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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另一个开始 ...


  •   康熙六年,七月初七,太和殿上又举行了一次庄严隆重,较之于六年前的登基大典毫不逊色的典礼。玄烨亲御于太和殿举行的亲政大典,在皇亲贵冑与文武百官们朝拜中,以“政在养民”宣诏天下,踏上了亲政之路。在太和殿里众人齐呼万岁的同时,芳儿登上了位于宫墙西北角的角楼,面向西北方的故居,长跪不起。直到典礼结束后玄烨匆匆寻来,半是哄、半强硬地说上一刻钟,才扶起她早已僵直了的身。

      半月前,撑着最后一口气亲上奏疏的索尼油尽灯枯而逝,玄烨为表彰其一生功绩与忠诚到底的节义,将太祖皇帝亲赐给索尼的“巴克什”封号化为“文”,给予“文忠”二字之谥号,赐祭葬有加礼,以五子心裕袭一等伯之爵位,六子法保袭一等公。

      玄烨既已躬亲大政,但为确保权力交接稳妥进行,避免骤然消去余下三辅臣权掌可能产生的激烈反抗,设定了一段过渡时期,让辅臣们仍行佐理,次第交回政权。

      怎料,甫亲政之初,苏克萨哈即在朝廷中投下震撼。他判断以现今之势,辅臣间少了索尼从中制衡,余下三人恶斗连年,鳌拜与遏必隆一党势将蜂起威胁自己,自己在朝中之势只有每况愈下,难获善终。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上疏请求解除辅臣之任,愿前往遵化替先帝爷守护陵寝,用自己的卸任逼迫鳌拜、遏必隆一同辞去辅臣之职,尽解其势。

      而鳌拜又岂是能亲易压制住狼子野心之徒,他与其党人大学士班布尔善胁迫康亲王杰书,逼使杰书以议政王大臣会议之名,用背负先帝、别怀异心、久蓄异志、欺藐幼主、不欲归政、怨望等事由,罗织共二十四款罪状,以大逆之罪将苏克萨哈求处死刑,连同其子七人、孙一人、兄弟二人皆处斩。玄烨以“该议未当”不许所请,鳌拜于是攘臂上前,一连七日强奏,玄烨依旧坚决不允。

      皇上那头得不到许可,鳌拜依旧蛮横而行,再一次擅自矫旨,如愿将苏克萨哈一家上下,尽皆除去。

      这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已是三日之后。若不是三叔索额图捎进宫的家书,芳儿绝难从皇上的神情中探知外廷竟出了这般的大事。他一切如常,彷若无事人。芳儿发觉,皇上渐渐变得不太一样了……鳌拜的再次矫旨,并未在他的情绪上掀起太大的涟漪,平静的接受既成事实,漠然的继续埋首理政,连一句评论也无。趋小凶以避大凶,他利落的做出取舍,用苏克萨哈一家十余口的人命,为鳌拜炙盛到逐渐看不清周遭的狂妄气焰助燃,换得朝廷暂时的安宁。这份冷酷无情,让她隐隐害怕,担心帝王气息日益增深的他,心底的那块柔软会逐渐僵硬成石。

      苏克萨哈一族头七之夜,皇上要她伴着再一次登上耸立在城墙头西北处的角楼,他背着手极目向南方望去,久久不语。芳儿知道,在他目光的终点,是苏克萨哈一家殒命的菜市口,隐没在京城的暗夜中,化为一片下着红雨的云,在他心头撒上腥红的,属于血的印记。

      张开双臂,芳儿自后环抱他硕长的身躯,无言的用温暖抵着他。她宁可他会因此而痛,也不愿他在一次次的争斗和无奈中麻木了心。夜,静的很,连明月与繁星都歇了。唯有风,不甘寂寞地一再拜访,将二人的衣襟吹得猎猎飘动。

      “苏克萨哈……是无辜的。”

      搂着他腰的手紧了紧,芳儿明白皇上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但……不止鳌拜要他死,老祖宗也要他死。”鳌拜为了权势,老祖宗却是为了私仇,为了一个曾经以宫内武英殿为家,燃烧自己的野心,只为成就她所愿的男人。

      “那个人的名字老祖宗一次也没有提过,朕以为,都快二十年过去了,一切早就被淡忘……直到这次老祖宗藉鳌拜之手借刀杀了苏克萨哈,朕才明白老祖宗的恨一直都在,从没有走远。”

