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仙传》水沉烟

10、第 10 章

　　事情果然不出冷劲川预料，陶禺在得知红叶山庄被灭，尚未撤离的韩恕真、施可商、胡智三人尽皆战死的消息后，惊怒异常，但后退已无路，严令队伍急行向郢邾岭，途中却遭到赤阳堂“怒缠剑”洛南、白月堂“双隼环”、紫星堂“五生陀罗”的不断袭击，损伤近半，陶禺几乎气疯，愤然将分散弟子汇合为一，决意与银旗令决一死战！

　　净漪简单讲完探知的消息后，绿翎忙问道：“现在他们的仗打完了吗？”

　　净漪道：“没有，但也快了。”

　　绿翎回首向惜羽求道：“惜羽姐姐，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惜羽淡定如昔，轻缓道：“不可以。”

　　净漪少见地蹙起英秀的双眉，劝道：“小凤主，不要去了。那地方尽是断尸残骸，腥血遍地，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绿翎噘着小嘴道：“可是，我从来没见过战场，难得有这两次机会，你们却不让我去。”

　　眼珠一转，绿翎又道：“净漪说红叶山庄除陶禺及其拜弟褚凌豪外，几位头领均已战死，看来冷劲川是下狠心要斩尽杀绝了，我们若晚去一时，只怕陶禺命也不保，到时你怎么去见陶雪凝？”

　　惜羽无动于衷，冷淡道：“那就是陶禺命该如此。雪凝曾说过，事情如不能办到，也无须勉强。”

　　绿翎心痒难搔，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叫道：“可是这件事你能够做到呀！”

　　惜羽看着她微蹙道：“绿翎，你定力委实不好。”

　　“惜羽姐姐，”绿翎呻吟一声，哀声道，“求求你了，让我去吧！”

　　惜羽焚起三支百合柔云香，插入一龙纹小鼎中，才道：“不是我不肯救陶禺，只是，净尘曾受陶雪凝救护之恩，应由他偿还此情，如果我越俎代庖，则净尘因果不能了，日后恐再生事端，于他修行有碍。“

　　绿翎嗔道：“既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遣净尘远出，耽误我看戏？”

　　惜羽心平气和地道：“暗香林司掌为人间报喜告吉之事务，颇为繁琐，净尘平日便须替我主持多半，在我下凡的一年，他自然更添忙碌。不过来时我已吩咐他亲来一趟，以了前缘。”

　　绿翎急躁地道：“可都到这时候了，净尘他还没来。”

　　“谁说我没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外轻笑道，“我早就到了。”

　　“净尘！”绿翎大喜过望。

　　净尘在舱外恭声道：“主人，净尘已奉命前来。”

　　惜羽道：“进来吧。”

　　净尘应声而入，绿翎欢跃道：“净尘已来了，我们可以去了吧？”

　　惜羽起身淡笑道：“如君所愿，便走上一遭吧。”
　　.

　　云路平稳，很快她们便看到那惨不忍睹的修罗场。

　　血战已近尾声，只见旷地四周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血肉混淆，残肢零乱，分成数截的，失去头颅的，暴出眼珠的，破肚流肠的，殷红的血液喷洒了遍处，间有白色的脑浆溅染其中，情景惨烈而凄厉。

　　绿翎小脸煞白，几欲呕吐，微弱地道：“明珠真有先见之明，坚持要留下看守，若是她来了，非吓昏不可。”

　　惜羽的脸色也颇为难看，但还能维持平静。她移目观望，见全场除七八个人还在咬牙苦撑，还有一伙人正围成一个半圆，凝注中央翻跃进退的二人。其中一个，赫然是那冷劲川。

　　与冷劲川战在一处的，正是裂日刀褚凌豪。此时这位红叶庄的二庄主髻发散乱，满身血污，面上也有着明显的疲惫，看来已是强弩之末。

　　冷劲川银枪狂砸猛击，猛攻辣进，似一条暴怒的毒龙紧紧追缠着褚凌豪。一连九招十七式如狂风骤雨直泻而下，冷劲川吃吃笑道：“褚二爷，大势已去，你还不束手就擒，定要本令主下杀手吗？”

