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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花中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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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香和宿雨,佳色出晴烟。”
当坤宁宫中的五彩十二月流水华钟铺上缀满粉红芙蓉的钟版,时序正式转进十月。
芙蓉,又名拒霜花,其花晚秋始开,经霜侵露凌依旧风姿艳丽,以万种风情占尽深秋灿烂。从九月菊花到十月芙蓉,芳儿注意到,皇上给她选的都是容易栽培、生长力旺盛且花期久长的花朵。对照景仁宫一墙朝开暮落的苍凉木槿,她明白这钟包含的不只是皇上的情意,还有皇上的对她的愿望……
内廷女子的岁月在花谢花开间流动,东西十二宫里每个人的生活目标只有等待,一次次日升月落改变的仅是年华,除此之外,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无法留下。
小皇子静悄悄的诞生,急匆匆的被带出宫,他是投进每个人心湖中的一颗石子,面上平静无波,唯有自己明白,心里已多了沈甸甸的一块。
十月一开月,芙蓉忙着绽放艳丽的同时,坤宁宫众人也跟着里里外外的忙碌。梢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方的圆的漆盒,和各式精致的五彩锦盒,牡丹领着宫女们镇日里东一件、西一件的在衣袍、披挂、钿子、鞋秣、风氅、配饰……以及各式细软中选来拣去,彷佛永远不会有满意的一天。
“牡丹,妳是打算帮我再办一次嫁妆麽?”
有次芳儿实在看不下去这副阵仗,斜卧在炕上,撑着螓首打趣问了一声。
“奴婢并不觉得有哪处做得太过。”极难得的,牡丹赌气不看她,硬是从喉咙里掐出几个冰冷的字作为回答。
芳儿用撑在下颐的手指轻弹脸颊,努努嘴道:“我不过去南苑一旬,妳给我准备这么多东西……才十日的时间,我一个身子怎么穿的完?”她收叠起双腿,利落地翻身下炕,从柜子最底层拉出一个样式简单的小樟木箱子,拍了两下道:“带这个箱子去就行,需要的东西我都已经收好了。”一收到皇上要带她一同去南苑行围的消息,她雀跃的立刻收好了行囊,随时都可以出发。
不提这个箱子还好,一提起这个箱子,牡丹便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要发作一番。只见她叉腰戟指,摆出整个坤宁宫只有小青在捉弄魏珠时摆得出的晚娘泼辣架势。
“娘娘,妳去南苑究竟所为何事?”
芳儿开心击掌,欢声道:“到围场,当然是去骑马打猎的。”她对打猎兴致不高,倒是策马奔驰的滋味令她怀念。皇上说离宫后能够轻松一点,要带她在南苑的草原上驰骋,武备院也已经帮她量身打造好了鞍具与弓箭,就等着出发的那一天。
“不是。”牡丹瞪圆了杏眼,手一勾,从地上摊开的箱子中捞出件质料柔软,衣角处缀满双钱纹,意谓求取“双全”之意的衬衣,一本正经道:“夫妻恩情、子女之情,各谓一全,身为女子,应以求取双全为志。此次南苑之行,随行后宫仅有娘娘一人,十日间,娘娘一定要把握机会,尽量和皇上相处,好一举得男!”
