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生死一弦 ...
-
那道眸光在剎那间夺去她所有的呼吸……橙黄色毛皮上间杂的黑色条纹是力量与凶猛的象征,正随着草丛后缓缓移动的庞大身躯一张一弛地波动,展现发达的肌肉与硕壮的体格。头上橙、白、黑三色条纹的中心,白色纤长胡须簇拥着大方露出四颗森森利牙的血盆大口,正对着她翻滚着低沈的嘶吼声。
芳儿没有惊慌失措地高声喊叫与转身逃跑,而是镇定心神一瞬也不瞬地锐利了视线,回敬那双黄澄澄的狠恶双眼。她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接触过猛虎,但她清楚老虎为了避免扑击时被猎物的蹄、角或獠牙所伤,所采取的潜伏袭击、惯常从猎物背后攻击的猎食方式,知道贸然转身逃跑等于给对方一个发动攻击的讯号。用力握紧拳头,她在脑中飞快地估量着身上可用的防身武器与脱身对策……最后,脑中只剩下一个意念——
她,一定要活着回去!
单膝跪在地上的她左手将怀中小兽在身后放下,轻轻推了一把让她赶紧离开,右手则探进长靴里,徐缓地抽出内藏短剑,慢慢站直起身……自始自终,目光没有怯色,始终紧锁对方,为了不刺激到面前的庞然大物促使牠猛然发难,动作小而轻缓。站起身后面对排开树丛,高举着长尾朝她而来的老虎,她没有后退,反倒是握紧短剑向侧方迈开脚步,与虎形成画圆踏步之势。不让猛兽以为她退却逃跑,并始终维持两者之间的距离。
她曾经见过皇上在急驰的马背上百步穿杨,用三矢让一头猛虎扑地而死。现在的她虽身负弓箭,但距离不够,还没将箭搭上弓即会遭虎扑击,唯一可用的武器,仅余下手中的短剑。但凡兵器之道皆云:“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武器越长,施展空间与攻击威力越大,距离敌人越远也越安全。武器越短,施展空间越窄,距离需接近对方才能进行攻击,同时必须承受更大的风险……
尽管如此凶险,却是她现在唯一可用的利器。芳儿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在阳光下闪烁着白光的希望,将目标放到老虎覆盖在白色毛皮下的柔软腹部。
她不会逃,逃跑那刻等于放弃活下去的勇气。
她不能害怕,因为有一个人,正在等待她回去。
硕大的鼻子频繁地喷出炙热的气息,嘶吼声逐渐放肆拔高,芳儿身前凶猛的大家伙,面对始终用正面与利刃朝向牠的猎物并没有很好的耐性,伏低了颈项,前爪耙地,透露发动攻击的讯号,准备以前爪抓穿猎物的胸膛将其拖撞倒地,再咬断颈椎使之断气而死——
芳儿知道对方会采取的攻击,知道自己身上的哪些地方会成为尖牙利齿的目标,更清楚她要求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错过了,随之而来的即是死亡。
当猛虎张着森然锐利的牙爪朝她扑跃而来的同时,芳儿敏捷地矮身跪倒,向天贴地后仰,对着扑空飞越她身子的柔软腹部,毫不迟疑地用力举剑刺下。得手后正要拔起剑柄,却让吃痛挣扎的老虎用后腿踢中手臂,痛的失了力气,只得连忙翻身滚离,避开疯狂滚地踢腿挣扎的猛虎。尽管让牠受了致命一击,但未拔出的短剑反倒阻塞老虎伤口,使鲜血无法立刻从伤口宣泄涌出,让老虎如预期中快速步向死亡。挨了重创一时不得死的猛虎更加愤怒凶暴,喘着大气,颠簸着步子再度朝来不及从地上站起的芳儿发动攻击——
一道红色身影自斜里窜出,替芳儿受了这注定会致命的攻击。她趁隙解下背上长弓,剧痛中的左手勉力使劲撑住弓,右手则抽出三只羽箭依次夹在指缝间搭上弦,用灵巧的手指推动控制。“嗤嗤”声中,破空朝虎脑射出三发连珠箭,三矢俱中,其中一只箭还插在虎眼上。可惜的是,她虽尽力不让手伤影响准头,仍不免减损飞矢劲道,无法一击毙命。老虎伤上加伤後更加暴戾,狂啸嘶吼着向她扑击而来。
