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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木槿花 ...


  •   康熙六年  九月二十一日  夕时

      窗外落晖红了满天彩霞,以皇城为中心散发着捉摸不定的迷离艳色,在一日将尽的日暮时分,她的人生正要迈入一个灿烂的开始。

      她是这样希望的。

      所以她毫不在意下身持续了几个时辰,撕肉裂骨的痛楚,这种痛彻心扉的折磨不曾让她起过丝毫后悔的念头。她从不后悔怀上这个孩子,更不在乎这种身体上的痛楚。

      因为这是皇上的孩子,皇上的第一个孩子。甚至,还可能会是一个小阿哥。

      请一定……一定要让她生下个儿子!然后当孩子诞生之后,皇上就会来到她床边,温柔的抚慰她。

      用着他曾用来看顾皇后娘娘的爱怜眼神……

      她一直以为皇上是喜爱她的,虽然皇上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一脸淡漠,喜怒不形于色,沉默的有些吓人……不过这一切都因为他是一个帝王,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凛然威仪。皇上会召她侍寝,给她赏赐,还让她有了他的孩子……她以为这就是他表达喜爱的方式。

      直到那一夜。

      明明是没有悬挂红灯笼的坤宁宫,皇上却在那里……目如朗星、笑若春风,神色愉悦地和皇后说笑嬉闹。他的目光融融,不断追逐着皇后眼角眉梢的笑意,从未扬起的唇角欢快地接连迸出笑声,让她痴迷地无法移开视线……当皇后回身扑进他的怀抱时,他眼中的天下,全化为一个女人的温柔——

      是啊,皇上的确不在坤宁宫里。在坤宁宫里的,只是一个拥抱着心爱妻子的丈夫。原来皇上有卸下帝王威仪的一刻,他是能够爱人的!不过他心里的人并不是始终自欺欺人的她……皇上的妻子唯有皇后一人,她对于皇上,不过只是一个女人罢了……

      眼泪泊泊泉涌而下,沾湿了衾枕,这一刻,她的心竟比身子还要疼。哈季兰死命地抓紧身下被缛,放声哭叫。

      孩子……孩子!她要一个儿子,一个能够得到皇上心的儿子!

      “哇——”划破炙热的啼哭抢走了她仅剩的力气,哈季兰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迫切地喊了出来。

      “是男孩还是女孩?”

      无人回答……她焦急地又连声问了几次,依旧没有人愿意给她一个答案,接生嬷嬷们在屏风后忙着给刚出生的孩子沐浴包裹,无人理睬她的心愿。几番忙碌之后,孩子的哭声自屏风后逐渐远去。

      “妳们要把孩子带去哪里?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哈季兰慌乱地哭喊起来,心慌的记起不该忘的残酷事实。

      宫内的规矩,皇子皇女落地不见母,由乳母立即抱出宫照看抚养,成年之前可与生母见面的时机屈指可数。她的孩子才刚生下,就不再属于她了……骨肉生分离,其痛楚还较生产之痛更甚三分……

      “且慢。”外头传来皇后娘娘的声音,让被绝望包拢的哈季兰如见曙光。

      “把孩子抱进去给孩子的娘瞧瞧。”

      “娘娘,落地不见母,是宫里的规矩啊……”

      “不过一眼,就能圆了他们母子之情,何不成全?人情乃义理之常,求一个圆满并不为过。放心,旨意是我下的,我人在这里给妳们撑着,谁也不会缺胳膊掉脑袋,快把孩子抱进去。”

      “老奴遵旨。”接生嬷嬷毕恭毕敬地领了旨,将裹在黄绸中哇哇啼哭的婴孩抱回房中,小心地放在床头上后,躬身退下。

      “是男孩还是女孩?”哈季兰用疲软的手臂使劲称起上半身,趴在孩子的襁褓上贪婪地记忆孩子的容貌动作。这就是她和皇上的孩子……好小、好脆弱,但却比什么都真实的联系起了她与皇上。

      “是个小阿哥,哈季兰妹妹,恭喜妳。”芳儿立在房门口远望这对母子,神色真挚,盈盈而笑。弯如弦月的眼,焦距却锁在床前的地面上,避免直视马佳氏与她的孩子。

      哈季兰闻声望向站在门边,迟未进屋的皇后,依旧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才是……自进宫以来,皇后一直是她艳羡的对象,显赫家世、巴克什家庭教育出的才情以及冠绝后宫的美貌……这个女人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包括那最珍贵的,皇上所给予的爱情。

      “这孩子能够顺利出生,多亏娘娘的照看……”皇后也是唯一一个,自她怀孕起,真心祝福她,为她奔波费心的人。她始终不明白,为何在这充满诡谲心计的皇宫之中,还有人能够怀抱单纯的真实情感?

