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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丽人劫 上 ...

  •   雪,扑簌簌地落在皇城每一寸的土地上,彷佛是一个严苛的看守者,执意用寒冷冰冻住所有的动静。

      尽管如此,仍有些柔软但坚韧的生命力在这严寒的冬,挣扎着突破禁锢自己的束缚,在白雪里绽出一朵朵的艳红。

      “在皇宫里,也只有这些无情的雨雪才明白‘公平’的道理。”拥有美丽上扬弧线的妩媚眸子,用眼角瞥了瞥廊外均匀撒在皇城每一处的雪花,嘲讽道:“自诩有情的男人啊……偏偏不明白什么叫做公平。妳说……是吗?”

      转向一旁挂在架上的笼中鸟,娇柔的声音漫声问道。披覆黄色羽绒的小鸟儿受到主人的召唤,张开小嘴,用清脆明亮的声音抛出叮叮啾啾的回复。

      没想到主人美丽的眉头一皱,极其厌恶地怒骂道:“贱女人!妳在笑我么?妳以为得了他的宠爱,就能够得到一切么?”

      她粗暴地扯下鸟笼,急步向庭院走去,黄鸟在剧烈摆荡的鸟笼中惊慌地左右跳动,却寻不着一处稳当的栖处,尖锐地鸣叫起来。

      “妳,太吵了。”

      高高举起的手蓦地松开,随着噗通落水声响起,沈静的空气里再无声息……

      艳红丹唇微启,扬着得意的笑离开井边,从容幽雅地踱回庭院内,目光为院中盛开的红梅所吸引。

      “多美的红梅啊,凌霜雪而不屈……”纤纤素手抬起,温柔地替枝头上的一朵红梅拭去沾在花瓣上的雪。

      “但是……美丽的东西,只要一个就够了……”

      长指下探,毫不留情地,将枝上其余的花朵全数折去,独留顶端一抹红占尽梅树上的所有色彩。

      “美丽的女人,也只要一个就够了——”

      ☆  ☆  ☆  ☆  ☆  ☆  ☆

      康熙七年  元月初一

      芳儿站在流水华钟之前,眼儿弯弯,噙着微笑,笑看时光流转。

      “不随千种尽,独放一年红。”一株月季红花绿叶,在黄色蜜蜂与青花蝴蝶围绕下灿烂。

      “素艳雪凝树,清香风满枝。”百彩渲染而成的梅花或为五瓣绽放,或为侧身微露花蕊,正侧偃仰之间,姿态各异,疏密有致。

      “九月菊、十月芙蓉、十一月季、十二白梅……”数着、吟着,看着已经完成三分之一的钟面,芳儿笑靥盈盈,心里既是温暖又是期待。“再八个月,就凑成一个圆满了……”

      幼时一段没有结果的偶遇,长成后一桩硬是凑成的政治婚姻、惊心动魄的新婚夜……谁知道会谱出今日一段相知相亲的美好姻缘。

      她愿用所有的心愿祈求一个圆满,让两人相守不分离,恩爱至白头……

      喀答——哗啦……

      指针下移,对准了预定的时辰。芳儿整整身上喜庆的大红袍子,告别坤宁宫正为了晚间举行的元旦宴而忙碌的众人,带着乳饼、水果与衣物等祭祀用品,在和托的陪同下,往位于皇宫内廷外西路西北端的英华殿而去。原本皇后行走于宫廷之中,前前后后少不了要簇拥着十几、二十人,但今年的元旦宴是皇上亲政后首度举行的家宴,宫中扩大庆祝活动,由她一手操办,坤宁宫中众人此刻忙着点灯的点灯、悬联的悬联、排乐的排乐、盯膳食的盯膳食……只留下少数几个人把守坤宁宫的门户,可调派之人不多。但前往英华殿祭祀是身为皇后的她每月不可少的重要工作,不得因事中断,是故仅带了和托一人前往。

      英华殿位于皇宫的西北角,同一区的咸安宫居住着淑惠太妃、恭靖太妃、端顺太妃和宁悫太妃四位太妃,受限于祖宗家法与守寡身份,平日往来的仅有慈宁宫与坤宁宫,门庭冷落,是内庭中相当僻静的一处角落。