眼看渺无生机,芳儿终于开始感到害怕,眼中再也不见虎,只看得见一个挺拔的身影与一张张明朗笑容在她眼前如走马灯般快速闪过……她舍不得闭上眼,即使生命只剩下一秒,也希望这一秒里全是他……
“皇上。”这是最后一次唤他了……她知道在这一口气的终点,就是永远见不到他的冰冷死亡。
不痛……一点都不痛……
狂怒的吼声依旧响彻耳边,没有预期中刺穿身体的重击,反倒有几滴浓稠的液体答答滴滴地落上胸腹间。芳儿回过神抬眼一看,只见猛虎在自己身子上方尺许的位置痛苦挥动前脚挣扎却无法移动身体半寸,被一柄长枪插抵在半空中,正拼了命地想要从插进胸口的长枪上挣脱。
“皇上……”
此刻手握长枪,刺穿猛虎胸口的天蓝色颀长身影,正是她方才呼唤之人,英挺的双目正凌厉地瞪视身前凶猛的庞然大物。芳儿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眨了眨湿润的双眼,此时再见,恍如隔世……鬼门关外走一遭,在两只脚踏进地府之前,他又把她给拉了回来。
玄烨身子一沈,借力上顶,将长枪锐利的尖头又刺进虎身寸许,迸出“喀啦”的骨头碎裂声,芳儿见状,连忙用未伤的右手撑起身打了几个滚翻开。看她翻的远了,玄烨才松开高举的双臂,让虎连着长枪“砰”一声摔砸倒地,挣扎几下,蹬腿翻眼,终于死得透了。
“没伤到罢?”玄烨弯下身想将芳儿拉起,发现她身子绵软,似出不了力气,担心地上下检视并追问着。
“没什么,只是受了点惊吓,有些脱力罢了,歇一歇便好。”努力忘却左手臂撕心裂骨的疼痛,芳儿扬唇轻笑,要他放心。她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糟糕,才会以为掩饰住左手臂的伤处就能够让他安心。
“朕不该让妳孤身一人的……”沾满草泥的白衫凌乱破损,触目所及皆是泛着血丝的伤口……但,这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晚到一刻将会发生什么事……远远的就见到她在虎爪下奋力求生,为了抢时间,他没有停马,抽了长枪直接从马背上跃下,没有余裕思考,心里充塞的全都是恐惧,害怕仅是一瞬的迟至,就会让他永远失去她——
感觉拥抱自己的双臂绷紧了微微颤抖着,和方才英勇杀虎的模样判若两人,芳儿不觉心下恻恻,正要开口劝皇上宽慰之际,听见多骑马蹄声奔腾向此处而来,觉得身着男装的自己在人前与皇上相拥不妥,连忙要推开他。玄烨的动作比她更快,手一扬,将自身上解下的风氅兜拢罩住她整个身子,轻轻一按,让四肢仍无力气的她凭倚树旁站着。
“奴才们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卫队□□坐骑脚力远不及皇上的波斯骏马,尽管一路急驰,仍是来的迟了。
率先奔进树林的是一队十余人的骁骑,芳儿瞥了眼见到队伍中有曹寅,便知这队人马是陪着皇上练习布库的卫队,并非平日随侍在皇上身边的御前侍卫,心中略感奇异但无暇细想。卫队成员均不知她与皇上真正的关系,为了避免启人疑窦,她拉高风氅掩盖面容,侧过身让皇上遮住自己身形。
“还有来者?”远处蹄声轰隆不绝,芳儿低声问道。
“朕见追日回来示警没多做吩咐便急着赶来,现下只怕行围大队全要挤进这森林里了。”玄烨说完抬手,示意曹寅上前领旨。
“传朕的旨意,吩咐下去,八旗兵勇按原划定区域进行围猎。另,传前锋营、护军营统领与管围大臣们进林来。”
芳儿一听,知道皇上要追究林中有虎一事。此处接近南面行宫,乃戍卫时刻巡逻之地,狐狼几已绝迹,更不可能会有猛虎出没,她遇虎若非是万中仅一的意外,就是另有图谋的安排。
