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27、第 27 章

　　惜羽垂目沉思，默默无语。她在想起这件事的同时，又因段青夫妇之事的提起而忆起另一段回忆……

　　那是在林主被贬之前，有一次，她跟随林主出外云游，在路过一座无名山时为其清奇景色吸引，降落云头欣赏。在山上，他们还发现了一双美丽的白鹤，正互相剔羽梳翎，神态十分亲呢，林主对这两只白鹤甚为喜爱，留连了好一阵才乘云离去。

　　不料刚走不远，惜羽便听见一声凄厉的鹤唳自山那边传来，二人急忙返回，但是，一只白鹤已倒在血泊之中。林主大怒，出手赶走了杀死白鹤的猎人，而另一只大鹤也在猎人逃走后哀鸣几声，决然撞崖而死。林主因白鹤此举甚为惊异伤感，为二鹤掘墓立碑，以做凭吊。

　　然而，惜羽殊无悲意，反而淡然劝说林主万物各安其命，不必多做哀伤，林主听后定定看了她半晌，只道：“惜羽，你是个真正的神仙。”说罢返回暗香林，终日沉郁不乐，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强抑住心中一声叹息，不觉中，竟已过去这么久了。

　　看她一眼，十三娘子叹道：“可惜你不会未卜先知，否则怎会如此麻烦。”

　　惜羽低道：“未卜先知有用么？有些事，明知会发生，却始终无法避免。”话出口，发现声音竟如此干涩。

　　心中突生警觉，自己已身在劫中，不但不能清醒自持，反而经常无法控制地忆起几千年前的前尘旧恨，纠缠于心，这般下去，不须多久，只怕一身修为定会毁于一旦。

　　十三娘子微诧道：“什么？”

　　惜羽平静，淡道：“暗香林的人都不会未卜先知。”

　　十三娘子自饮一杯，不禁叹道：“奇怪！可惜！”

　　惜羽知她是奇怪自己为何不会占卜，淡然一笑道：“何必惋惜？无论对手为谁，目的为何，难道我应付不了么？”

　　十三娘子自是知道惜羽的身份修为，美目流转，放心微笑。

　　两人边饮边谈，不觉中窗上已是曙光稀微，十三娘子惊道：“天快亮了，时间紧迫，你还不快回郢邾岭去！晚了，只怕冷劲川会起疑心。”

　　惜羽想起梦忆柔对冷劲川的款款柔情，以及肃慎堂前那个刺目的拥抱……沉默片刻，浅笑道：“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索性，我再耽搁一天好了。”

　　十三娘子嗔笑道：“你一向不喜欢被人看破你的身份，总是小心掩饰，这一次怎么不在乎了？”

　　惜羽恬然自若，道：“佛家讲究‘破执’，我虽不属佛门，但太过执著拘泥于一事，也不是我们这些散淡之人应为呀。”

　　十三娘子掩口娇笑，取笑惜羽反正都是理，心中却也不禁叹服她修为之深，已到了心不染尘的平淡自然之境界了。这样一个清淡的女子，还有什么能牵拌住她的心，冷劲川爱上她，怕最终也只落得自苦而已。

　　二人一并到华山顶上看了日出奇景，回来继续欢谈畅饮，不再多想郢邾岭那边的事，可她们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刻，银旗令已经因惜羽的一夜未归而找得人仰马翻了。

　　如此一日过去，转瞬又到了日薄西山。

　　惜羽和十三娘子不觉已是醉意朦胧，那一小壶酒因被施了法术，取之不竭，也不知被倒出多少。

　　临别时，十三娘子再三嘱咐惜羽要小心，又拣了几样果子及未动的四枚朱果装入一小篮中，送给惜羽。

　　惜羽也不推辞，分手后驾起祥云回到郢邾岭。
　　.

