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13、第 13 章

　　堂屋内，银烛高烧，冷劲川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看着手中的东西沉思。

　　战霆、云卞静悄地立于一侧，默默无语。

　　冷劲川轻抚着那件事物，思绪不知飘到何处。

　　半晌，这位年轻却威势慑人的银旗令主终于开口了，平淡得象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道：“你们也去休息吧，用不着守在这儿。”

　　互觑一眼，战霆没动，也没说话，云卞却忍不住了，撩衣跪倒地上，粗声道：“令主，云卞无能，令囚犯逃去，折了我银旗令威名，云卞甘愿领罪，求令主重罚。”

　　战霆也随着跪下，沉重地道：“属下失职，请令主责罚。”

　　冷劲川一皱眉，道：“起来！这点小事也值得责罚你们？况且当时我也在场，若要责罚，首先应惩处我冷劲川，你们两个小子故意要我难堪是不是？”

　　战霆、云卞慌忙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冷劲川微微一笑，道：“那还不快给我起来。”

　　战霆、云卞站起身，心中大惑不解。

　　冷劲川自椅中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沉吟道：“刚刚擒获的重犯，在我们三人手上被几个女子劫去，传出去确令江湖同道耻笑，而且，即使没有丝毫风声外露，自己弟兄也难免沮丧，不过你们记着，没有人能一帆风顺地走完人生，暂时的挫折失败须引为后诫，切不可为此丧失信心。”

　　云卞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道：“其实若不是有个惜羽姑娘，令主不忍心下手，又怎会让她们得逞？而后来的强光、浓雾也不算真本事，分明是妖……”剩下的“术”字刚要出口，猛然想起使出“妖术”的正是令主的心上人，顿时缩回去。

　　冷劲川有趣地瞧他，道：“这么说，本令主可以宽慰自己，是因为爱惜美人的缘故，才纵容她冒犯本令，传出去也不会让人议论银旗令及本令主无能？”

　　云卞道：“属下是这么认为。而且，弟子们也在事前被叮嘱，只许阻挡，不许伤人，既未尽全力，又怎会丧失信心？”

　　战霆也道：“令主，虽然失手，但我们确实未尽全力。”

　　冷劲川淡淡一笑，道：“我们未尽全力，难道她们就尽了全力了？”

　　战霆、云卞一愣，叫道：“令主？！”

　　冷劲川将手中的事物递给他们，道：“你们看认不认识？”

　　那是一块椭圆形佩饰，结着淡青色的流苏，佩饰正面镌着四个古篆字，背面是一鹊踏梅枝的图案。雕刻并不精细，但寥寥几笔竟将那梅的意韵，鹊的神态刻画无遗，宛似活物一般。整块佩饰非石非玉，朴拙中有着清雅的韵味，看起来年代久远，是一件古物。

　　云卞端详良久，摇头道：“不认识。”

　　战霆道：“令主，这件饰物有什么不一般么？”

　　冷劲川道：“你看有什么不一样？”

　　云卞插口道：“和一般的玉佩没太大差别，不过样式图案特别些，而且这东西蕴含着一种奇异又极美的光彩，似乎在隐隐流动，与其他的宝石流彩不同。”

　　冷劲川颔首，战霆仔细看那圆佩，思索道：“最特殊的还是那鹊鸟的神态，清傲沉稳，顾盼有威，竟有一种王者之风。从未见过有把鹊鸟雕成这样的。”

　　冷劲川道：“还有一点，这饰物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看不出是什么制成的，这个异处虽不大，却也不容人忽视。”

　　战霆不解地道：“令主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为什么这样重视它？”

　　冷劲川叹了口气，道：“这么仔细的观察它，是因为我不明白，这么一件小东西，怎会发出那样强烈的光线？”

　　“什么？！”战霆、云卞一齐瞪大眼睛惊呼。

　　冷劲川面色有些古怪，道：“这是惜羽临走时从袖中掉下来的，她扬起那件发光的东西之前，我曾匆匆瞥过一眼，虽看不真切，但和这佩饰相去不远，应该就是它。”

　　云卞忙不迭的举着圆佩细看，但怎么也看不出会发光的迹象，不禁大感奇怪。

　　冷劲川轻喟道：“所以说，栽了就是栽了，不要强调任何籍口，惜羽能有这两种特殊的技能，就未必没有其他的绝技，你家令主对人家容情，又焉知人家没对咱们有所保留呢？”

　　云卞揉揉颔下扎手的虬髯，战霆拧眉道：“本以为那光和雾是东瀛忍术的一种，可现在看来，似乎又不象。”