“可是……”芳儿一双大眼灵动的在一箱箱衣物上转了转,有些为难道:“妳给我准备的衣裳也太多……太花俏了。”
牡丹回身看了眼躺在箱子中的衣物,一脸坚定道:“一点也不。这些衣袍端庄、秀雅又清丽,花俏的刚、刚、好。”
“花俏的刚刚好,可就一点也不好啰。”
小青的声音从门外跨进门里,戏谑一笑,瞇着眼,意有所指道:“牡丹姊姊,妳若要帮助娘娘与皇上相、处、愉、快,可不能尽选这些好看的衣裳。要选俗艳的、和娘娘最不搭的那种衫子。”
“皇上看了会不高兴的。”牡丹不敢苟同地摇摇头,芳儿则是伸手拨弄桌上一盆昨日从宫外送来的芙蓉花。这不是一般的芙蓉花,是芙蓉中最稀有的名贵品种——醉芙蓉。醉芙蓉,又名三醉花,花朵一日三变其色,清晨和上午初开时花冠洁白,之后逐渐镶上一层层粉红色的绣边,像是喝醉了般,白晰的面上片片飞红。到了午后至傍晚时分则转为浓郁的深红色,颜色不定,一日三换。
手指轻挑边上花瓣较之于其他花朵还要繁复的一朵醉芙蓉,芳儿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声惊呼道:“花中花……”
这朵在昨晚已变换成深红的醉芙蓉,从花心中又开出一朵花色洁白的娇嫩,形成花中有花的奇观。想来……这就是昨日常宁送完花离去时,嘴边那抹神秘微笑的原因了。
“就是要刻意让皇上看了不高兴啊。”小青声音拔高,将芳儿的注意力又转了回来。“在夜里呀,衣裳的功能不是穿来欣赏,而是脱。皇上见了不喜,便一把全脱了,立时就芙蓉帐暖……戏、春、宵啰。”
“小青,妳……打哪学来这些话的?”牡丹给小青一番直白的话弄的脸上羞窘,沈稳持重的她难得地乱了分寸。
是啊……小青打哪知道这些男女之事的?手指离了醉芙蓉,芳儿一边侧耳倾听小青追着牡丹,毫无羞涩的逐步将“戏春宵”的戏码口述搬演给摀着耳朵害羞奔逃的牡丹听,一边盯着自己在桌面木纹上的模糊倒影寻思……小青最近,的确有些不一样了。她和牡丹从未接触过男人,对男女之事更是蒙懂不知,偶尔好奇私下谈论,只是轻轻碰触话题,便羞怯的无法继续下去。什么时候起头的?小青对这些事不但知之甚详,人前谈起时也不扭捏羞怯。到底是谁,让她接触到这些的……
“娘娘。”
“啊……”芳儿轻噫一声,看向不知何时站到她面前的小青,想起之前交代她出去办的事,收拢了思绪问道:“三叔托人带了什么消息?”
“什么都没有。”没了方才逗弄牡丹时的戏谑神情,小青满脸疑惑,带着茫然不解道:“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形……送信的包衣捏儿麻(男家奴)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我跟他两个人直眉瞪眼了一刻钟后,他就干脆的走了。”
长睫搧动,芳儿垂眸思量,很清楚空着手的送信人并不是意外的疏失,三叔一定让他带了什么讯息前来,他也一定已经交给小青了。
“小青,妳把和他之间的对话,尽量一字不漏的详细告诉我。”
“对话?”小青一愣,上身微一后倾,扁嘴道:“我和那人没说上几句话。只有在见到他时,因为觉得很面生,问他姓名,还有……”
“他叫什么名字?”芳儿听出异状,连忙抓住这个点继续追问。三叔一向谨慎,不会无缘无故派个新奴才来办差。
“姓庄,叫庄晨寻,看起来像是读过几年书的人。”
“庄晨寻……”芳儿低声念了遍,站直身,步到淅沥淅沥溅着水声的流水华钟前方,一手轻轻抚摸湿润晶亮的钟版,一手按到了小腹上。
庄晨寻,庄晨寻……她闭上眼,聆听十二个时辰里从不间断的流水声,身子微微摇晃着。
庄晨,寻
寻,庄晨……
寻,庄、宸——
这是四十多年前的故事了……太宗皇帝的孝端文皇后,因烦恼自己生女不生子,太宗皇帝的皇子们均非由博尔济吉特氏女子所出,长久下去会危及到自己在宫中的地位与博尔济吉特氏的利益,苦心安排自己的两个侄女嫁与太宗皇帝,是为庄妃与宸妃。二妃之後均诞下皇子,成功地维持和延续孝端文皇后的光荣。
现下,三叔也劝她,去寻找她的庄妃与宸妃……
时间已经证实,她要有孩子并非易事,此时的当务之急,是趁着这个赫舍里家影响仍在,皇上依旧眷顾她的时分,另找能够信赖的女子进宫,生下皇子以延续她的后位。
这……又是一个对她来说,知易行难的课题。
收回在水波下浸的湿淋淋的右手,顺势从颊上拂过,将数点冰凉水珠印上自己的脸,以迎接即将落下、温热的那一颗。
……夫妻恩情、子女之情,各谓一全,身为女子,应以求取双全为志……
如果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她……还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吗?