      越向西北行去,离宫中热闹喜庆的年节气氛越远,彷佛一张被水泼溅的红纸,色彩斑驳浅淡,只留下晕染边缘丝丝水纹夹带的几许红,残语着曾经见证过的繁华红尘……

      连过英华殿山门与英华门两门,坐北面南的英华殿便静立在眼前。英华殿是一组寺院式建筑,由前后两进院落组成,自明代以来一直是专供礼佛的殿堂。宫内供奉佛、道的场所共计四十多处,早在入关前太祖皇帝就设堂子、立神竿按下了定期祭神的规矩。到了顺治爷的时候,更订立了各种复杂的祭神仪式,由皇帝与皇后代表天下人民及爱新觉罗氏,按照四时节气至各处举行祭祀仪式。皇上虽不信神鬼之说,但祖宗们信、天下人信,为安人心,也拿起线香依例祭祀。芳儿曾让内务府替她算算除去每日早晚的祭拜,皇上一年共要向四方神灵祭祀几回?内务府给她的答复是……令她作舌的八十余次。

      不过她自己要行的祭祀次数也不遑多让,尽管不需出宫参加大祀,宫内大大小小的祭祀活动多如牛毛,没有一日是得闲的。而每日初一亲至英华殿祭祀也是例行仪式之一,祭祀的是满人女神——完立妈妈。

      芳儿熟练地将祭祀用品布置妥当,瞧瞧天色,离祭礼开始的申时尚有一段时间,便折了袍襬,兴致勃勃地蹲在地上捡拾落在泥上的菩提子。英华殿前甬路两侧,各有菩提树一株,相传是明朝万历帝的生母慈圣李太后手植,树高二丈,婆娑而立,树干下垂着地。於盛夏开花,花呈金黄色,果实不在花蒂而缀长于叶背上,深秋至冬,子纷纷随叶而落,色褐黄微淡,以五条纹分瓣,又名“多宝珠”,取来可作为念珠之用。

      “妳并不相信,又何必费心?”和托见芳儿在褐黄色的地面上吃力地搜寻同为褐黄色的菩提珠,选择形状完整的一一用帕擦拭干净后揣在袖中,不解问道。

      “老祖宗、太后与太妃们信仰虔诚,将菩提珠串成念珠后,我打算送往慈宁、慈仁以及咸安宫去。”芳儿的声音轻快婉转,像是在檐边打转的水珠,滴溜溜地跳动着。

      她曾经答应过老祖宗与太后,把博尔济吉特氏当作自己的母家奉养、维护,她一直努力地完成自己的誓言,尽管……

      心头一跳,松了夹在指间的菩提子,不安像刺般生生扎进肉里。敬事房总管太监前些日子透了口风给她,说慈宁宫那儿要了纪录侍寝名单的承幸簿去,她心里就有了底,明白老祖宗决定打破沉默,追究她入宫二年余,依旧无子的事。随着光阴荡涤,她的祈祷已从早日有孕后退到只要能够有孕即心满意足。只是……来自慈宁宫的压力并不会给她时间盼望,她可以感觉到,即将有什么事要发生……

      和托见芳儿蹲在地上出神,自是明白她心中所苦之事,将叹息收往心中,再一次认真考虑滕麒的建言。滕麒说的没错,人的命运除了出生与终日早已注定,其余都是有可能改变的未定之天,只是……改变命运必须付出代价,承担命运脱轨失控的后果,他不确定,这会不会将她的命运搅的更加苦闷难耐。

      垂下眼帘,和托利用神识想从命运的脉络中找出两全之道,却意外发现芳儿原本清晰可见的人生片段成了一张张揉皱紊乱的纸,扭曲模糊,仅能窥见犄角残影,连下一刻即将发生的事都无法预见——他暗喊一声糟,猛地张眼,眼前却没了她的身影。

      “娘娘!”

      “太妃!”