咬牙站直身,她轻声道:“皇上,别追究了……纵虎在行宫旁伤人是掉脑袋的大罪,不可能会是两位统领与管围大臣们的安排。”知他定要反驳,芳儿掩在风氅下的手探出,握住了他的,续道:“再愚蠢的人,也不会犯下这种明摆着把自己脑袋朝刀口上放的事。况且,我也没伤着什么,就饶了他们罢。”
玄烨没有甩开她温暖的小手,但口中依旧恨恨道:“妳心好,朕心不好。”不论这些人无辜与否,差点失去她的惊惶与愤怒都需要迁怒的对象来抒解。
“我心好么……不,我只是认为这是一桩划算的交易。”芳儿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垂眸注视着两人在风氅下交握的手,平静道:“京营八旗编制下的亲兵营、骁骑营、前锋营、护军营与步军营五营,除亲兵营已完全效忠皇上,余下四营皆有鳌拜势力潜伏其中。皇上何不趁此机会,当问罪而不问罪,开恩于前锋营与护军营,让二营此后对皇上死心塌地的效忠,只认皇上一人作主子……用我这一点皮肉小伤当引子,尽夺二营,挺划算的是不?”说到最后,她抬起脸,望着她的天盈盈而笑。
玄烨回视她,没有立刻作答,眼中的忿忿不平逐渐淡化为溶着赞赏的叹息,伸指勾起她小巧的下颔,低声道:“即使在耀眼的日光之下,妳的一轮清辉依旧光彩夺目,使人别不开眼。”
让他这样别有深意地注视着,芳儿有些羞窘地低下脸,刻意转开话题道:“这是玛法教我的……玛法说,要让人掏心掏肺地效忠有两个法子。一是破格提拔,让对方感恩图报;二是施以救命之恩,死里逃生过的人,必会不顾性命地感恩图报。”
“说起感恩图报……”芳儿突然想起什么,目光四下搜寻在皇上赶到之前救了她一命的救命恩人,那个在眼前一闪而过的红色身影。
“找着了。”三丈远的草丛间,俯卧着方才不及细看的红影,芳儿立刻快步奔至,只一眼,就发出惊讶的赞叹声。
“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玄烨却紧紧蹙起了眉,眸子中寒光一闪,随即隐去。他大步踏回卫队,一把扯落高举在空中的旗帜后返回,将这不欲人知的秘密掩盖在明黄色的大旗之下。
☆ ☆ ☆ ☆ ☆ ☆ ☆
“娘娘……”
魏珠捧着药箱,苦着一张脸,始终踏不进距离皇后娘娘派给他的差事一丈外的距离。
“奴才害怕……”别说靠近了,他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双脚不住地打着颤,背脊冒了一身湿透衣的冷汗。
斜躺在窗前的贵妃榻上,已换回女装的芳儿不甚赞同道:“又没朝你龇牙咧嘴,有什么好害怕?他可是救了我的命的恩人,快帮他治伤去。而且你瞧,他多漂亮啊。”
是很漂亮没错……但这股透着威仪的漂亮,尽让他双腿打抖。他从没见过这般漂亮、神奇,完全无法言喻的……生物。
不只魏珠没见过,连芳儿也没有见过……正确的说,她曾见过类似的,但两者之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俯卧在寝房地毯上的动物比鹿略大,鹿身、狮尾、马蹄,通身遍布如琉璃般光色映彻、闪闪发亮的暗红色鳞甲,最明亮的则是双拥有曜石光辉的红色眸子。在头顶一溜耸立的倒毛中立有一角,角端上覆黄肉,十分奇特。有些像早先她在海子边遇到的小兽……不过小兽体型小得多,身上是绒毛不是鳞甲,头顶上也没有独角,神态娇憨顽皮,不似眼前的犄角兽,仅是昂起首便有震赫住魏珠的凛凛威仪,像是一方之王。
王……思绪至此,她不禁回想起皇上乍见他时锁着眉的冷凝,感觉皇上知道这是什么,同时也不愿让其他人见到。
“罢了,把药箱给我,我自个儿替他上药。”芳儿不再为难魏珠,撑起泛着疼痛的身子下了贵妃榻。犄角兽替她挡下猛虎一击,不可思议地只伤了左前肢,她感念他舍身相救之恩,又担心伤了腿的他留在旷野中会被其他野兽攻击,便求皇上让她带他回行宫养伤。出乎意料的是,皇上毫不犹豫地准了,原因当然与她不同,仅仅只是为了不愿这头长相奇异的犄角兽被其他人发现。