☆ ☆ ☆ ☆ ☆ ☆ ☆
草清云淡、繁花遍地的茫茫碧野中,天穹压落、云欲擦肩,一朵白云自蓝天徐飘而下,在摇曳草丝间流畅前行。
如能走进一看,便会发现在草原上缓缓前进的并不是白云,而是匹高大健壮、通体雪白的白马,以及牠背上背着长弓箭囊的白衣少年。少年虚握手中缰绳,并不出力,漫无目的地任凭白马随性而行。白马俯下马首享受青草间沁入心脾的草香,抽抽鼻子,寻找带着湿意水气的水泽线索。
自马背上弯下腰,芳儿伸手抽起一根和在青草间的带穗芒草,捻在两手手心中搓揉旋转,让羽毛状的长穗一次次旋转扫过自己的鼻尖,自得其乐的玩着。没有拘束住脚步的花盆底鞋,在顶上绷直了头皮的双髻以及多如牛毛的繁琐宫规,她脚蹬长靴、身着男子袍褂,如云长发编成股辫子垂在脑后,独自一人无拘无束地和身下坐骑徜徉在天地间,好不轻松快活。
离开皇宫这么快活,难怪宫中众人争着要随行来南苑……解开背上的长弓与剑囊系在鞍具旁,芳儿向后仰躺在马背上,高高地举起手与蓝天中的云朵嬉戏,嘴角噙着忘忧的笑容。皇上仅用淡淡的一道旨意就否决所有人意图随驾南苑的盼望,宫里那么多的女人,仅有她是有资格随他出宫的那一个。
因为她是皇后,因为她是后宫中唯一具有名分的,皇上的妻。
大婚迄今两年余,她依旧是享有册封的唯一。
东西十二宫主位空悬,照常理,皇上早该按众秀女的母家地位、受宠程度与是否生育册立数名主位。即使皇上不想册立,有女儿身处后宫的遏必隆等人也会催促皇上尽快册立,女儿得封主位,母家才能拥有相应的荣耀。不过……时至今日,朝廷重臣一反常理地均不愿催促皇上册封后宫,这种现象并非众人尊重皇权的默契,而是暗中激烈角力后的僵持。
册封主位的三项条件,母家地位、受宠程度和是否生育,非常巧合的落在三个极端的点上。母家地位高的女子如钮祜禄氏,不受宠也无生育;备受宠爱的如张氏秋怜,宫女出身并无生育;甫生育皇子的哈季兰妹妹,则是母家地位不高,且非受宠秀女。
既没有人完全符合册封所需条件,也没有人会服气对方受到册封,居于自己之上。于是,各方势力不上不下的僵持着,每个人都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生下皇室血脉,跃居众人之上的契机。
而这契机,全得着落在皇上身上。
芳儿将手垂在马腹侧,随着前行的步伐轻拂过触感细软的丝丝草尖。她知道这一切的僵持与独尊皆不是巧合,是皇上精心计算的结果。他的计总掩在人所无法察觉的最平常之处,巧妙的运用宫廷礼法与人□□念,将所有人摆弄于鼓掌之中,无法察觉。
感觉到身下的白马停下脚步,芳儿挺起身子看看四周,发现白马已带她行至一处海子,正回头昂首用嘶声向她询问是否可在此饮水。海子是由雨水、河水与泉水汇集形成的湖泊,她瞧了瞧四周环境后,嘴角掀笑地翻身跃下马背,拍拍白马侧腹,让白马自行选定一处青草漫生的水泽地饮水,自己则坐在岸边凉风中等待。
此马名为追日,是初夏荷兰使节团来京朝见皇上时进献的一对波斯白马之一,皇上送给她作为生辰礼。另一匹名为奔月,皇上刚骑着陪她在南苑草原上驰骋了一上午,之後因为得赶回晾鹰台主持围猎先行离去。本要带她一道回去,她却对狩猎兴趣缺缺,偏爱单骑在草原中漫游。皇上也随她,只要她弓马不离身,南苑的狐、狼之流伤不了她半分。