      芳儿的声音自门边传来,和托定睛一看,见她正弯腰搀扶一名跪倒在地上,约二十余岁、身着紫藕色华服的女子。

      “淑惠太妃,您没事罢?”芳儿着急问道,担心极了。跪在地上的女子是先帝的淑惠妃,科尔沁贝勒绰尔济之女,既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也是太后的亲妹妹。

      “我……这是老毛病了……连出来走几步透气也不饶我……”淑惠太妃一手紧紧抓着心口,疼的皱紧眉头,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太妃,我这就差人去请太医来,先扶您进英华殿耳间歇着等。”

      “不……不……”吃力地摇着头,淑惠太妃在咳嗽声中断断续续道:“英华殿……离敛禧门旁的太医院太远……一来一回的,我熬不住……还……还是送我回咸安宫,我屋里有药……”

      的确,英华殿与太医院,一个位于极西北,一地处于东南,往来之间耗费不少时间。芳儿不再耽搁时间,对和托示意,两人一左一右地搀扶起淑惠太妃,准备往咸安宫去。

      “等……”淑惠太妃扯住芳儿袖子,颤声道:“皇后,申时将至,不可误了祭祀完立妈妈的时辰啊……让这位大人送我回去就行了……”

      “这……”芳儿回身瞥了眼已摆置好供品的案下小桌,本想暂搁神事亲送太妃回宫,但太妃坚持不允,她不能违背太妃旨意,只好留下,目送二人离去。和托临走前用眼神示意她别独自离开英华殿,她轻轻点头,表示明白。

      踱回正殿,芳儿拉起黑幔遮蔽门窗,灭灯熄火后跪在完立妈妈神像前方的蒲团上,在黑暗中诚心念诵祝词。

      祭祀完立妈妈的方式与一般的祭祀不同,是在黑暗中祭祀的背灯祭。完立妈妈其实是位汉人女子,为万历年间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小妾喜兰,于太祖皇帝努尔哈赤有救命之恩,却也因此被刑求至死。太祖皇帝为感念她的恩德,敕封这名女子为完立妈妈,命子孙族人世世代代、岁岁月月崇奉祭祀。又因完立妈妈死前被打的衣物尽碎、皮开肉绽,祭祀时会怕羞,所以需熄灭灯火,完立妈妈才敢出来享用祭品。

      黑暗中,芳儿捧着准备好要送给完立妈妈的衣物,诚心感谢完立妈妈对爱新觉罗家的恩德,恭敬地伏地三叩首。祭祀完毕,她重新掌起案上灯火,扯开黑幔,却见两名陌生妇人跪在庭中,面朝下地向她请安。

      “娘娘,坤宁宫的姑姑告诉老奴,您正在此处祭神。”

      芳儿略感奇怪,踏梯步下殿前高台,正待要开口询问来者何人时,别在右胸衣襟上的银铃随着步伐晃动清脆悦耳的铃声,引起一阵婴孩开心的嘻笑声,从面前其中一名妇人的怀中传出。

      这一声笑,让芳儿的心无力地揪着疼,她微张着口,一时间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皇上的孩子,但是是别的女人替他生的……皇上虽说过只会把她的孩儿当亲生子,她却不知……不知自己,能不能够……为他诞下一儿半女……

      别开脸,芳儿痛苦地低下头。她还记得,这孩子诞生时,她连一眼也不敢望向他,既怕自己会因看见孩子脸上与皇上肖似的模样而心软,又怕皇后身份不该拥有的嫉妒会冲破竭力克制的心防,被人所察觉……

      “呀……呀……”

      襁褓中的小承瑞似乎十分喜欢芳儿身上的铃铛声,不停呀呀叫着,朝着芳儿用力挥舞小小的手臂。奶娘瞧小阿哥喜欢亲近皇后,连忙抱着孩子,朝皇后膝行而去。

      “别……”芳儿反射性地倒退避开,力持镇定道:“妳们晚了半个时辰进宫。”元旦宴是宫中团聚的日子,同时也是送出宫的皇子难得能进宫与生母会面的时机,奶娘应该在未时四刻就带着孩子前往坤宁宫,先向她这个母后请安,再送往生母居处的。

      “请娘娘恕罪,小阿哥前两天染了风寒,身体不适,因而耽误了进宫的时辰。”

      “请太医看过了么?”

