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18、第 18 章

　　黄土道上，一乘飞骑奔雷似地急驰而过，掀起一溜滚滚烟尘。

　　马背上，那男子忧惶的眼神凝注怀中奄奄一息的少妇，低促地安慰道：“快到了，我们就快到郢邾岭了……”

　　.
　　抱绿亭的花圃之中，永远有鲜丽的花朵盛放着。此时，数丛清艳高逸的菊花正垂下袅娜的长瓣，沁出缕缕幽香，飘散在空气中。

　　风吹过，挟着菊香，寒意已逼人，惜羽的白色轻衣外罩了件白貂毛滚边的鹤氅，闲坐着与冷劲川弈棋。

　　冷劲川放下一子，笑道：“锦绣坊不愧是闻名天下的制衣坊，即使不看这鹤氅做得怎样精致，单论它能让你自动穿上这一点，已足够令人赞叹它的好了。”

　　惜羽凝神观棋，不经心地道：“难为他们在短短的数日内制成十件精雅又别致的冬衣，怕是在的催迫之下日夜不歇赶制出来的吧？”

　　冷劲川笑吟吟地道：“我可是付足了银子的。”

　　惜羽微晒，道：“是否还有不敢得罪你的原因在内。”

　　冷劲川挑眉道：“答对了。这世上鲜少有敢得罪我的人，尽管那锦绣坊的大师傅熟识不少达官贵人。惜羽，我发现你在许多事上眼光深彻，且冷静自持，有做领袖的资本哦。只是，与你清纯脱俗的外表不合。”

　　惜羽默然片刻，轻沉道：“这世上能有几人是真正清纯脱俗的，不是虚伪做作，便是愚蠢痴笨，我虽远离尘世，但也同样会经历世间种种，只是……看得开罢了。”

　　冷劲川见她沉寂淡冷的表情，心中莫名一痛，柔声道：“有心事，可愿说给我听？”

　　惜羽淡淡一笑：“没有。”便专心弈棋，不再多言。

　　这时，战霆匆匆走进亭子，低声道：“令主，纵横剑段青、玉芙蓉求见。

　　冷劲川嗯了一声，不甚在意道：“段青夫妇和咱们素无往来，此行有什么事？”

　　战霆沉声道：“玉芙蓉身受重伤，命已垂危，段青是为他妻子求医来的。”

　　冷劲川面色一变，道：“纵横剑侣纵横天下已久，谁能在双剑合璧之下打伤玉芙蓉？”

　　战霆摇摇头，冷劲川望向惜羽，又是一脸云淡风清的微笑，道：“一起去看看，怎样？”

　　惜羽拾着棋盘上的黑白子，道：“我又不是大夫，不去了。”

　　战霆忙道：“惜羽姑娘，段青请您同去。”

　　惜羽动作停下，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他怎知道我？”

　　战霆道：“段青因玉芙蓉垂危，惶急之下也说不很清，只一再说请令主身边那人同来，我们均认为，这应是指姑娘。”

　　惜羽轻蹙黛眉，沉思不语，冷劲川站起身来道：“救人要紧，我们快些过去，一看便知。”

　　惜羽点点头，三人离了紫乾宫，一同来到赤阳堂的肃慎堂大厅之上。

　　一进大堂，只见四位堂主同左卫云卞皆站在当地，又有银旗令的一位医术颇高的大夫在为一女子诊脉，一名三十出头年纪，仪表不俗的灰衣男子在旁焦切地观望着。

　　冷劲川三人进来，那男子方才将目光自女子身上离开，疾步过来抱拳道：“冷令主，请你救救内人。”语声微哽，含着深深痛楚。

　　冷劲川知事情紧急，也不客套，直接问道：“段大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段青双眼布满血丝，深吸口气以平复心情，哑声叙述道：“冷令主大约知道，我们夫妇一向性喜漂泊，虽置有田宅却鲜少长住，两日前，我们途经贵宝地，露宿在野外，半夜里，忽然出现一个蒙面人，指名向我夫妇挑战。行走江湖，这也算常事，我们自然是接下，谁想那蒙面人武功诡异，不知用的什么招数打了内人一掌，随后大笑着扬长而去，我又惊又怒，再看内人竟是受伤颇重，且那人掌上染有奇毒，伤毒交作，眼看内人就要支撑不住了，我抱着内人赶到附近镇上求医，偶遇一白发老人，他给内人服下一粒金丹，但又告诉我这只能维持她三日的性命，若要彻底解救，必须到郢邾岭银旗令，请和冷令主在一起的白衣女子赐下灵药，才能完全医好内人的伤毒。在下早听说冷令主曾中‘情丝’之毒却安然无恙，想来神医就在身旁，就这样，我急赶了两日两夜的路才到了这里。”

　　说完，段青不自禁地看向冷劲川身旁那位秀美绝伦的白衣少女，目中充满祈求之色。

　　冷劲川心中疑惑，侧目看向惜羽。惜羽不露声色，移步行到玉芙蓉近前，凝目打量，见她面无血色，气息微弱，半睁的眼睛也暗淡无光，虽是如此，仍难掩那份英秀的美丽，端详片刻，问那大夫道：“她伤得怎样？”

　　那大夫面带重忧，摇头道：“那的五脏六腑都已被震裂，而且所中奇毒是以一种罕见的血冠蛇的唾涎为主药配制成的剧毒，这种毒发作极快，再加上这伤，这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段青一震，咬紧牙关不说话，冷劲川深深望他一眼，道：“惜羽，你可有办法？”

　　惜羽淡淡地道：“准备后事吧。”