正当魏珠颤抖着手准备将药箱递给芳儿之时,玄烨自外踏入寝房,见芳儿擅自下地行走,不悦地扬眉一瞪。
芳儿撇撇嘴,顽皮地当作没瞧见,自从抵达南苑后,少了皇宫中的种种拘束,她在摘下金龙双珠耳环的同时也摘下了框限她的皇后身份,整个人活泼开朗许多,明亮剔透,一如初见那日。
万岁爷主子的瞪视皇后娘娘可以装作瞧不见,魏珠可没这睁眼装瞎的特权,他扑地一跪,捧着药箱连滚带爬地爬向前刻连一寸也不敢接近的犄角兽。同样是威仪凛凛,皇上可吓人多了。
“早知妳隐瞒朕手伤的事,就不会轻饶——”
“前锋营与护军营的赤胆忠心,可是万金不换。这么合算的交易,算盘怎么拨都觉得值啊。”知道皇上每见一次她裹在白布中的断手便要发作一次,芳儿早准备好应对方式,用一副占了天大便宜的得意笑容,将他的怒气融化成无奈一叹。
此时,门外传来和托求见的传呼声,芳儿这才想起,她一早起来,就没见过和托了。
“传。”
玄烨淡淡抛下一字,揽了芳儿躺回贵妃榻、盖拢被后,信步迈至书案旁,随手抽起一道题本(京城内外各衙门,上奏公事之文书)翻阅。不多时,和托稳健的脚步已踏入屋内,甩翻剑袖,单膝跪地行礼。
“结果?”将题本扔回案上,玄烨脸上神色微寒。
“人给顺天府府尹博勒尼审死在狱中了。”
“为了不让刺客供出背后的指使者?”凉凉一笑转过身面对和托,此事他早有定见,不需外寻解答。“无妨,博勒尼太过心急着杀人灭口,反倒把自己这一条线给现出形来。朕还不急着打老虎,倒是这些为虎作伥的伥鬼……朕,不待见。”斜睨傲视一切的眸子凝着轻蔑与不屑。
“传讯给索额图,朕不要顺天府府尹的位置上坐着胳膊向外弯的家伙。”
“敲山震虎……还是天降不测?”
玄烨淡定扬唇,将方才状似随意扫看的题本交给和托,道:“江宁织造曹玺来奏,说他那处尚缺人手,就把这拐了胳臂的博勒尼送到他那罢。”
“江宁织造府可是油水丰厚的肥缺,博勒尼这一来因祸得福,名降暗升……”
“是了,敲山震虎还不到时候,朕使这一招叫‘假痴不癫’,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假作不知而实知,假作不为而将有所为……时机尚未成熟,不可轻举妄动,行刺这事就此揭过,且让逆贼以为朕碌碌无为,不辨机巧。用软弱可欺,麻痹、骄纵对方。至于博勒尼是不是因祸得福,还要看最后的结局……”玄烨轻哼一声,表情无比冰冷。曹玺是他乳母孙氏之夫,曹寅之父,由曹玺看管博勒尼,他能放心。
芳儿在旁偏着头聆听君臣两间的一问一答,心里把他们所谈之事拼凑出个大概样貌……皇上收到有人将要行刺的消息后,让和托扮成他,率领侍卫亲兵作饵把刺客远远引开生擒住。刺客却在送到顺天府审讯时,教府尹给杀人灭口。这类政事,皇上不常对她主动提及,倒也不会刻意隐瞒避讳,遇上了或她问着了,都会耐心地详实说明……
支着颐,芳儿黑亮的双眸灵活滚动,落上颤抖着身替犄角兽包扎的魏珠。她一直觉得这戆小子常神秘兮兮的失了影踪,现下,她可找着答案了。
玄烨与和托说了一会儿话后,因内奏事处禀报遏必隆在外有事求见先行离去。临走前睇了芳儿一眼,意思是要她乖乖躺在榻上养伤,不许再擅自下榻。芳儿哪放在心上,她对丈夫过份小心的医嘱如同玄烨对钦天监对天象吉凶的诠释一般态度,都只捡顺心的部分听。玄烨前脚离开,她后脚就落了地,不甚稳健地摇摆着往跪在犄角兽身前的魏珠走去。和托伸手欲搀扶,她笑着挥挥手,靠自己的力量在犄角兽身后落了坐。
“别抖了。你要是抖散了身子骨,我可没法子替你拼回去。”芳儿哧笑一声,用未断的右手抚摸犄角兽背上红亮的鳞甲。魏珠见皇后娘娘在身旁给他作伴,胆子也大了些,恢复利落手脚,加快包扎的速度。
芳儿看了一阵,状若不经意地随口问道:“魏珠啊,你的师傅是乾清宫总管王荣罢?”