      “回娘娘的话,太医已经诊治过,并无大碍。”

      芳儿应声,扯了扯嘴角,淡声道:“如此甚好,快带孩子去咸福宫,马佳小主一定等得心急了。”

      “谨尊娘娘旨意,老奴们告退。”

      “去罢。”

      奶娘们带着承瑞离去后,芳儿在菩提树下呆了半刻,见到匆匆归来的和托后,才终于回复明亮的笑容。

      ☆  ☆  ☆  ☆  ☆  ☆  ☆

      乾清宫丹陛(宫殿中红色的阶梯)上下各一对,高耸而立的熠熠天灯,一旁绣写金字联句,高悬半空的十六幅宝联,将乾清宫用喜气的红及尊贵的金烘染出天家节庆的不凡氛围。乾清宫前后檐下分设一组两百余人的歌舞乐师,正准备以八音材料所制成的金(钟)、石(磬)、土(埙)、革(鼓)、丝(琴、瑟)、木(柷、敔)、匏(笙)、竹(笛、箫、篪、排萧)等,共一百零五款乐器,演奏宴会所需之雅乐。

      转赴乾清宫时,芳儿顶戴饰有金凤凰十一、金翟鸟七的金累丝点翠嵌珠石凤钿,身着一套大红满地云金龙妆花绸的吉服,大红色江绸袍上满地遍是姿态华丽的云金龙,在海水江崖纹饰间飞舞。缘饰石青色团龙杂宝织金缎边及三色平金边,石青缎绣云龙立领及袖边均围绕着乌黑油亮的薰貂皮,更添尊贵非凡之气。外罩同色同款云金龙褂,袍褂织造俱精致细腻,提花清晰,设色雍容华丽,采用罕见的“通梭”法制造,以一根地经绞织各色彩纬,难度极高,织料薄厚均匀,如羽绒般丝滑柔软,芳儿穿在身上,走动间可见数条金龙在海水江崖间悠然摆尾而行,优雅高贵,不可胜言。

      当丹陛大乐奏起皇后升座专用的淑平之章,金、石、土、革、丝、木、匏、竹之声错落有致,玲珑响起,一时间八音齐发,钟声磬韵,作金声玉振之乐。钟敲一声,歌更一字,在乐声、歌声、与后宫众小主列为两排的跪拜中,芳儿缓缓步入乾清宫大殿,走向自己设在御座东侧,西南向稍后的位子。

      “承天地道光,嗣徽音兮俪我皇。椒宫壶教彰,万国为仪燕翼昌。彤管纪芬芳。春云渥,环佩锵,安贞德有常。敷内政,应无疆……”

      曲毕,众人向皇后行六肃三跪三拜礼。伺行礼结束,丹陛大乐续奏正平之章。

      “正坤维兮俪皇极,母仪昭万国。福履永绥,将六宫,承法则……”

      乐毕,众小主站回自己筵席之位,芳儿则在皇后宝座上落了坐,聆听顺平之章奏响。

      “瑶枢涣上台,椒殿风和丽景开。晴旭上蓬莱,佳气氤氲徧九垓,祥云护燕禖,毓兰荄。雉扇影徘徊,看瑞霭,集宫槐……”

      多么庄严隆重的场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气势……她身着最灵巧的工匠用最华贵的布料所织礼袍,享受众人跪拜与艳羡的目光,但是现在的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逃走,逃的远远的!逃到一个没有皇宫、没有拘束,没有……

      没有这么多女子与她分享丈夫的地方……

      深吸口气,芳儿对着宝座下立成两排,十来位女子们盈盈而笑,眼如弦月细细弯起,瞇得不见眸光,端的是笑容灿烂满溢,实是为遮掩眸中毫无笑意的真实。

      她怎么能笑的出来?

      草原上的每只鹰,都只有一个妻子、一个丈夫、一个家,一个守候的对象与一个终身的相守……不论飞得再高、再远,归途,永远只朝往一个方向。分离从不会让他们感到寂寞,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对方的唯一,永恒的归宿。

      唯一啊……芳儿垂眸,再深吸口气,指尖用力掐进掌心之中……

      笑啊……笑啊,快笑啊!这是留在他身边,唯一的办法了!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好皇后,做一个谁也挑不出错来的好妻子、好媳妇!不能老是让他费心护着她,她也该为他做些什么!