      “我不讶异。”芳儿将脸颊贴在他背上,轻声道:“真正的感情,不是死亡带得走的,反倒会把一个人的印记,在另一个人的心里刻得更深。”

      那样的印记,究竟会有多深呢……在这一方圈禁了她自由的皇城之中,还埋藏了多少无可奈何的感情?她……不想要知道。闭上眼,感觉到他温热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之上,顽皮的轻笑一声,突地抽出手,反过来盖住他的手。得意没多久,又叫他给挣脱开来,两只手都让他紧紧的抓牢在掌心之中。

      “朕抢下了苏克萨哈的小儿子。”蓦地,他丢出这么一句话。

      “皇上给他留后了?”芳儿惊喜地欢呼,为示褒奖,垫起脚尖自后在他颊旁印上一吻。

      “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用额抵着他的背,芳儿的头摇得跟波浪鼓一般。

      “扎拉芬。”说出这三个字的同时,一抹宁静的笑意柔了玄烨的语调。“苏克萨哈的小儿子名叫扎拉芬,和朕的咏馥有一模一样的名。朕知道的时候就想,绝对要留住他,说什么都要留住他……然后,总有一天,一定要将他们家失去的一切还给他。”

      “一定会的,皇上。一定!”

      “朕不会倒,也不能倒。”即使挡在他面前的不只是鳌拜及其党羽,还有议政王大臣会议里的诸王贝勒,他也会冲过去,让这些人一一臣服。

      “水里水里来,火里火里去。”一弯明月,在芳儿嘴角边露出踪迹。

      “我会在身后撑着皇上的。”

      ☆ ☆ ☆ ☆ ☆ ☆ ☆

      眨眨眼,数张面貌如走马灯般在芳儿眼前快速掠过,她皱眉,在这些面容间搜寻合适的对象。

      “舍里。”

      再眨眨眼,屈指算算日子,根据御医所说,那日子眼看快来了,得再加快速度准备相关事宜才行。

      “舍里?”

      双手撑颐,她皱眉,微露出苦恼的神情,两张打从儿时起就熟悉的面容让她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舍里!你在发什么愣?叫你好半天了都不回答。”少年爽朗仍带些孩子气的声音放大喊着,在芳儿前方响起。

      “你做什么?放肆!”另一道话声冷冷地插入。

      “啊……”轻噫一声,给这两个声音打断思绪的芳儿,自沈思中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只见曹寅瞪着张错愕的脸,正要拍上她肩头的手,则让常宁斜里伸出的掌给架在半空中,两人如石化般僵持不动,好是尴尬。

      芳儿的视线在两人间流转,试图拼凑出方才在自己陷入沈思之际,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所在之处,是位于乾清宫东侧厢房的端凝殿,身份则是从盛京远道来的少年舍里。玛法逝世之后,皇上见她总是郁郁不乐,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假扮少年跟着一同到端凝殿来练习布库。她是女儿身,自然不能跟着下场一道纠缠,便坐在场外当观众,顺道也认识了这群三叔替皇上找来一同练习布库之技的宫廷卫队。其中最为熟捻的,是皇上乳母孙氏之子曹寅。想来方才是曹寅见她独自一人坐在场边发愣,出声得不到她注意便想伸手拍她,却叫常宁给撞见,出手阻止。男子之间,伸手拍打肩背本属常事,但她实为女儿身,这般接触并不妥当。曹寅不知者无罪,,真碰了她她也就一笑置之。倒是常宁反应过度,出声斥责后将气氛弄得极僵。

      看看一脸惊异不解的曹寅,再看看眉目犹带怒气的常宁,她撇撇嘴,抛了个眼色给後者。

      “叫人的方式是动口,不是动手。”常宁再开口,语气还是冲的很,芳儿连忙眨眨眼再使眼色。

      “没……没什么……只是我反应过度罢了。”

      “曹寅你别介意,五爷只是性子直了些,没在跟你呕气。”芳儿笑笑,因为有事要和常宁私下说,挥挥手让曹寅回场中继续与人捉对厮杀。

      “皇兄也真是的,说是让妳散心,但也不能要妳和在一群男子中间啊。”