她追日,他奔月……如果能够永永远远只为彼此而追逐,那会是一件多美好的事……
一个柔软温热的物体自她背后擦过,芳儿好奇回首一探,只见一只比兔子大不了多少的动物正用身体蹭着她的背,身形像鹿……小巧的蹄子却似缩小版的马蹄,高高翘起的尾巴倒有几分肖似狮尾……柔软漂亮的红棕色毛海覆盖在圆滚滚的身体上,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动物。抱在怀中仔细端详,脸部有些像狗,头顶却有一溜耸立的倒毛,模样奇怪但让她觉得有几分熟悉,小兽一双圆滚滚的红色大眼探询似地望着她转了转,便蜷起身体往她怀里钻。
芳儿咯咯笑着,连声喊道:“别钻,别钻……痒着呢。”怀中长相奇特的小动物甚有灵性,听她喊别钻,立刻探出头又瞅着她望,露出有些寂寞的可怜表情。
“妳的娘呢?怎么让你独自在草原上游荡?”虽不知怀中抱的动物以何为名,也看的出是一只幼雏,南苑的狐狼不少,若是碰上了只怕非死即伤……芳儿左右张望,无法在视线范围中找到她的同伴或父母。看看天色,离围猎还有几刻时间,决定陪着走失的小兽留在原地等待母兽前来找寻。
“妳吃糕饼么?”掏出怀中用油纸包裹的三色点心,芳儿掐了一小块芙蓉糕送到小兽嘴前,粉舌一卷,芙蓉糕便没了踪影。小兽昂起头,火红的圆眼珠对着她闪烁亮晶晶的笑意,张口做出喊叫的动作,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妳喜欢吃?”小兽用头在她怀里滚了一圈,当作是回答。
“别急别急,都是妳的,吃慢点……别噎着了。”芳儿举高剩下的点心,被小兽急的伸着小蹄勾抓的可爱模样逗的噗哧一笑。小兽吃完糕饼,趴在海子边吞了几口水后,迈着短短的四蹄向又芳儿奔来,扑在她怀中以舔脸表示感谢,又湿又痒,芳儿连忙笑着闪躲,躺在草地上和爱玩耍的小兽翻滚嬉笑……在某一刻彷佛觉得怀中窜闹的并非长相特异的不知名小兽,而是一个爱撒娇的可爱女儿……
女儿啊……
“嘟——嘟嘟——嘟……”
南方传来的号角声惊飞树梢群鸟,芳儿连忙坐起,喊了一声糟。
“围猎要开始了……这里是行围队伍必经之地,不能把妳留在这!”芳儿撮唇做哨,唤来名为追日的白马,抱着小兽一起跃上马背。犹豫半晌后,持缰奔过草原边际,往树林深处急驰而去。决定带小兽在林子中躲避片刻,待行围队伍经过后再行打算。
芳儿拣了林中一处空地停下,松开缰绳让追日自行在草丛里寻找干草裹腹,将小兽抱在怀中,温柔地替她梳理美丽的红棕色软毛。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出乎意料,令人措手不及——
追日陡然长嘶一声,受到极大惊吓似地高举前腿人立,将来不及反应的芳儿摔下马背,疯狂地踢着马蹄,头也不回的放足奔驰而去。
“痛……”
芳儿用手撑起身子,还没弄清楚自己摔着了哪处先察看护在怀里的小兽是否有伤着。当她直起背脊,准备站起身时,将追日吓得把她摔下地,狂奔而去的祸首出现在她面前,虎视眈眈地用眸光抓牢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