      芳儿轻摇首,浅浅一笑,软声道:“这是妳的福分,孩子的福分,我只是做分内之事罢了。”

      “有我这样的母亲,真的是孩子的福分吗?”颤巍巍地抱起孩子,哈季兰垂泪道:“子以母贵……我卑微的出身将一辈子印在这孩子的身上,阻碍他得到圣眷的机会。如果……如果,他是娘娘的孩子,就能够留在宫中成长,不必一出生即与母亲分离,也能够……也能够……”一阵哽咽,她用被泪水占据成朦胧的双眼哭问道:

      “娘娘……为什么皇上还不来?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个小阿哥啊!为什么皇上……连孩子一眼也不愿来见?”

      “我一个时辰前给乾清宫送过消息,可是……”愧歉地垂首,芳儿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哈季兰。皇上给的回复很明确,不论是男是女,他都不会过来看孩子。

      “娘娘,请妳帮帮这孩子吧!皇宫,是孩子的家啊!如果妳可以收养他,他就能够留在宫里。”举起孩子,哈季兰朝着站在门旁的芳儿恳求道:“娘娘,请妳过来看看孩子,抱一抱孩子……妳也会喜欢他的!”

      “对不起……”芳儿艰难的,用叹息的气音吐出三个字。“我不能走过去抱孩子,甚至看他一眼……现在的我,没有能力帮助他,所以没有心软的权力。”

      她是爱着那个在襁褓中哭泣的小生命的,因为他身上留着一半皇上的血脉,也一定有着与他肖似的容貌。

      皇宫里的每一个生命,每一个地位,都有一个相应的价码。而她皇后的地位,是皇宫内外所有人垂涎的目标……皇上这么跟她说。

      尽管现在的赫舍里家少了首辅索尼,仍旧显赫,要她交出后位唯一的可能,就是让她犯下大错。而避免危险的方法,就是不要担负任何的责任。父兄于朝中无势的马佳氏之子,重要性对于任何人来说,远不如一个能够将她从皇后之位扳下,另推对自己有利新后的机会。

      “哈季兰,我……不但帮不上妳和孩子,甚至还有可能会拖累孩子。”顾不得哈季兰错愕不解的反应,芳儿强迫自己转过身,伪装出淡漠的坚强。

      “让孩子跟乳母出宫吧。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芳儿加快脚步离开了咸福宫,却逃不出如影随形的无力感。

      若让她选择,她宁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奋战到死,也不愿意藉由躲藏卸责来避祸。可是皇上说了,他不要她涉险、只要她为了他而好好珍重自己。

      “娘娘,皇上有交代,如果妳要见皇上,就去景仁宫。”

      景仁宫?皇上为什么会在哪儿?

      微蹙眉头,芳儿点点头,道:“去景仁宫罢。”

      内廷的中心有四条永巷,切割出三大建筑群,中轴线上的乾清宫、交泰殿与坤宁宫居中,左右各是西一长街和东一长街。西一长街以西为西六宫,尽头是琼苑右门,直通御花园;东一长街以东则是东六宫,尽头为琼苑左门,此门亦直通御花园。咸福宫居于西六宫北首,离中轴线三宫距离最远,而景仁宫则居东六宫南首,距离三宫最近,与乾清宫隔着东一长街遥遥相望。

      出了咸福宫的咸福门后,芳儿沿着西二长街向北穿过百子门,从西口向东横行过御花园,右转迈进琼苑左门后直行在东一长街两侧高耸的红墙间。绕过大半个内廷,迎接她的是意料之外的不平静。

      “大胆奴才,认不清本小主是谁吗?还不快给我让开!”一声娇斥起自不平静的核心,声音的主人正颐指气使地摆着派头。

      “奴才自然识得张小主……只是奴才身有皇命,不得让任何人打扰了圣上在景仁宫的安静。”本分地虾身行礼,梁九功领着一班内侍守在出入景仁宫的咸和左门前,丝毫没有放张秋怜进入的意思。

