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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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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惜羽勉强自抑,却仍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清哕,啸声响遏行云,半晌方绝。
长吁了口气,惜羽感到胸中浊气已出,郁闷散尽,淡淡地平静下来。忽觉背后青光一闪,惜羽回身一望,只见一位风华绝代,雍容华贵的美妇人翩然降落当地,含笑凝望着她。
惜羽轻吁道:“十三娘子。”
胡十三娘子右手轻抚着肩上一把纤巧的花锄,花锄一头还挑着个细薄黄竹条编成的小花篮,低柔笑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般反常地长啸出声?还好是被我听见,若换成旁人,你这一世英名可就毁之无遗了。”
惜羽倦道:“我哪里有什么‘英名’?这么晚了,你是从哪里来?”
胡十三娘子指指背后的小篮,笑道:“半年前我在海外长春岛发现了一株朱果,直至今日才得成熟,兴致一好便趁夜赶路,适才在半空中听到啸声,我还真不敢相信那是你,怎么,那位风流倜傥的银旗令主受不了你的孤僻性子,给你气受了?”
惜羽一怔,道:“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十三娘子掩口轻笑:“你忘陶雪凝?你若是只派净尘、净漪来倒也罢了,但有个小绿翎跟着,还能瞒得了谁?我既知道了这事,岂能不留意你的近况呢?”
惜羽摇头苦笑,十三娘子一笑,挽着她一同腾云而起,在附近山上寻了一座无人居住的破旧小屋,降落下来。
胡十三娘施法将房内修补装饰得美仑美奂,且温暖如春,又取出四枚朱果装成一盘,弄来了朱桔、黄橙、橄榄、鲜菱、莲藕等新鲜瓜果作碟,最后,居然还变出一壶美酒和两个小小杯子。
惜羽抱着暖炉坐在地毯上,看着十三娘子忙忙碌碌,不觉心中温暖,微笑道:“你还是这么会享受。”
十三娘子把一切摆好了,坐到她对面,含笑道:“你心情不好,把环境弄得舒适一些,再吃点东西,说说话,也许会感觉好些。”
惜羽沉默一会儿,有些感喟地道:“十三娘,我从来不知道,有个朋友是这么好。”
十三娘子极为惊讶地看惜羽,忍不住道:“惜羽,你……你真的变了,这种话,你以前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说的。”
惜羽笑了一下,淡静道:“不是我不肯说,而是以前我根本感受不到,感动不了,是么?”
十三娘子默然半晌,叹道:“惜羽,你是位真正的神仙。”
“真正的神仙”,惜羽微怔了一下,依稀觉得这句话仿佛曾有人说过。
十三娘子望着窗外的明月,或许因为是在山巅,那天边的一轮朗月分外的皎洁明亮,天边无星,更见孤洁清质,轻叹道:“神仙要无欲无情。无欲倒还罢了,总之做了仙人,还有什么不能得到?什么都有了,自然无欲。无情,众多神人,有谁是真个无情?地位高的,成仙时尚要举家跟随,鸡犬升天,更勿论成仙之后,若偶然动念,也可以借渡世为名,到凡间走上一遭,再不过就是贬落凡间,受几年红尘欢爱,觉得玩够了,满足了,便抛妻弃子,访仙求道,而早已有仙人等候着渡其回归本位。什么戒七情,绝六欲,不过是骗骗凡人,故作清高罢了。惜羽,只有你,都是真正地将情欲贪嗔抛开,清清静静,淡淡闲闲地置世事于物外,在你的暗香林过自己仙家清淡的日子。”
惜羽微微一笑,道:“难怪我教你修炼真诀后,你道行愈高,便愈疏懒,总没成正果,原来是这样。”
十三娘子轻笑一声,道:“是十四妹带坏了我,她的性子,更是偏激轻狂。”静了一下,她又轻道,“惜羽,别人都是这样,你又何必待自己这样严苛?偶然放荡一下,又有什么关系,许多女仙,不都是这样,生命是如此漫长,总要为自己留些回忆,找些事做呀!”
惜羽眸光微沉,有一些东西从心底掠过,淡淡道:“我的性子本就是如此,没关系的。”
十三娘子轻轻一叹,道:“你本就疏离清冷,多年下来,更甚于从前,第一次见你,我简直惊呆,才知道真正的仙人是怎样。明明你就在眼前身边,却觉着如同隔了巫山云雾,遥遥远远,冷冷清清,接近不得。”
惜羽幽然轻叹。
十三娘子温柔道:“但现在,要好得多了,你的眼睛里有了温暖,微笑也多了,虽然不是很多,但你确实变了。”
惜羽冷冷摇头,道:“这未必是好事。”望着十三娘子关切的双眸,惜羽终于道:“可愿听听这些天发生的事?”