　　段青如遭雷殛，身子一晃险些昏倒，扶着椅子慢慢坐下，竟是止不住流下泪来，玉芙蓉微微睁开眼睛，低弱地唤道：“青哥。”

　　段青握住她手，痴痴地看着她，茫然落泪无语。

　　铁血江湖，生死无常，堂上群雄是久在杀伐血腥中打滚，早将生死之事看淡了的，但此刻目睹段青对妻子的深情，却感心下酸楚，面上均露出黯然神色。

　　唯有惜羽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冷劲川悄悄退到她身侧，沉默半晌，低沉着声音道：“你有办法救她的，是不是？”

　　惜羽目光清冷疏寒，置若罔闻。冷劲川牙齿深陷入下唇，冷冷道：“我曾服用过你的药，那药不但能解百毒，而且也是治疗内伤的绝好良药，是不是？”

　　惜羽微蹙下眉，冷淡不语。冷劲川冷冷道：“即使这种药医不好五脏俱裂，那么，冰晶彩莲可治得好她？”

　　惜羽神色不禁微微一动，道：“你知道冰晶彩莲？”

　　冷劲川低沉道：“传说这种异品雪莲已是仙家妙物，凡人吃了可成神仙，是么？即使成不了仙，救上几个人，应该没有问题吧？”

　　段青一颗心完全放在玉芙蓉身上，对外界的事全然不闻，但何焘等人却不会疏漏他二人的低声对话，目光不禁都转向惜羽。

　　惜羽微抿唇角，清淡道：“就算如此，又怎样？”

　　冷劲川闭闭眼睛，过了会儿才睁开，温和地道：“惜羽，你就把这药送一丸给他们，医好了玉女侠，也可让他夫妻团圆，性命大事，不可以儿戏。”

　　惜羽全不在意，漠然道：“谁儿戏了？‘阎王叫人三梗死，谁敢留他至五更’，我的药不是谁都吃得的。”

　　听见这等无情的话，群雄心中大为不满，即使是脾性沉稳，较为宽厚的何焘也不由暗暗皱眉，焦厉天忍不住道：“阙姑娘，纵然那药是多稀罕的东西制成的，也不及人命来的重要啊！你好心给他们一丸，本堂保证给你再找齐所有的配药，让你再炼上一百丸。”

　　雷汉尧也点头道：“不错，阙姑娘，你就给他们一丸吧。”

　　他二人声音不小，说话惊动了段青，段青眼一亮，宛似溺水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登时将全部希望重新寄托在惜羽身上，几步跨过来，恳切地道：“姑娘，无论如何，请你赐下一粒灵药，若能救回内人，段青来生做牛做马也必报还姑娘的大恩。”

　　惜羽冷冷淡淡地道：“不必了。我不会救你夫人，你也不必谢我。”

　　段青一呆，但听她话外之音却是很有把握治好玉芙蓉，钢牙一锉，段青撩衣跪在地下，目中蕴泪，哽声道：“姑娘，我与蓉儿十载夫妻，情深逾海，若她去了，我也断不会苟活于世。姑娘，人心都是肉长，你便一点仁慈怜悯之心都没有么？可怜蓉儿今年才二十七岁，她……好今后的道路还有那么长……”语声哽住，却是说不下去了。

　　惜羽侧身让过段青的跪拜，静静道：“人世间的悲苦那么多，难道我还要样样都管么？”

　　段青面色一变，立即忍住。

　　何焘舒展长眉，沉稳地道：“阙姑娘，世间的无常苦难确实太多，没有人能改变其中万分之一毫，但为人之道，在于一个‘善’字，能尽力多解救一人，便少一人受苦，自己也多一分心安，多一分愉乐，若是眼见有人落井，却不伸手求援，而做那旁观之人，姑娘此时不觉什么，日后只怕会后悔。”

　　封澜也劝道：“医者父母心，阙姑娘，你纵不是医者，也是一年轻女子，便忍心眼睁睁地看另一位妙龄女子就此死去么？灵药有价，生命又怎么计算价值？”

　　惜羽默然片刻，淡冷一笑，拂袖往外走。

　　冷劲川伸臂阻住她去势，凝视着她，道：“惜羽，当初你我素不相识，你都能舍药解我中的‘情丝’之毒，又在我许诺报恩之际要求我少造杀孽，惜羽，我不信你当真如此无情，你既能救我，也必会救段夫人，是么？”

　　惜羽含愠冷然道：“若早知救你一命会惹下恁多俗事，我才不会救你。”

　　脸色倏变，冷劲川瞬间面似寒冰，冷冷地道：“真的？”

　　惜羽心下居然莫名地一怯，转脸不去看他，片刻又转过头来，缓缓道：“你知我为何救你？实话告诉你，那小潭周围的浓雾漫布方圆三里，内中深含玄奥，即使是大罗金仙使出神通，也万难闯进，多年来我停留在那里之时，从无外人可以进入，但在那日，你却毫无困难地穿越浓雾，见到了我，虽说是机缘巧合，也证明与你有些缘分，且你眉宇间红光盈然，命不当绝，我才肯出手救你。眼前这女子满面死气，寿数将尽，我怎能救她？”

　　回目望向段青，若有深意地道：“你夫妇时日无多，还是带她离去，找一处清静所在过完余下的几日吧。”

　　段青咬咬牙，略转身子又拜向惜羽，不断地磕头有声，苦求道：“阙姑娘，求你赐我一粒药吧。”

　　惜羽宛似铁石心肠，毫不动容，道：“不要费事了，我不会把药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