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沉香》蝉鳞

11、11青丝

　　这几日和京疏一同读书（我坚决不承认他是我的先生），可谓是喜忧掺半。
　　喜的是，和京疏每天见个面，有点事做这日子过得还不算太无聊；忧的是，每日读的东西着实是有点难度，我看不懂，背不得也记不住。我睁大眼睛看着京疏过目不忘的神奇功夫，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老了，记忆力退化了。可我这使的是三少爷的身体不是，按理这脑子也该是他的，十八九的，应该没这么慢才对啊？……

　　“呃……呃……”我抓着头皮，开始绞尽脑汁猜测手里握着的这段文章的意思。
　　京疏额头上已经呈现明显的青黑色：“三少爷，我是听人说你的…记性不太好了……可是这点难度都看不懂了么？”
　　“呵呵……”我只好朝京疏干笑笑：“还好啦，还好……”心道：这该死的小顺！不是把我“失忆”的事都给二嫂汇报去了吧？
　　“好什么好？”京疏快被我整崩溃了，随手写了几个大字扔给我：“你给我读读看这上面写什么？”
　　我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半天。其实想当年我在研究所的时候，同屋的那小子是学地质考古学的，那几年没少跟他一起下地挖破烂儿。每到放暑假，他撒丫子就去农村了，每次回来，都能收出点什么老陈货儿。我俩常一起扒着考古古籍，文献什么的，盯着上面鬼爬儿似的字儿一个一个地认呐。就这的，好歹也该认得几个不是！可是……可是……唉？为啥我颠来倒去，也没看懂这上面写的是啥呢？！
　　“三少爷，我看这书是没法教了！”我还在考虑是猜还是蒙的时候，京疏“啪”地合上书，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别急，别急！～”我赶快站起来拉住他。
　　京疏回头看看我，依旧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京疏别走…”我向他勉强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教不严，师之惰。这可是书上说的！”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先生啊？”京疏冷笑。
　　“那是，那是！～”我忍着被冰封的危险拼命点头。
　　京疏轻摇着头“哼”了一声，立刻转身道：“那先生我现在要罚你抄字帖一百遍！”
　　“啊？……”我欲哭无泪。

　　先不说别的，我一开始知道教书的是京疏，的确是很头疼。毕竟我对于他和三少爷的过去史还是心存怀疑猜测的。是该继续接近他，还是退一步避开，我并没有把握。唯一欣慰的是京疏对我的态度并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第一次见到的冷清的眉宇，淡然却不失风雅的微笑……而那些偶尔在平静湖面，微微渗出的锋利言语…还有，那个明媚的夏日里，温暖的一个紧紧拥抱……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渐渐变得模糊得，就像我的一个梦，又好像那画卷里面荷花塘上的一片绯红——绚烂地盛开，热烈如火，华丽地，丝毫不曾褪祛。

　　最近我总在想：我既看不懂古文，也不会吟诗作画，原本三少爷最在行的，我都一无事处…… 依京疏的才学，怎么可能没发现我不是白家三少爷呢？……

　　我一边拿着毛笔画乌龟似的抄着大字帖上的诗句，一边抬头疑惑地看着京疏。他正捧了本不知道什么的书津津有味地看着。想想刚才他转身的速度之快…一百遍…不会又着了他的道儿了吧？我汗～！
　　我看着他柔光下沉默的侧脸，白色纸糊的窗格子花浅浅地印在他细长的眉角，微风轻晃，隐约地延伸到青黑色的发海——有一种奇特的温和，宁静。不禁开始幻想，这样温柔的他，…会是那个拥抱过我的“他”么？
　　“唉！～”我抓了抓脑袋。怎么的，我居然也对一个大男人犯起花痴来了？！[红颜祸水，这道理到现在还明白得不够透彻么！傻子啊，傻子,你怎又想重蹈覆辙还是怎的？]我一边猛拿白三的脑袋撞桌子，一面不忘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通。

　　“白螭，你这是要做什么？”京疏见我“自残”吓了一跳，赶忙一边拉住我，一边朝门外喊：“小顺！”
　　我转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嘘！～”我道。我发誓我只是害怕小顺看见了又多出事来，闹到园子里满城风雨……并没有别的意思。
　　可是……当京疏一双冰晶样的眸子，凝疑地望着我的眼睛的时候,我却一瞬间忘记了一切。……如此沉静的幽蓝色，如此炫目的晶莹清透……冰冷的表情里，却流露着宁静的温柔。
　　“京疏…”我轻念。
　　“什么？”他默默看着我，眼里有些许疑惑。
　　“没什么。”片刻的静止后，我朝他微笑。
　　其实我一直很害怕，不，因该说是担心。担心他会在我读完一篇复杂拗口的文字后突然问我：[白螭…你还是白螭么？……]——诸如此类的问题。那我一定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疑问。因为我也常问我自己：[我到底是谁？]——我究竟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还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行尸走肉？存在，却没有存在应该有的真实感。继续着本以为已经结束的故事，重复着，本以为完结的命运……

　　“我，只是我。”我朝京疏微笑。笑得落寞。
　　“什么？……”京疏冰似的那双眼睛紧盯着我，仿佛能看穿我似的。
　　“你知道的…白螭已经死了。”我平静地继续说道。该说明白的迟早要说明白。
　　京疏没有说话。我还是看到他眼里的一丝晃动。
　　“而我，只是漂泊到这个世界的一个灵魂，恰巧借过他的身躯……”
　　他静静听着。冰冻的眼睛一点一点逐渐在融化。
　　“我不想京疏你，…因为一个死人束缚住了你自己……”
　　终于说出了口。

　　天空落下一段红缨，流星划过京疏的眸子。忽然间，黯淡了。
　　我捧着他温暖湿润的脸颊，轻抚过眼角，眉稍，发鬓，……心底流过一片淡淡的悲伤与思念。

　　是谁呼唤我的记忆？对还在沉睡的我说：[爱…，只不过是伸手不可触及的感觉。]
　　[不对！]我在心底呐喊。

　　明明是虚幻的一切，我却想闭上双眼抱紧，抱紧这一切。
　　……

　　一个无比响亮的巴掌挥过我的脑袋，我天昏地暗被推倒在地。我只听见一个在黑色午夜的迷宫小巷里，不断重复回响的“啪—啪——”声，一切的一切都在眼前破碎，一切的一切又重新构建在眼前。
　　当我的双眼刚从黑暗里挣脱，京疏已经夺门而出。
　　“京疏～！”我呼喊着。他却头也不回地闪了。

　　闻声而来的小顺推开帘子，见我坐在地上，赶忙扶起我：“少爷，少爷，怎么啦？您没事吧？”
　　“……”我郁闷地拍拍身上的灰。“啊！～”被什么忽然划了一下。
　　“怎么了少爷？”小顺马上问。
　　“呵，没事……”我吸着指尖，淡淡的血腥。
　　轻轻抽起，却是衣角的布扣上缠着的一根细发……对着夕阳，那样青黑色，似鸦羽，柔软如丝。
　　在指间来回绕了良久，想不通，这样的东西，绷成一线，竟然也可以如此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