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沉香》蝉鳞

9、9南书房

　　京疏凝眉望着我，从嘴唇到指间都在颤抖。
　　我愣愣地看着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太对劲…耳边传来忽远忽近的声音——他说：“白螭，你为何要这么折磨我？”
　　周围的一切仿佛凝固在疑问的尾音里。半天才回过神来，我缓缓地说：“…我不是白螭。我是借尸还魂的…”
　　“到现在你为什么还要骗我？”京疏生硬地打断我，他根本就不想听我的解释：“你不是早就把我忘了么?你不是为了他跳湖了么？…你干嘛要醒来？……”
　　我汗。我想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可是“我”这个字还没出口，京疏就用手止住了我，他的指尖轻按住我的唇说：“什么都不要说了…你回来就好……”
　　刹那间，我看见他深黑色的眼眸越来越近，直到沉没在我的肩头……

　　我恍恍恍惚地回到自己的住所，抬头看着拱形门上的题字，三少爷我才第一次看清自己一直被关的小院儿，原来还有个挺雅的名儿叫“紫竹清苑”。“紫竹”不错，是有那么几株遮着光的“长杆子”；“清苑”么，……我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个“清”字白三少爷怎么能得的来！…白螭啊，白螭，你真的是白痴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也做得出来…
　　我索性在小竹林边的大石头上坐下，一边佩服三少爷，一边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捋起来。
　　正对着的假山一角，嶙峋地微微掩着青色的琉璃屏风。我第一次注意到它上边的图案——那些极复杂的彩色花纹，映在眼里，有点混乱地爬满了一整面。右肩有些微沉，我用手按了按，又收了回来。
　　指触间残留着温暖的体温……脑海里满是京疏回身的背影。

　　不过是一个男人拥抱了另一个男人一下而已——我自我安慰。这样的场景很平常，比如在一场激动人心的比赛后，在一群死党嬉笑打闹时，在亲人或朋友在机场分别时……虽然，我设想了很多种情况，但，并没有一个符合，或者说是接近这种情况的。第一，京疏不是我的（三少爷的）亲人；第二，只是为了一幅画的争执就……
　　我后悔，我郁闷。我后悔的是，当初就不应该企图接近京疏，为了搞清一个问题，却引发了更多的问题……；我郁闷的是，他误会了我——到现在他还没看出来我和那个“白痴”不是一个人么？！（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生气，那么悲伤…或许他就是这么个死心眼的人呢？）……也许我应该再跳一次湖，问问那个该死的三少爷，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丢下这么个烂摊子一拍屁股就想走了？可惜的是我还不想死，如果又把我穿个更凄惨的地方怎么办……——总之，这场戏，我不知道怎么收场。
　　是继续调查么？其实对于我，现在芯蓝到底是谁真的有那么重要么？也许是漂亮的如月嫂嫂更有吸引力才对吧。是继续装做三少爷么？但就以我对这个烂摊的一知半解，恐怕维持不了多久吧。还是全盘托出呢？借尸还魂我都说了，他都不信，不，是根本没听才对…大概也就只能来个失忆了，可是，这之后呢？我要做什么样的三少爷呢……

　　“少爷，少爷！”，我一抬头就看见小顺正急冲冲地从门口跑进来，他气喘吁吁地说：“上房来人传话，老爷和二少爷在南书房正等着少爷你过去呢！”
　　我是先一惊，再一想也没什么，该来的总该来的。我“哦”了一声，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大摇大摆地准备出门去。
　　“少爷，等一下~``”小顺一把拦住我：“您还没更衣呢…”
　　更衣？更什么衣？自家人见个面还讲这么多礼数！我自然不理会小顺，任凭他在后面鬼叫，依旧大步向前。才走出院子三步，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我回头问：“小顺，南书房在哪里啊？”

　　最后小顺还是给我换了套“像样”的衣服去见“我”的老爹。
　　渡过荷花塘的涉水回廊，穿过一片枝繁叶茂的夏牡丹，绕过一排硕大的假山亭阁，…我几经走过青石板和小径回廊间，终于到了一处别苑前。
　　“少爷，到了。”小顺在拱门口停住。我看看他，再看看拱门那边的大房子。鎏金的牌匾，蓝绿红三色绘檐，镂空的大红漆木门敞着，门上挂着竹子做的薄帘，上面似有水墨字画，门的两边还各站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厮。靠，我心道，比皇帝家的不差了吧！
　　“…到了？”我咽了口口水。
　　“少爷，小的就在这外边等您。”小顺轻声道。
　　“你不跟我进去？”我拖住他。
　　“少爷，小的哪能啊？…这是读圣贤书的清净地方，小的一进去，这气就给污染了。”小顺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哪有这种道理！”我听了就火大，脱口而出。

　　“谁人胆敢在门外喧哗！”只听见屋里有人道。
　　汗。“咳…是我，白老三。”我回答，只好硬着头皮踏步走进门去。
　　“呵，原来是三弟！”忽从屋里推帘冒出个人来，冲着我笑道：“爹前脚刚出去，你就进来啦？看来近日身子养得不错啊，胆儿也肥了，自己敢管叫自己‘白老三’了！”
　　我一边擦着汗，一边傻笑：“呵，呵…。”这，该怎么称呼自己，我还真没研究过！不过幸亏刚才老爷子不在。
　　冒似我这个二哥还不错的样子。我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果然是兄弟长得和三少爷还颇有几分相似，这异母的都这么像了，不知道我那大哥怎样？只是这眉宇间透着的男子气魄，这高大的身形，青色绸制长衫穿在他身上风度翩翩…还真是比我这病秧子要风光不少！哼，怎么没穿到他的身上呢？我念。
　　“三弟，你可知爹和我找你来什么事么？”刚踏进屋老二就忽然问道。
　　“呃…”这个问题我还真没仔细想过。
　　“其实，关于你的事，爹刚才都交代给我了。”白二一边亲自给我沏茶，一边招呼我在案边坐下。
　　我看看他，又看看桌上堆成山的书卷，喝了口茶。
　　“听太太说三弟你有心上学，也懂事了…”白二顿了顿接着说：“爹的意思是，三弟虽然天资甚高，人也聪颖，但从小未受专人教导……需给安排个知名的先生来稍稍纠正一下，也好看考个功名什么的……”
　　我认真听着，心想：稍稍纠正？白二这人说话含蓄，到老爷子口里一定不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说是先走了，怕是连面都不想见三少爷才是真的！
　　我瞟了眼架子，干笑：“二哥，夸奖了！小弟我不过是和那些狐朋狗友胡乱写过那么点骗小孩子的打油诗罢了。的确是要个先生好好地从四书五经地教起才好。”唉！这苦命的人生啊，还能不能混了我？看着一屋子老头子才明白的东西，我欲哭无泪，开始扒着指头琢磨自己能写几个繁体字儿…
　　“那好，明儿起你就天天来南书房这儿跟先生读书吧！”还没来及躲，二哥就一把向我的肩头拍了过来。
　　轻点啊，轻点儿行不？！我这身子骨要散架啊！

　　“呵…好的…”我嘴里在笑，心里那个泪流啊！~哗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