　　一路上夜风吹拂，惜羽三分醉意已成了七分，落地时微一踉跄，忙寻块石头坐下，以手支额，只觉目眩头晕，心中渐渐迷糊。

　　昏昏沉沉地坐了半晌，惜羽勉强站起来，辨不清东西南北，往前就走。

　　走了一小段路，茫茫夜色中忽然无声无息地闪出三个蒙面人，穿着同夜色一样漆黑的衣服，鬼魅一般飘身上前，扬手把一团粉色烟雾打到惜羽脸上。

　　惜羽一惊退身，鼻端仍是闻到一股甜香，酒劲上涌，忽觉得十分有趣，俏立当地竟然咯咯娇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

　　为首的蒙面人有一双诡诈阴狠的狭长眼睛，闪着毒蛇一样邪恶的光芒，他正惊疑不定地看着惜羽没有如预料中的中毒倒下，反而清脆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山岭里远远传出，引得远处一队火把光亮掉头向这边移来。

　　蒙面人大惊，一挥手与两个同伴围拢上来，惜羽轻脆一笑，旋身翩然飞舞，以仙家身法和三个蒙面人游斗到一处。醉意朦胧，笑嗔道：“我又没惹你们，为何欺负我？”

　　那三个黑衣人并不搭话，默不作声地连连抢攻，似是极为焦急地要制住惜羽。

　　惜羽童心忽起，突然凌空飞起，在半空中俯击三人。那三人什么时候见过人在空中飞旋不落？只惊得如见活鬼，又看那队人马愈行愈近，更不敢再打下去，急忙撤手便走。

　　惜羽兴致正高，哪里肯放他们离去，降落下来施展法术，幻出十余尊影像把三人围在当中，笑道：“这时想走，太晚了！”逼得那三人招架无力，只能拼命出招自保，心中叫苦不迭。

　　久不与动手，这翻缠斗可令惜羽大为舒展筋骨，尽力施展终于尽兴，蓦然清叱一声，身形暴转，一道莹亮白光自她身上飞起，一闪钻入那三个蒙面人体内，连哼也没有哼上一声，三人同时摔倒地上，绝气身亡。

　　轻飘飘一个转身，惜羽翩翩站定当地，手中盛满果品的小篮没有一丝零乱。

　　歪头看看篮中朱果，抿唇嫣然一笑，轻轻招手，小篮愈变愈小，轻附在裙带之上，仿佛绣上去一般。

　　惜羽这边刚刚立定，战霆和云卞已同时掠到近前，身法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原来，那夜冷劲川待梦忆柔走后，心下总觉得不安，便去探视惜羽，进屋发现她不在房内，两名小婢也是莫名其妙，冷劲川问不出结果更觉忐忑，即刻派人在银旗令内各处寻找，用了一个晚上才得出结论：惜羽根本不在银旗令！

　　冷劲川又惊又怒，又是抑不住地担心，急忙遣出大批人马由各堂高手率领四下搜寻。战霆和云卞也各自领了十几人云附近的府城县镇找人，但直到入夜也毫无惜羽踪迹。两人会合后以为是失望而归，谁料回来的路上隐约听见香花岭上有女子的笑声传来，于是二人抱着一线希望，抛下队伍匆匆飞掠上岭。

　　一见惜羽平安地站在面前，战霆和云卞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满面焦虑之色也登时缓和下来。匆匆瞥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首，急急追问道：“姑娘可曾受伤？”说着已飞身护在左右。

　　惜羽星眸半睁半闭，迷迷朦朦看着二人焦急的神态，掩嘴吃吃笑个不停。

　　云卞、战霆此时已闻到惜羽身上一股芳香的酒味，并不十分惊异地对视一眼，云卞过去揭开三人蒙面黑巾，看了看皱眉站起来。

　　战霆搀扶着不甚稳当的惜羽，微蹙剑眉道：“死了，不必管他们，首先护送惜羽姑娘回去才是紧要。”

　　云卞颔首，过来与战霆护持着惜羽往回走。没走多久便与几十名银旗令儿郎会合，当下分出八人去抬那三具尸首，又派人在附近村庄里找了一辆大车，二人扶惜羽上了马车，其他人散在围保护，这才向郢邾岭奔驰而去。

　　香花岭距郢邾岭本不很远，行了约摸一个时辰，便到了银旗令。进大威门，过前院广场，穿紫星、刑堂、白月、赤阳四堂的巨厦高阁，连绵房宇，经梦桥，这辆马车一直驶到紫乾宫纯子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