      所以……快笑罢……妳不是鹰……

      是莺。

      “都起身回座罢。”芳儿喜眉笑眼地热络招呼着分坐座下东西两侧筵席中的女子们,皇上正在外廷太和殿设宴款待四方藩属及外国使节,离还宫乾清殿的时辰,莫约还有二、三刻的时间。

      藏在袖中的左手,指甲深深地陷在手心之中,在桌案上摆动的右手,则忙着依次与每位小主寒暄,尽力不冷落任何一人。

      “哈季兰妹妹。”转首间,芳儿瞥见马佳氏座旁,布置好给承瑞的位子上空荡荡的,疑惑问道:“承瑞呢?怎么没和妳一同来?是风寒犯疾了么?”

      “我……不知道……”哈季兰绞着袖子,嗫嚅道。

      “不知道?请太医看过了么?”哈季兰吞吞吐吐,话说不明快的态度,让性子直率的芳儿急了起来。

      “我……今日还没见到承瑞……”委委屈屈地说了几个字,哈季兰的眼眶便已经湿红了。

      “承瑞不在妳那?”芳儿一听承瑞没去咸福宫,知道这事要紧,顾不得身处宴席之中,立刻吩咐内务府派人去乾东五所把奶娘带来问话。

      等待的时间十分不好受,所有人的视线全聚焦在芳儿与哈季兰身上,偌大的乾清宫殿内,悄无人声,过年的节庆气息全随着此刻不知踪影的小阿哥失了踪,只有哈季兰的抽咽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提点光阴的流动。

      “老奴们向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说话。”芳儿侧首,仔细端详一个时辰前才见过的两位奶娘,脑中飞快地转着思绪……她知道这个孩子带得好不会有赞赏,但只要出点小差错,人人都会往她身上抓碴儿,事事都搁心眼儿办。她自己是正黄旗出身,选奶娘时便避开正黄旗,往镶黄旗与正白旗里的包衣挑。一应赏赐,直接从内务府拨发,从不进她宫或经她宫里人之手。处处避着,又事事经心不慢待,但……她是不是,有哪里漏了思量,给人逮着缝往里扎针?

      “承瑞呢?为何没有送往咸福宫去?”随着她话声扬起,殿内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两名奶娘身上

      “回皇后娘娘的话。”右边年纪较大的奶娘开口道:“在英华殿时,老奴们已经听从娘娘的吩咐,将小阿哥交给您了。”

      此言一出,全殿震惊哗然,芳儿尤是。她深吸口气,心头一凛,身子免不了因此莫名的指控而悸栗着。

      “胡说!本宫的旨意是命妳二人将小阿哥送至咸福宫与马佳小主团聚,何故信口开河?小阿哥此时身在何处?”

      “老奴们不敢。”噗通跪地,奶娘们连连磕头,齐声道:“娘娘的确吩咐过,要老奴将小阿哥交给您,老奴也确实不知小阿哥在哪里……此话句句属实,老奴不敢妄自胡言。”

      一时之间,芳儿心中麻乱,想为自己辩白的话很多,却不知说哪些才好。她本性率真,不善做伪,向少与口中雌黄之人往来。宫内众人虽不交心,但也均是客气谦让,话未必真心,倒也不是捏假,这生从没尝过冤屈滋味,突遇人拿她从未做过之事冤枉她,惊讶地乱了方寸。

      “娘娘,还是找当时也在英华殿的宫人,与这两人对质罢。”坐在西排之首的钮祜禄氏徐缓开口,建议道。

      “当实在英华殿的……只有我与这两人……”双眸一瞬,芳儿明白这并非横殃飞祸,而是在一连串巧合之中,精心寻缝,将针直插入她胸口的计谋。

      “传我旨意,责内务府前锋、护军二营,封锁门卫,于内廷各处搜索小阿哥下落,务必尽快将孩子找着!”芳儿明快下旨,内务府侍卫立即领命而去。她知道当务之急,是把握时间,尽快将孩子给找出来。承瑞不过几个月大,陷进大人的阴谋之中,折腾太过,怕孩子受不住。

      “至于这二人,交由内务府尚方院审讯,候三法司会审。”

      “我说啊,皇后娘娘。”张秋怜的声音凉凉的,带着讥讽味道。“妳该不会是要让这二人屈打成招罢?谁不知道内务府总管图巴大人敬妳为天神,属下各司院掌理郎中又个个都向着妳……这两个人进了尚方院,只怕……出来这事,就甭想了。”

      “张秋怜,内务府总管及各司院郎中均为皇上任命的朝廷命官,妳若要摘指他们行事不公,不能只凭一张嘴,而是得拿出证据来。”芳儿一番义正辞严的话,将张秋怜驳斥得张口结舌,发现这位平日温雅和善的皇后娘娘,在笑容底下藏着副刚强的性子。

      尽管如此,她张扬放肆的个性不容她退缩。张秋怜放大音量,狡辩道:“尽管没有证据,公道真理自在人心,就不能够臆测么?奴才说小阿哥交给了娘娘,娘娘却否认,两边话兜不在一起,可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那边的话,更让人信服!”