      “皇上带我来,也不全是为了给我转换心情。”怡然一笑,芳儿收了音量,轻声道:“这些今日陪皇上练布库的亲信卫队,即将是明日朝廷上的重臣。先让我同他们亲近相熟,日后这些人自会以我为尊,作为我在朝廷中的后盾。”玛法已逝,尽管赫舍里家依旧显赫,但实质上能够支持她的力量顿时少了大半。虽然慈宁宫那还未见运作其其格入宫的动作,不过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她这坐得摇摇晃晃的后位,迟早要面临蒙古势力的挑战。

      听她如此说,常宁脸色一暗,别开视线道:“真亏得是妳,明白皇兄的心思。”

      芳儿的目光穿梭过场上一对对徒手相搏的身影,找到了想找的人,绽出花般灿烂的笑容,道:“皇上这千回百转的心思我若跟不上,岂不枉费他在我身上花的心力。”

      “别说这些,我还有事要同你说。”芳儿拍拍身旁的座位示意常宁坐在她身旁,从方才脑海中反转思索的事中拣出一件来,低声道:“乾清宫的大宫女兰珠年底就要满二十五岁,我打算在年前替她安排个婚事,为她预备好出宫的生活。”

      “这是自然。”常宁顺口接道。瞟一眼身旁的芳儿,却意外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期待。

      “妳该不会是……要我收了她罢?”

      “正是如此。”芳儿颔首道:“兰珠是皇上身边的大宫女,一来身份特别,二来乾清宫大大小小的事都放在她脑海里,她知道的事若给咱们无法信任的人得了去,对皇上是一大威胁。我思来想去,也只有把她放在你身边才能安心……兰珠虽说是宫里的高阶女官,但也不能让你这个未来的准亲王收她当福晋……你就收她当偏房的妾吧。”

      “要找人收她,二哥是比我还合适的对象。”闷着声,常宁低头将视线紧锁在端凝殿光可鉴人的石板地上。

      “这个节骨眼上,是没有办法给福全哥哥谈亲事的。”无奈地搧了搧睫,芳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绕着殿内的雕梁画柱灵动地滚了一圈。“他的亲事从年初拖到现在,也快九个月了。福全哥哥几日前已经言明自己这几年无意娶亲,当面拒绝了鳌拜家的亲事,我又怎能赶在这个锋头上,再给他谈另一门亲事呢?”

      “那我呢?”低低地,常宁吐出了三个字。“妳替皇兄想,替二哥想,有没有也替我想过?那宫女兰珠的年纪大上我一截不说,我……我……”提着一口气,常宁却说不出咽在喉口里的话。

      “总之……我现在也没有成亲的打算!”说罢,站起身便要拂袖而去。

      “常宁。”见他要走,芳儿连忙跟着站起身拉住他的袍袖,歉然道:“真对不住,我没有顾虑到你的意愿。既然你不愿意,这事就此做罢。”她探身瞥了眼常宁脸上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别气我了,好吗?”

      常宁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听芳儿好声好气地道完歉,他的气也消尽了。转过身,又是那个总是带着笑意的明朗少年。

      “我那敢生嫂子的气?真要发脾气的话,只怕我这个‘未来的准亲王’,最后的两字可就说不准了!”他朝角斗场另一端的方向弩弩嘴,打趣道。

      顺着常宁的暗示看去,芳儿对上一双如星明亮的眸瞳,对方睐眼,示意她到他那头去。

      “怎么了?”眼带疑问,芳儿望着刚打完布库,脸色红润的皇上。

      “朕汗湿了。”

      “没带帕子吗?”芳儿自怀里掏出帕子递出,喊着汗湿的人却没有伸手接帕。

      “朕汗湿了。”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差别在于,这次说时嘴角噙着笑容。

      明白他是要自己亲手为他擦汗,芳儿跺了跺脚,急道:“皇上,我现在可是做男子装扮,这成何体统……”说完,也不管他接不接帕子,伸手将帕子硬塞进他怀中。

      “这般就想打发掉朕了?”不想轻易放她脱身,玄烨一手抢出,将芳儿伸出的手按压在自己的胸膛上。

      “皇上!”芳儿不知皇上为何选在这个时间点上发蛮,生怕两人之间的亲昵举动让其他在角斗场上搏击的人注意到,左脚一撩、一勾,出其不意的趁虚将他脚上的重心绊离,为了维持平衡只得放开她的手。

      “站住。”玄烨出声喊住得了便宜想要开溜的芳儿,俯身将唇凑到她耳边,柔声道:“今晚别再跑得不见人影了,留在坤宁宫等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另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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