　　目光闪动，战霆又道：“有这块佩饰在我们手上，惜羽姑娘一定会回来，那时，便能挽回这次失手的影响了。”

　　冷劲川剑眉一挑，微觉不悦道：“什么意思？”

　　战霆笑道：“惜羽姑娘入主银旗令，做我们的令主夫人，不就无损本令的声誉了？”

　　冷劲川一愣，继尔大笑，战霆与云卞也相视而笑，室中的沉闷一扫而空。

　　稍停，战霆与云卞辞去，冷劲川仍无睡意，望着那块淡青色的圆佩，可见一抹异丽彩光在深处流转，冷劲川低低念那四个篆字：“暗香林主，暗香林主，暗香林，这是什么地方？”

　　长长叹口气，冷劲川闭目躺在床上，默默问自己：惜羽，惜羽，她究竟是什么人？
　　.

　　返岭途中，冷劲川每日都在等候惜羽的到来，但直至回到郢邾岭，惜羽也没有出现。
　　.

　　暗香林的万年老梅如一条虬龙蜿蜓伸展，占据了暗香林一小半的空间。

　　幽幽的梅香暗浮，老梅下，林主冷漠地注视下面垂首跪着的少女。

　　盘膝坐在暖玉云榻上，林主低沉地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偷吃万年梅实？”

　　少女脸色苍白，声音微细却不卑不亢：“回林主，小女惜羽，昨日，我被雷神追击，慌不择路，无意中闯入林主的居处，饥饿难耐吃了三颗青梅，我……我并不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万年梅实。”

　　林主冷淡道：“嗯，听起来似乎错不在你。我问你，如果你知道那是万年梅实，还会吃么？”
　　惜羽静默片刻，轻轻道：“会。危急时候，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林主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这孩子，至少不会说谎，也不是迂腐之辈。淡淡道：“为什么会受雷神追击？”

　　惜羽低声道：“小女修成人身不久，正值二百年一次的的劫难。”

　　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清弱少女，虽在难中，却仍是静沉无波，如此的定力，即使在已成正果的众仙人中，也是极少见的，林主心中动念，道：“既然你是出于无心，我便给你一次机会。”

　　从身上解下一块圆形青佩，上有“暗香林主”四个篆字，林主平静地道：“此佩是我苦心炼成，乃仙界至宝，不过至今还未取名，你如能想出一个令我满意的名字，我不但免你的罪过，还将收你在身边，指点你修炼，但若不能，便须按律受三千蛟鞭，明白么？”

　　惜羽柔躯微微颤抖，不是不恐惧的，应道：“是。”

　　思索良久，道：“‘息怒’。”

　　林主剑眉一扬，道：“‘息怒’？这就是你取的名字？”

　　惜羽抬眼盈盈望向林主，低低地道：“是。自古帝王一怒，重则流血千里，轻则溅血五步，怒气平息后，王者未必无悔，此佩抛开宝物不提，也是一件饰物，人说佩环喻坚持理想，佩琨乃修养德性，玦用来决疑，觿用来解纷，同样，小女以‘息怒’为其名，是希望王者见佩思名，平息无益之怒。”

　　林主静了一下，忽然大笑，道：“取得好！取得好！好一个惜羽，我收定你了。”

　　大笑声在暗香林中回荡，久久不绝……
　　.

　　从梦中醒来，惜羽支颐沉思，多少年前，她正是如梦境一样进入暗香林，那个群仙尊崇，众神畏惧的地方，在林主的悉心指点下修成正果的。后来，林主被贬，将鹊族上下视为王主标志的“息怒”传给她，从此，“息怒”就再未离开她的身边，又多少年过去，她被玉帝正式册封为“鹊王”。

　　惜羽轻叹，眉宇间有着淡淡的的愁情，息怒，息怒，这名字的由来只有她和林主知道。当众仙人世间惊奇这名字的古怪时，林主只是笑而不答，她不明白原因，但也没有说出这个故事。多少年来，“息怒”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件宝物，是鹊王的标志，那上面有着林主对她的恩情，惜羽怎能让“息怒”流落凡间？

　　不愿再见冷劲川，但必须取回“息怒”，可是多次的召唤与施法，一向通灵的“息怒”竟然没有自己飞回，惜羽无计也无奈之下，暗中跟随银旗令的人穿州过府，来到郢邾岭，在离郢邾岭不远的县城落脚，考虑可行的办法。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惜羽仍是一筹莫展，整日在客栈枯坐。

　　惜羽启门出去，离了僻静的客栈来到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