魏珠手上正忙着,一时不查,顺口答道:“娘娘怎么知道?”话一出口就知露了馅,惊惶地张大嘴啊了半天,啊不出半个字来。
“好呀,你这小子,果然是皇上派来坤宁宫看管我的耳目。”皇上比谁都谨慎,什么话哪些人能听,哪些人不能听,分得清清楚楚,从不错乱。方才那番假痴不癫的计算,若是在坤宁宫提及,连她身边的牡丹和小青都得屏退,皇上却没把魏珠遣出房,足见他心里把魏珠算作乾清宫的人,便想了法子试魏珠一试。宫中太监中有一套行之数代的社会体系,资格老的首领太监通常会收几个看的顺眼、办事利索的小太监当徒弟,教导提携。同一个师傅下属的师兄弟们也会彼此照应拉拔,互通声息。每个首领太监收徒弟的规矩不同,最严谨看待这事的就是乾清宫总管王荣。明着,他不收徒弟;暗里,徒弟却多的难以尽数,同枝芽一般扩散伸进内廷外朝各处宫殿中,充当皇上的耳目。芳儿一直知道皇上对她的行动起居了如指掌,是因为在坤宁宫里埋了耳目,只是始终不知暗中传递消息的是哪一个。
“说,耳目之一,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同领一份差使?”芳儿用仅余的一只手插腰,仰着脸,佯怒追问。
“这……”魏珠咧着嘴,眼珠子为难地左飘右晃,最后朝伫立门边的和托丢了个求救的眼神,立即被芳儿逮住,笑问道:
“和托,你是那耳目之二?”才说完就明白自己的推测不对。“不,听你刚才与皇上对答的口吻,说你是耳目之二,太低估你了。你……应该算是这些人的领头,坤宁宫的地下总管?”
和托没有回答,仅是嘴角轻扬,作默认状。
“来说说,还有谁?”芳儿没有丝毫怒色,反倒把这当成件有趣的事来讨论。
“除了牡丹、小青与如玉之外,其他都是。”
听和托这么说,芳儿嘴一噘,含笑作嗔道:“皇上故意让我发现的?”他难得的直接坦率,一定是他上头主子关照过的结果……她还正在想凡事都搁心眼儿的皇上怎会落了魏珠没遣出去,哪知皇上是刻意留个没收下的尾巴,着意要让她看出端倪。
“娘娘猜想的没错。”和托轻颔首,伸指比着此时不该空无一人的贵妃榻。“皇上的意思是,既然有这么多双他的眼盯着娘娘,希望娘娘能够依他的意思,好生休养。”
芳儿正要回说自己的伤势并没有严重到需要时刻躺在榻上休养,但转念一想,皇上政事浩繁之际,还分神关照她的身子,这份心意,她也不能辜负了……柔顺地点点头:答应道:“我就坐一下,等会儿回榻上躺着。”
她出人意料的顺从回答,反倒让和托微微一愣,但这样的停顿仅有短短一瞬,他很快将注意力放到正享受着芳儿抚摸的犄角兽上,眉心打了几道折痕,闷声问道:“娘娘,妳怎么把这家伙带回来?”话声中有藏不住的厌恶,不是针对芳儿,而是正抬眉瞪眼,睨着他的犄角兽。
“他于我有救命之恩,又受了伤……我担心把他留在森林里会遭受其他动物攻击,便带回来照顾。怎么,你认为不妥?”芳儿听出和托话中的特异之处,他的话音中从来难有情绪,总似云般淡,风般清,船过却无痕的水面。
“我以为,生活在草原中的走兽,还是尽量让他留在草原比较好。娘娘若担心这家伙遭到攻击,我倒是有个方法……”和托话行至此时,一旁的魏珠不经意瞥见犄角兽的红眼一渺,竟有着和人一般的神情,不耐地摆出“你别多事”的轻蔑模样。这神色面对和托的芳儿没有注意到,和托见了视若无睹,魏珠眨眨眼,只能当作是自己的白日发梦。
“行宫以南的草原,是放养糜鹿之地。糜鹿性温和,把这家伙带去糜鹿群中,既不会让他离了山林,也能够安全养伤,是最好的安排。”
芳儿听后觉得有理,正准备答应之际,犄角兽朝她翻了个身,将头枕在她的腿上,恋恋不舍的张嘴鸣叫,跟小兽一样都哑了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怜惜地抚弄他的头,芳儿小心避开喉间倒生的逆鳞,柔声道:“看来他不想走,让他留下罢。只是……该给他吃些什么?”