      “真是反了!区区一个奴才竟敢驳斥本小主的旨意……等我见了皇上,一定要把你们这些不懂礼数的奴才一一问罪拿办!”张秋怜戟指叉腰,怒目瞪视着面前众人,让气愤扭曲了一张娇艳的脸蛋。她本担心生了儿子的马佳氏会威胁到自己在后宫中的地位,不过在听闻皇上亲至景仁宫的消息后,心中顿时快意不少,马上赶来此处想凭着自己曾经侍奉过先皇后故居的渊源,找机会与皇上亲近。

      梁九功虽然把恭敬摆在面上,却没把这等威胁听进半分,抬起头见又有一行人走来,领头的主子一身白衣,行进间步伐轻缓、端庄优雅,如踏云而来,立刻在心里放足了十分敬意,领着一般内侍恭敬行礼。

      “奴才们向皇后娘娘请安。”

      “都起来罢。”芳儿微笑抬手,站定在大门前,亭亭如玉而立,内外如一的高雅和气度,顿时令众人心悦诚服地低下头来等候差遣。侧首看向因她的出现而呆立在一旁的张秋怜,心中的情绪一时复杂起来……张秋怜美丽的放肆,性子也是放肆难抑,毫不遮掩的气焰与企图,在这个需要步步为营才能生存下去的皇宫中显得愚蠢,却也难得。不需要费心去猜测她想的是什么,因为她总是迫不及待地公开喧扰,让人一眼看透。

      她虽然没办法去喜欢这样的一个人,倒也不会讨厌她。

      “……秋怜向皇后娘娘请安。”双眼直视地面,张秋怜满满的不甘心。出身卑贱的她不甘心居于人后、被人看轻,于是不择手段地爬到了今天的位子,让东西六宫中那些名门世家的女人不敢轻视她。可是为什么……每次在皇后面前,她都会心神无措的慌乱着?后宫如同战场,每个人都是竞争的对手。她总是享受着每个女人见了她,眼里掩不去的妒恨,这让她感到居于人上的骄傲。但是,皇后看向她的眼眸里始终只有淡淡的、温和的笑,像是早已跳脱了这场争斗,完全无视于她对她的威胁。

      “起来罢。”淡笑叫起,芳儿转身便要走进门去。

      “娘娘请留步。”张秋怜见状,连忙喊住她。“皇上有旨,不许任何人进入景仁宫打扰。”

      张秋怜这一喊,乾清宫的内侍与跟着芳儿而来的坤宁宫宫人顿时气愤地倒抽了一口气。凭张秋怜的身份,要给皇后娘娘当拦路虎实在是太过瞧得起自己的放肆之举,众人看不过她不知分寸,纷纷欲开口斥责。

      一只羽般白晰修长的手半举在空中,止住众人的义愤填膺。

      “多谢妳费心告知。”芳儿神色自若的盈盈一笑,毫不在意地翩然旋身,隐没在门扇的另一端后。

      皇后不与之一般见识的气度,较之张秋怜的不知进退,在众人眼中高下立判。梁九功心情极好地弯起嘴角,清清嗓眼后朗声道:“小主请回罢。”妳进不去的门,可别以为娘娘也一样进不去。

      ……

      门后的天地间,许多红色的小身影正乘着晚风,在半空中旋舞飞转。偶尔不小心在地上栽了个跟头,从身后追上来的风儿会不舍的轻轻将其挽起,抛向空中,再启一段舞空的浪漫旅程。

      沿着景仁宫的红色宫墙种植了一排树篱,一棵棵木槿纤细的枝干撑着茂密绿叶与色艳红花,整齐地沿着宫墙排列,树上的花儿大方地接受晚风邀请,前仆后继地加入舞空的行列。

      一朵特别顽皮的花儿飞上了芳儿肩头,她拈起端详,见硕大而美的五片红瓣与中央突立的黄缨子,即使离了枝头依旧鲜艳着美丽,便簪上发髻,踏着无声的步伐,穿过飞舞群花,朝在殿前台阶伫立的挺拔身影而去。

      “妳来了。”将视线从木槿树上移开,玄烨回首正欲对芳儿微笑,一见她簪在发上的木槿花立时变色,长手掠过,抽起花朵远远丢开。

      “朕不爱看妳簪这花。”不待芳儿询问,他先给了答案。

      芳儿轻颔首,没再追问,双手交迭在身前,柔声道:“哈季兰妹妹给皇上生了个小阿哥。”