十三娘子微笑点头,于是,惜羽从搭救陶雪凝,却不慎失落“息怒”开始,一直到今晚在冷劲川房内看见梦忆柔,一气而走,这两月来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十三娘子听到九目醉凤兰一段时不由耸然动容,待惜羽一说完,便急急道:“我听说九目醉凤兰是你们羽仙的克星,如今竟在绝迹千年后重现人间,惜羽,你千万要谨慎,不可等闲视之。”
惜羽淡淡点头,微蹙清沉,显然另有所思,并没把九目兰草多放心上。
十三娘子如何不懂她的心事,抿唇一笑,悄悄道:“惜羽,你是不是很讨厌梦忆柔?”
惜羽目光低垂,望着那小巧精致的酒杯,杯中静沉无波的碧清酒水,道:“是。我很少对人生出喜悦或憎恶的情绪,这世上,除了暗香林的几个弟子令我略略注意之外,还有什么,是值得我用心的?既然不必用心,又何来喜悦或厌憎?但对梦忆柔,她过分怯弱柔腻的神态言行,我很不喜欢,似是还有一些什么感觉,却说不出来,但也不是好感觉就是了。这种心情,我从未有过,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
十三娘子噗嗤一笑,道:“你呀,还弄不清自己的心态,你是在嫉妒,吃醋了!”
惜羽一震,叱道:“胡说!我对冷劲川只是一时迷惑,日子久了自会消除,我没有吃醋!”
十三娘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幽幽道:“相信我,惜羽,你对冷劲川的感情比你想象的要深,莫忘了,我对男女之情的了解比你多。”
惜羽凝视她道:“整整三十六年了,你还没有忘记他?”
十三娘子默然无语,半晌,强自展颜道:“都过去了那么久,纵使没忘也已淡然了。”
惜羽举起酒,在唇边缓缓饮尽,道:“其实,这么多年,我在凡间所见所闻,有很多是负心的男子,虽然女子也有善变,却终是较男子稍好,冷劲川,也是一个负心人,放荡不羁,不知辜负了多少女子,我这样一个人,竟会对如此一人动情入劫,真是可笑!”
十三娘子轻道:“你只把这看做一劫?”
惜羽不觉又垂下目光,淡淡颔首,道:“如你所说,暂且放肆一回,明年七夕,我会准时回返天庭。”
十三娘子知道他们终不能偕老,轻轻一叹,道:“也好,他若真是如此放浪纵情,待你离开时应也不会太过伤心。只是听你叙述,总觉得他对你似是真情,他如此出色,你千万小心把持,别真的动了情,伤人伤己,再难脱身。”
惜羽冷漠一笑,道:“你没看见,他对梦忆柔……真的很好,怎会对我真心?我……也并不在意,不会有事的。”
十三娘子好笑道:“你这么聪明,怎就不明白他是在试探你。你一向清淡,纵使心中亲近也不会对他说一些两情相悦时说的话,他不清楚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所以才用这法子试探你的心意,故意气气你,让你对他表白,这可是男女交往时双方常用的手段,怎么你全不懂得?”
惜羽半信半疑,怔了半天,微微苦笑道:“凡俗中事,真是烦扰人。”
十三娘子微笑道:“可也甜蜜,不是么?”
浅饮几杯后,十三娘子沉吟道:“段青夫妇的死确实可疑,很明显,他们是被人强将魂魄逼离□□而死的,那道白光便是法术幻现,近些年,凡间似乎没出过如此高明的修道人,而且,假如这件事一开始便有人操控的话,十之八九是冲你来的,可是,怎么可能有人如此大胆呢?”
惜羽轻啜着杯中酒,思考道:“我也是奇怪这件,天地仙灵,都是一家,稍具法力的,大多知道我,更知我的性子,断不会这样做,而且,行事掩掩藏藏,我隐约觉得对方决无善意。”
十三娘子蹙眉道:“如果在凡间,江湖人若结下深仇大怨,而他本人又因故去世,那么他的仇家会找上其亲人或弟子报复,不过这种可能用在你身上却不合适,仙佛妖魔也都不流行这个呀!”
惜羽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了些什么,十三娘子发觉她神情有异,催促道:“你想起了什么,快说啊!”
惜羽神情有些迷惘恍惚,缓缓回忆前尘,道:“我没有仇人,先师却有,他曾在被贬之前为我推算将来,说我会有大劫,与他似有干系,只是先师那时心情起伏激荡,无法沉心静气,不能算出详细。”
十三娘子诧异道:“‘先师’?你真的有师父,是你前任的鹊主么?我好象没有听说过,你也从未提起。”
惜羽心中突然一痛,手抚胸口,冷沉心情,淡淡道:“这件事,已经很久远了,你自是不知。”
十三娘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惜羽不语,她心知,这个解释并不很合情理。历来神仙的故事都不会因年代的久远而失传,反会愈来愈添染一层或神奇或美丽的色彩流传凡间,但,惜羽这位师父却显然与众不同。惜羽称“他”为“先师”,难道,“他”已死了吗?神仙又怎会有生老病死?
见惜羽面容冷淡,十三娘子纵有不解也不敢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