　　褚凌豪喘息不语，挥刀奋挡，连退了十来步才勉强接下这九招，刀光如丝，猝然回绕，刹那间幻出千百道刀影，虚虚实实诡秘难测地割向冷劲川。这是褚凌豪鲜少使用的绝技“迷神六式”，但是，这在与冷劲川的交手中已是第二次施展了。

　　冷劲川大笑着腾身跃起二丈多高，毫不留情地断喝道：“褚凌豪，你完了！”柔韧的银枪仿佛天云一片，浦浦漫漫，层重相连地倏尔挥出三十七枪，褚凌豪咬紧牙关，刀练如电，身形却后翻急跃，于是，一连串“劈啪”暴响如击败革之上，褚凌豪的衣衫似蝴蝶片片飞舞，在他身上，二十九条伤痕鲜血淋漓，几可见骨。

　　惜羽并未动容，目光落在那伙人对面的一处，那里，有位老人颓然坐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陷身困境，却无能为力。他不是不想帮他，只是，他自己这一身伤，已令这往昔也曾叱咤风云的豪士，此时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净尘目注场内，口中道：“褚凌豪号称‘裂日刀’，现今却只能以招数的巧妙应敌，也不会再支撑多久了。主人，是否由我下去救回陶禺？”

　　惜羽随手拨开一片偶然飘过的云朵，道：“如果你现在下去，可以救下他么？”

　　净尘犹豫一下，道：“必须要用法术，否则，”他看向战场的另一边，苦笑着接道，“否则，不要说冷劲川，就是那个虎皮披风的青年，我也未必能胜过他。”

　　绿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瞧见那青年将仅剩的两个打翻在地，过来四名银旗令弟子将其用牛皮索捆住，轻笑道：“那是银旗双卫之一，右卫战霆，在银旗令中算是一流好手了，还有那边的怒缠剑洛南，五生陀罗，双隼环，也都不是好惹的。”

　　褚凌豪用力吸一口真气，忍住背上的剧痛，一抹冷森灿亮的强光又狠又快地从九个角度同时斩向对方，刀影纵横，厉烈中有着奇巧。

　　冷劲川手腕倏翻，银枪挟着万钧之力迎击而上，清脆的金石撞击声中，褚凌豪踉跄七步，冷劲川身形微晃，旋即再度猛扑急攻，逼得褚凌豪左支右拙，招架无方。

　　闪进交击中，冷劲川冷冷道：“褚凌豪，我知道你一直不服我冷劲川，今日看冷某是否浪得虚名？”

　　褚凌豪满额是汗，裂日刀左回右翻，前斩后截，连成一片迷漫光影，艰难地道：“冷劲川，咱们不死不散。”

　　冷劲川双目带煞，狠狠地道：“说得好！”手中银枪再不留情，凌厉而毒辣地连攻连进，成点，成线，成片，成网，如雷轰，如电劈，如山崩，如河决，浩大宏烈，连绵无际。

　　褚凌豪一锉钢牙，猛然大喝一声，飞身而起，双脚急蹴冷劲川面门，冷劲川一晒，身影微微一停，就在这一瞬，褚凌豪再次大喝如雷，裂日刀陡地光芒大增，招式大开大阖，威猛浩荡，劲气排荡激涌，刀锋尖利地割破空气，带起锐厉的尖啸，似巨瀑倾泻，江海倒流，天地崩坼，以横扫千军之力，百折不回之势逼向冷劲川。

　　净尘眼睛一亮，低促地道：“快看，这才是‘裂日刀’——”

