？怎么都在这儿？”

　　冷劲川冷冷地注视她，牙齿深深咬住下唇，梦忆柔幽怨地望了他一眼，轻柔地道：“阙姐姐，你去哪里了？我们很为你担心，你知道么？”

　　惜羽头脑中迷迷糊糊的，看着什么都想笑，有趣地歪头盯着梦忆柔，笑道：“担心我？你真的担心我？你们之中真的有人担心我吗？”

　　银旗令诸人确实对惜羽没有很多好感，只是碍于令主的情面才处处尊让惜羽三分，这些惜羽也明白，两下均是心照不宣，不料今日惜羽竟在醉中把这话说了出来，不禁尴尬地互觑一眼，讷讷无言。

　　梦忆柔是水晶心肝，早看出惜羽对冷劲川有情，岂不明白惜羽真正挖苦的是谁，只是，她又怎知……幽幽看了冷劲川一眼，委屈地咬着下唇，眼圈不禁红了起来。

　　冷劲川气得脸色煞白，一字字道：“阙惜羽，你是什么意思？”

　　惜羽不理他，悄笑道：“担心我？会有人担心我……真的吗？”

　　冷劲川一把把惜羽自椅中抓起来，强迫她面对自己，咬牙道：“如果我不担心你，我会调动银旗令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一草一木地寻找你？如果我不担心你，我会不食不睡衣不解带地守在这里等你？如果我不担心你，这区区一夜一日会耗得我心力交瘁，还要硬撑下去听一队又一队的人来报告我失望的消息？你现在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阙惜羽，你有没有心，有没有感觉？”

　　惜羽听得似懂非懂，咭咭笑着看着他。

　　何焘微叹一声，稳重地道：“令主，惜羽姑娘醉了，有话还是明天再说吧！无论怎样，人平安回来也就放心了。”

　　冷劲川松开手，冷涩地道：“醉了，才会把真心话说出来。”

　　惜羽侧头看着冷劲川，又看看梦忆柔，忽然对冷劲川道：“你不用管我，只管去喜欢梦姑娘好了，我才不稀罕呢！”

　　冷劲川伸手扶住她，冷然道：“少胡说！”

　　惜羽皱眉，有些迷惘地道：“我没有！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不是很好的一对儿么？牵扯我这世外之人干什么？”

　　冷劲川看了一眼旁边由婢女搀扶，泫然欲泣的梦忆柔，微蹙着剑眉道：“你醉了，我送你回房。”

　　惜羽怒道：“不要！”用力挣开他手，跌坐回椅上。

　　冷劲川对惜羽的任性简直无可奈何，见她眼帘低垂，十分困倦的样子，却又赖着不肯回房，心下又怒又有三分好笑，耐着性子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睡？看你现在跟小孩子似的，明日醒来可别后悔！”

　　惜羽怔仲半晌，默然道：“十三娘子，我不是借酒消愁，只是觉得，这尘世上的人好生可怜可悲……那只白鹤为伴侣殉情，段青夫妇也不惜为对方付出生命，这等挚情确也感人，只是，又能持续多久？不说有些人在数年后就淡漠了下来，便是那一世真诚的，许多年后也是一坯黄土葬了今生情意，幽冥中的灵魂则把生前的山盟海誓忘得干干净净，什么海枯石烂，地老天荒，转世之后还不是又对另一个人指天誓地，从前的挚爱却成了今朝的陌路之人……算了罢，十三娘子，人人都会变心，只不过或迟或早而已，你又何必苦苦惦记着他？桑田明日生白浪，今朝何苦耕种忙？段青若早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不择手段地迫我施药了。”

　　厅上诸人愕然听着，开始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清楚这“十三娘子”是谁，后来却愈听愈是动容，均不明白惜羽怎会有这般奇异而又深沉的感慨，梦忆柔更是柔肠百转，为之痴绝。