“小人知道。”和托突兀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大步离去的身影明白地表述他的气愤。
“魏珠,和托在生我的气么?”
魏珠看看拂袖而去的和托大人背影,再瞧瞧枕在皇后娘娘膝上,得意洋洋瞇着红眼的犄角兽,结结巴巴道:“奴……奴才想,应该不是……”
是南苑的太阳太炙,把他一双眼给熏茫了么?他怎么觉得……和托大人和这只犄角兽间,火花不少啊……
☆ ☆ ☆ ☆ ☆ ☆ ☆
玄烨回到寝房时,已是月居中天,万籁俱寂的银夜里,月光似水,荡漾着光辉,撒在安睡贵妃椅的人儿身上。月下顾影粼粼,人如在水中,任凭水面清波片片绕身。
紧绷了半日的俊颜终于放松,眼里倒映着月色,旋起温柔的水波。玄烨俯身欲将芳儿抱回床上睡时,发现被里的人竟不只她一个……心里一急,“哗”的一声,用力掀起她身上的被褥。
是他……
神色复杂地凝视让芳儿抱在怀里一同睡的犄角兽,他一向不信人们口中的神鬼之说。皇宫里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太和殿上有,御花园里有,每座殿、每间宫的屋顶上都有,唯有他的心里没有。
如今真让他碰上,他……还是不信。
将唇附在芳儿耳边,玄烨轻声唤道:“朕回来了,带妳到床上睡。”
芳儿在朦胧间应了一声,揉揉眼放开犄角兽坐起身,犹带睡意,乖顺地让玄烨牵着她走回内寝。
“手还痛么?”
“嗯……”芳儿又揉了一次眼,这回才真的清醒过来,微笑答道:“已经消肿,也几乎不疼了。”
“已经消肿?”这不可能,她手骨断折,怎么可能一天就消肿。玄烨心中甚奇,拉过芳儿在桌旁坐下,解开包扎仔细察看,发现不单已经消肿,伤势也好了不少。
“皇上。”芳儿比着窗边熟睡的犄角兽,轻声问道:“那是什么?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那是当然,妳日日在御花园里看他,自是觉得熟悉。”玄烨答的干脆。“御花园钦安殿前有一尊麒麟像,鹿身、狮尾、马蹄、鱼鳞皮,能御火且声如雷。礼记有云,麟凤龟龙,合称四灵,是传说中的神兽。麒麟之中,雄有角曰麒、雌无角称麟。外头这一只顶上有角,是麒;妳在草原上遇到那只小的,便是麟。”
“如果是传说的神兽,怎么今日能得见?”
玄烨站起身,对窗背手沈吟着:“史有记载西狩获麟的故事,在春秋里,就写着孔丘曾亲见麒麟二回。朕以为,麒麟的确真实存在,但能御火、声如雷,神兽云云……不过是后人怪力乱神的穿凿附会罢了。”
“皇上既不相信传说,为何隐藏他的存在?”芳儿觉得不解。
踱步至书案前,玄烨缓缓道:“因为麒麟身上,还有另一项传说。”
“相传,每逢麒麟现世,均为这片大地动乱烽火之际……谁能获得麒麟垂青,就能坐上龙位,故又称其为圣人之兆。”
“皇上不愿利用麒麟宣扬皇威,让世人以及前明遗民认同你就是真命天子?”