      “朕知道妳不喜欢这样。”无视芳儿带给他的讯息,玄烨径自说道:“妳总是想着要为朕做些什么、付出什么,那怕因此陷入危难也甘愿。”伸手轻抚过芳儿白色衣袍上暗绣的朵朵蝶纹,他的声音比天边霞光还要温暖。

      “朕多希望能够把妳装在法都(荷包)里,到哪里都带着。不让人看见妳,时刻保护妳,替妳免去一切灾噩。”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

      让她陷入危难中的不就正是他吗?她要的生活其实很简单,自由的生活,一个完整属于她的丈夫、一匹随时能带她奔向草原的马,还有一个继承两人血脉的孩子。仅此而已,他却一样也承诺不了……

      察觉皇上的情绪有些异状,芳儿连忙转开话题,拉着他的衣袖轻声问道:“皇上,我来之前,你在想些什么?”他的视线直直地,掉进了木槿花之中。

      “在想朕出生时的事,朕就是在景仁宫里出生的。”玄烨仰首上望,彩霞漫天,像是红却又不完全是红,有些黄但又不是纯粹的黄,带点蓝、又带点紫,每一种颜色都不干不脆地,硬是要和其他颜色掺混在一起,搅乱方寸。

      “朕曾经问过老祖宗,朕出生的时候是怎样的一幅情景?老祖宗说,朕的额娘怀孕时就有赤龙盘旋于裙间的祥端之兆,出生之际景仁宫异香盈室、五色光与日争辉。”他顿了顿,淡笑道:“全是为了让朕登上帝位而刻意编造的故事。”

      “如果朕诞生时真有如此祥瑞之兆,皇阿玛就不会连一眼也不瞧地把朕送出宫外,始终对朕这个儿子不闻不问了。”他嘲讽道:“不被期待诞生的孩子,生下就被遗忘的孩子,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这,才是属于朕的故事。”

      “知道行合卺礼时朕为何泼了妳一身的酒吗?”

      “皇上不喜欢这门政治婚姻?”

      “不,朕很满意。妳是朕亲自选进宫的皇后,赫舍里家的女儿,能够为朕带来迫切需要的外援,是最理想的婚姻对象。朕会发怒,是因为妳让朕想起隐埋在心底的恨。”

      玄烨指着墙旁的木槿花篱,冷声道:“这是朕的额娘亲手所植。木槿花,是皇宫内每个女人的忌讳,她却手植在自己的宫门内,究竟是太不在乎,还是太轻易放弃?”

      木槿花,又称朝开暮落花。唐代曾有诗人以此为诗,诗曰:

      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

      未央宫里三千女,但保红颜莫保恩。

      诗人以木槿花之朝开暮落,灿烂不过一日,喻红颜之易衰。而更讽刺的是,比红颜更易衰颓的,是君王的恩情。后宫女子所求,一为容貌长盛,二为君王恩情,木槿花因有这层寓意,千百年来一直为后宫女子所忌讳,唯恐栽种此花会给己身带来木槿花那易凋的不吉。皇上的额娘将此花栽种于院中,无非是想藉此表示,自己已经忘怀容貌与君恩的得失,远逸红尘羁绊之外。

      “软弱卑微,从不为自己争取什么,甚至主动放弃的母亲,还有多情不负责任的父亲,留下一纸诏书便洒脱而去……那时的妳让朕想起了这些。因为妳有一个为妳操心担忧的好阿玛,朕虽有父有母却比无父无母还可悲。”

      “皇上,过去的遗憾已经无法弥补,但是我们可以不再造成新的遗憾。”芳儿拉着他的手臂,急切道:“你的孩子正在咸福宫等着你,请你去看看他,让他在长大后不会因此而感到遗憾。”

      玄烨淡漠一笑,摇首道:“朕的话还没有说完……朕恨皇阿玛对朕毫不在乎,但当朕自己有了孩子的时候才发现,朕也是这样的一个父亲。”

      “皇上……”这句话让芳儿震撼的许久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徐缓而坚定道:“父子天性,血浓于水。”

      “在这宫墙外,或许是。”他伸指勾起她的下巴,清声道:“朕从没期待过那个孩子的出生,也无法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会有他只是因为子嗣能够安定朝臣,是谁生的都无所谓。朕的妻子只有妳一个人,只有妳生的孩子,才是朕的孩子。”

      “朕的爱,就是这么的自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木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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