      “这两个奶娘,不过是奴才,只有听命行事的份,哪有胆子犯上撒谎?倒是皇后娘娘妳……”说到此处张秋怜刻意停顿下来,语调中充满暧昧的暗示气息。她将眼光瞟过在场众女,为自己的机智、胆量与出风头大感得意。

      “皇后娘娘,妳入宫已二年余,尚未替皇上生下一子半女,却让马佳氏给抢先生了个阿哥,心里一定很焦急,一定很憎恨这个孩子……巴不得世上没有他的存在罢?”

      “荒谬!”为这无礼的臆测,芳儿气得发抖。“我乃承瑞名义上之母后,何需存恶心害他?”

      她的确是憎恨着一个人,深深的憎恶、仇恨着,无法……替皇上生下孩子的自己……

      这荒谬的言论,却引起众人的窃窃私语与怀疑的目光。芳儿环视席下众女,突然想到近五十年前的一件往事……

      太祖皇帝天命五年,三月初十,备受太祖皇帝宠爱的大妃阿巴亥,被身边女侍德因泽告发私下勾搭大贝勒代善一事。太祖震怒,尽管查无事证,仍拘禁离弃了阿巴亥,并免去代善继位的可能,告发大妃的德因泽因有功擢升为小福晋……芳儿心寒骤冷,为这两个相像的不得了的故事。

      地位卑微的女侍与奶娘之一己证词,一个令皇家颜面无光的丑陋罪名……即使最后查不到证据,人们心底的不信任一旦被挑起,就不会再有人相信她的清白了。

      耳语声越来越响亮,后宫小主们彷佛把她当成已经被定罪的罪人,毫不忌讳地在座席间批评她的善妒与阴险。字字句句传入耳中,是一把把锋利的刮刀,凌迟地一片片剜着她的心……她从没亏待过她们任何一个人,处处厚待她们,事事设身处地为她们着想,甚至忍着心痛、压抑嫉妒,与她们共事一夫……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难道她们不清楚么?她绝对不会行那等阴险之事,难道她们不明白么?

      还是……她们根本不愿意看见她的善意,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存在,都会选择站在不相信她的那一方,落井下石地将她推入深渊?

      是了,这后宫里,人人都想往上爬。而她,却顶着了天,让她们只能不甘心地屈居于她之下。只消宫里没了她,谁都有机会,往天上爬——

      嗜血的兴奋像投入水里的墨石,一层层传染溶开。她们早忘了还有一个所踪未明的孩子,只计算、寄望即将空出来的后位,为着自己的利益而谋画,这才是皇宫中最真实的模样。

      一直为六宫事务操劳的她,像是最愚蠢的傻子。后宫,不过是一个不存在善意,也容许不了善意存在的修罗场。没有姊妹、朋友与家人……她曾经努力想把皇宫当成一个家,今天才发现,她身处的……其实是战场。

      目光,与一旁掩面哭泣的哈季兰交会,哈季兰低头避开,迟疑半晌后,垂泪哀求道:“娘娘,承瑞不过是个孩子,求您把承瑞还给我……”

      “连妳也不信我。”哀婉的笑容在芳儿唇边绽放,无尽的孤寂与寒心,将她摇摇晃晃地沈进冰冷深渊之中……觉得面前的一切全都虚假的令人憎误,她的世界因为缺乏真实做为支柱,在瞬间中崩毁了……

      喉间窒息难耐,一阵腥甜涌上,她觉得喘不过气的自己,眼前只剩一片黑——

      “何事喧腾?喜庆节日,就可以不顾规矩了么?”

      她的视线中,又透进了一线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丽人劫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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