　　刀风凛烈，刀势磅礴，冷劲川整个人都被笼在这片劈山断岳的劲气里，忽然银芒一闪，血光飞溅，所有的光与影都在刹那间消失，所有的劲风厉啸也在刹那间静寂。

　　褚凌豪萎靡地坐倒地上，全身抖索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的左肩，鲜血正汩汩流出，他知道，自己这条左臂算是从此废了。

　　云端，绿翎着急地叫道：“怎么回事？冷劲川怎么赢的？我还没看清楚呢！”

　　净尘长长吁了口气，钦佩赞叹地道：“好一条银枪，好一个冷劲川！”

　　绿翎扯着净尘的衣襟直晃，急道：“净尘，究竟是怎么回事嘛，你快告诉我！”不等净尘回答，她又去拉惜羽：“惜羽姐姐，你看清了吗？说呀！”

　　惜羽衣袖一拂，淡淡道：“冷劲川胜了。”

　　绿翎嗔道：“我知道。”

　　净尘为她解释道：“在裂日刀快要触到冷劲川之际，冷劲川枪法由至繁化为至简，其快无比地在褚凌豪双腿上各击一下，又刺伤了他左肩。”

　　绿翎有点不信，道：“这么简单？”

　　净尘叹道：“就这么简单，可是要做到这‘简单’，却至少需要三十年的火候。想不到冷劲川年纪这么轻，却有如此深湛的造诣。”

　　绿翎取笑道：“比你强多了，二千多岁的高寿还修成这样，孺子不可教也。”

　　净尘但笑不语。他是神仙中人，不是江湖之士，高深的道术才是他精修的紧要，至于武学一途，不过是用来消磨漫长岁月的一个小玩意儿罢了，虽爱好，却不重要。这也就是他和净漪，乃至鹊王会武但并不十分精专的原因了。

　　陶禺心头一阵绞痛，激动地爬近褚凌豪，呼道：“二弟，二弟，你怎样？”

　　冷劲川将收短的银枪插于背后，悠淡道：“褚二爷，还挺得住吧？”

　　褚凌豪猛然昂起头，哑着嗓子道：“冷劲川，你可以击败我的躯体，却不能屈服我的意志。你不敢与我们光明正大地打一仗，只会在背后算计人，暗掳我侄女，又以诡计屠我山庄，这算什么英雄？算什么好汉？你不过是个狡诈卑鄙阴险，只会暗箭伤人的恶毒小人！”

　　“住口！”云卞在旁气得大吼一声，大步上来想括褚凌豪耳光。

　　冷劲川挥手止住他，有趣地笑笑，道：“褚二爷，如果‘兵不厌诈’可以称之为‘狡诈恶毒，暗箭伤人’的话，那么，先以虚礼邀客，暗置剧毒，后聚众凌寡，又将称其为什么？侠义无双吗？”

　　陶禺怨毒地盯着冷劲川，咬牙切齿地道：“冷劲川，你用不着逞口舌之利，咱们既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便你，我只问你，你把凝儿怎样了？”

　　冷劲川似笑非笑地看住他，道：“本令主将她赏给手下勇士了。”

　　陶禺如受重击，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昏厥在地。

　　褚凌豪目眦欲裂，恨极道：“冷劲川，你……你这禽兽，魔鬼！”

　　冷劲川唇角一撇，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道：“云卞，叫人把他们带下去，命随行的大夫诊治，我还不想让他们死得太早。”

　　云卞答应了一声，示意两旁的银旗令儿郎将二人带下，低声道：“令主，你气煞这兄弟俩了。”

　　冷劲川吃吃地笑了。

　　净漪目中神光闪烁，上前一步道：“主人，褚凌豪双腿折断，左臂琵琶骨粉碎，主筋也断了，陶禺内腑受创，伤也不轻。”

　　惜羽淡淡“嗯”了一声。

　　净尘望望下面清理战场的许多黑衣人，道：“陶禺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主人，今晚我们待银旗令众人熟睡之时再救他们，怎样？”

　　惜羽颔首道：“时辰已过晌午，我们不再回去，只跟随他们，到他们的安营之处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