“不过是只兽,由他来决定谁是皇帝岂不可笑?何况,这种生物世上不只一只,光是在南苑,妳就见了两只。要是其他人抓了别只麒麟来朕面前嚷嚷说他才是真命天子,又该怎么处理?”
“朕不相信天降祥瑞这种无稽之谈。总有一天,朕会为这个国家带来河清海晏、物阜民丰的太平盛世。”
“朕,即是祥瑞。”
☆ ☆ ☆ ☆ ☆ ☆ ☆
“装模作样的家伙。”
“说谁来着?”贵妃榻上闲适斜倚的青年无所谓的应答。他没有剃发,黑亮长发披垂在身后,衬的白晰面容益加俊美无俦。
和托没有回答,只是不以为然地扫了眼滕麒身上交领、右衽,没有任何扣子而是用绳带系结的朱色直缀。这家伙认为汉服洒脱飘逸,总是不愿换上合时宜的长袍马挂。
“皇兄。”稚嫩的童音突然从和托背后响起,随即探出个头上绑着两个系着红带子的圆包包,身穿珠红缎彩绣挂服并有着双寸余大金莲小脚的小女孩。
“庆麟?我不是叫妳自己回去的么?”
“她在行宫内外到处找你,吓晕了不少内侍宫人。”和托叹口气,看向羞愧低头的庆麟。
“对不起……”庆麟抽噎两声,一颗泪水从她漂亮的红眼滴落。她没像兄长一般穿汉服,打扮与一般满人小儿无异,但是相貌美丽的奇异,尤其是那双红色的大眼,根本就不可能属于人类。
“庆麟,妳先回去罢,这纡尊降贵的家伙还有话要发落我呢。”
“那皇后娘娘的伤……”小巧的鼻头抽了抽,庆麟担心地问着。她好喜欢好喜欢那位温柔爱笑的娘娘。
滕麒随意挥挥手,手上有一处与芳儿同样的伤,漫不经心道:“很快就会好,去罢。”
庆麟一走,屋内陷入沈静,先打破沉默的,是和托。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好奇,想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子。”
“好奇?你差点害死她!”握紧的拳头浮现青筋,和托气愤到想立刻解决脸上泛着笑容的滕麒。
没有理会他的怒气,滕麒径自转开话题,道:“你知道么,她睡的很不好……我吃了她很多梦,才让她睡熟。”
“知道。”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和托黯然道:“从她出宫见索尼回来后,一直都是这样。夜里几乎不能睡,只有皇上陪着她的时候,才能真正安眠。”
“人皇不知道?”
“她瞒得很好,连每晚坐夜守着的宫女都不知道。这大概……是她最成功的一个谎言。”
“坠落,与禁锢。”滕麒收了惯有的讥诮笑容,垂眸道:“她的梦里全是这些,一遍又一遍,无止尽的重复着。”
夜,又回复沈寂,和托与滕麒尊重那些被主人极力掩藏的秘密,谁也没有开口谈论梦境所代表的挣扎。
皇后高位最深刻的意义是束缚,它强夺去一个女人拥有情绪的自由。她不能嫉妒,那是无德妒妇才有的权力;她不被允许争宠,受到严厉告诫要做贤良的表率;她必须善待照顾皇帝所有的女人,因为她是后宫之主;
她更不可以犯下丝毫错误,因为有太多人渴望着取代她的位子……这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压抑与担忧,全进了她梦里,化为具像的折磨。
“坚强的意志,但是脆弱的情感……”许久之后,滕麒下了结论。“告诉她药的事罢,孩子能够让她坐稳后位。她是我看过最勇敢的女子,一定可以保护自己和孩子。”
“没有用,她命中无子,这一生不可能有孩子。”
“命运唯一不变的,只有出生与死亡,其他的都有可能被改变。”挑眉扬唇,滕麒暗示道:“这一点,千年来守护人皇实践命运的你,最清楚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