　　惜羽把头枕在手臂上，眼皮渐觉沉重，低喃道：“轮回之道，我也懂得，世事理当如此。可为什么……现在我一想到他们，会觉得心里好闷？……弹指间的快乐，我不要……我要不起……他们也不允许……日子会变得很长，很长……好冷，十三娘子，我好冷……好难过……冷……”

　　沉寂了许久，群雄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回过神来，封澜低低叹道：“看来，惜羽姑娘也并非是全无感情。”

　　一旁，何焘也若有所思。

　　冷劲川小心地把她抱在怀里，低沉地道：“我送她回去睡，你们也都散了吧。战霆，你送梦姑娘回房。”

　　战霆应道：“是。”梦忆柔怔怔望了冷劲川，嘴角微微抽搐着，嗫嚅道：“劲川，你……你没有话对我说？”

　　冷劲川怀抱着惜羽，默默地注视着她，澄澈的目光中，有着深深的歉疚，低低地道：“小柔，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说出来的，你明白么？”

　　梦忆柔艳润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看着冷劲川，目光里充满了绝望和无法形容的悲伤，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她怀疑眼前的事情只是个恶梦，但是，她知道这是真的，这是在现实的空间所发生的一丝不假的事。

　　冷劲川咬紧牙关，不再去看她，转身抱着惜羽回转寝室。

　　他去得是那么坚决而稳定，象已将所有的过去一手挥掉，梦忆柔已觉得在这刹那间一切俱已成空，一切俱已消散，满脑的空白，满眼的虚渺，与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于是，黑暗向她迎来，她失足跌入黑暗中，深不见底。
　　.

　　将惜羽安放到床上，冷劲川轻悄地坐在床沿，默默凝视着惜羽酣睡中的娇艳面容。

　　因为酒醉，惜羽的脸颊酡红如火，一头波浪似的秀发披散在枕上，凭添了三分俗世中的媚艳，那模样，娇美得诱人极了。

　　伏下身子，冷劲川将面孔贴在惜羽的脸颊上，好烫啊，冷劲川低低喟叹：“冤家，我该拿你怎么办……”

　　惜羽自然熟睡着，眉尖微微蹙起，似是在睡梦中也放不下心事。

　　冷劲川轻轻抚平她的眉，低头紧紧吻着她，在她的发间嗅着，颈项上吸吮着，双臂搂得那么紧，恨不得把两个身体合而为一。

　　久久，久久……
　　.

　　夜深了，红烛已残，冷劲川却仍未睡去。

　　锦床深处，惜羽忽发出低低呓语。冷劲川近前倾听，听她似乎是在念一首词，反反复复，不断地轻念。冷劲川轻拂她额边散发，挨近她，惜羽忽然睁开眼睛，迷朦地看着他，冷劲川微微一笑，柔声道：“这就醒了？”

　　惜羽迷糊道：“水……”

　　冷劲川到桌边倒水，过来半扶起她喂她喝下，又将她安置床上，惜羽眸光似清醒又似仍在梦中，那朦胧温柔的目光极为醉人，轻抚冷劲川的脸庞，带着一缕怜惜，恍惚地，轻轻道：“冷劲川，是你么？”

　　冷劲川低道：“是我。”

　　惜羽恍惚地低低道：“不要真的爱上我，你会后悔的。”

　　冷劲川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脸上，低沉道：“纵死不悔！”

　　惜羽星眸半合，又渐睡去，入梦时犹在低喃：“冷劲川，不要爱我……”

　　冷劲川默然半晌，低低念道：“寒夜漠漠寂无声，清月照彻银屏。冷落蟾宫天上老，盈盈仙子，终是悔前生。琼楼玉宇岂无凭？深沉云锁烟封。欲去不去难为情，尘缘相误，何处是归程？……惜羽，究竟你心中，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你心中，究竟是有我，亦或无我呢？”

　　凝视她沉睡中的清丽容颜，低沉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