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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无怨无悔 ...

  •   “玛法!”听出是玛法在说话,芳儿连忙用双膝在地上跪爬至窗前,攀着窗台,哭喊道:“玛法,是芳儿啊!芳儿来看你了!”

      屋内接连传出一阵咳嗽声,让芳儿担忧地揪紧了心。喘咳方终,苍老的声音又道:“索额图,让芳儿进来吧。”

      “阿玛!”屋外一个,屋内一个,两道声音同时出声劝阻。“你不能见她,这是我们早就决定好的事。”另一个声音的主人是喀布拉。

      “是啊,是啊……可是阿玛老了,不中用了……明知道见不得,还是好想好想见见我的心肝儿啊……喀布拉,你听见了吗?我的心肝儿在哭啊,哭得我心都碎了……”

      “玛法!”听闻此言,芳儿挣扎站起,不顾一切地推开门闯进屋内,跪倒在索尼床前。脸色苍白消瘦的索尼欣慰地露出虚弱的笑容,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勉力坐起,靠在床边喘着气。

      “玛法,别勉强坐起来,还是躺下休息罢。”这般情景让芳儿看了泪下如雨,朦胧了眼。

      “这该是咱爷孙俩最后一次见面了……玛法不想让妳记着坏印象。”颤巍巍地伸出手,索尼替满脸泪痕的孙女擦去眼泪。“玛法的心肝啊,别哭了,想让玛法记着妳哭鼻子的样子吗?玛法可不要这样。我的心肝笑起来像花开一般的灿烂,只想带着这样的记忆走啊……”

      眼见芳儿的泪随着自己的话越迸越多,索尼摇首叹息,瞥过身旁两个垂首不语、默默鼻酸的儿子,视线最终还是落到伏在膝上嘤嘤啜泣的孙女身上。想起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这个房间里。

      他不喜欢大儿子带回家的那个女人,身上太多不清不楚的秘密,是个注定会给赫舍里家带来祸害的惹祸精。但是他无法克制地疼爱着她带来的祸害,那个眼里映着天光,小脸灿烂如花的女娃娃。或许因为她总是一见他就笑,也或许是她尚在襁褓中时,就拼命挥舞着手想要抓住他的手……

      总之,在那一天,小小的她借着笑容爬进了他的身体,成为他割舍不去的心肝。他爱她胜于一切,为了保住她,甚至不惜违背自己曾立下的誓言。

      侍奉了爱新觉罗家的四代帝王,他与太宗皇帝不只是君臣,更是愿意为之奉献至死的异姓兄弟。他曾经冒着炮火箭矢,救出太宗皇帝的长子豪格。即使面对多尔衮的威逼,他依旧挺身力保,将太宗皇帝的第九个儿子送上皇位,并在世祖皇帝过世后,摒除意图分权的诸王贝勒,又一次将太宗皇帝的孙子稳稳地送上了帝位。

      “先皇帝不以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等为庸劣,遗诏寄讬,保翊冲主。索尼等誓协忠诚,共生死,辅佐政务。不私亲戚,不计怨仇,不听旁人及兄弟子侄教唆之言,不求无义之富贵,不私往来诸王贝勒等府受其馈遗,不结党羽,不受贿赂,惟以忠心仰报先皇帝大恩。若各为身谋,有违斯誓,上天惩罚,夺算凶诛。”

      他记得的,这是他曾立下的誓言……请原谅他没有遵守到底。为爱新觉罗家拼搏了一辈子,最终却为一个私心而有了私谋,牢牢抓紧不属于自己的权力,迟未还政于皇上。

      不原谅他也无妨,他就是爱自己的孙女胜过太宗皇帝的孙儿,即使为此晚节不保亦无怨无悔。

      “玛法,为什么说不见芳儿……为什么?”抽抽噎噎地,芳儿一边抹掉眼泪,一边落下更多的泪水。

      “因为玛法不能看到妳哭,会不忍心答应不该答应的事。”其实他……只是一个想念孙女的老人而已。故意略过儿子们含怒带怨的眸光,索尼怜爱地揉揉芳儿的头,目光在她发间艳红似火的石榴花上停留半晌,有些讶异地问道:“哪来的花?”从小芳儿就不为花花草草的事上心,身上从来不戴花。

      “今晨皇上给我摘的。”羞涩一笑,芳儿的眼里闪着光芒。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让索尼突地一怔,连带问出了他最想得到答案的疑惑。

      “皇上待妳好吗?”

      “很好很好地!”芳儿拼命点头,忐忑求道:“玛法,皇上已然成年,离亲政的那天,还欠你的一臂之力。”

      “芳儿,朝廷的事情不是妳该插手的!”喀布拉与索额图兄弟俩一个箭步上前,打算不论她如何反抗,都要把她给带离开房间。

      紧紧靠着索尼,芳儿满脸疑惑地环视父叔,用力摇首道:“怎能不管?一面是家人、一面是丈夫,我是那夹心,怎么能够让你们散了!”

      见儿孙三人僵持着,索尼撑着挤出几分力气,挥手制止两个儿子道“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这孩子的脾气,不明不白地拒绝她,要她怎么过日子?”叹口气,让两个愤愤不平的儿子到门外候着,指示芳儿帮他从枕下取出一个白缎裹着的小包袱,放在床上解开。

      索尼摊开里头的两本册子,解释道:“亲政的事我早已和皇上有了默契,想来是皇上没给妳知道,妳才会哭哭啼啼地跑回娘家抱怨玛法欺侮妳的夫婿。”忍不住咳了两声,索尼纵横着风霜的脸上,浮上交错变换的欣慰与担忧。

      人们总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他却认为帝王并非全是无情之辈,至少他曾经历过三位有情的九五之尊。不过……他并不能确定这样的情感对芳儿来说究竟是不是利多于弊,也不敢肯定芳儿会是皇上的心最终归宿的地方。

      “这里有两份建请亲政表,一份是我写的,另一份是由妳阿玛和几位叔叔,还有我在朝中的门生故旧与党人们联名所写。”两本册子从外观上看来无异,黄粉纸的纸面上裱着黄绫,庄严端肃。“我写的这一份,原打算在适当的时机呈上,可惜天不从人愿,我已经等不到这个时机了……所以同皇上有约定,等日后那个时机到来,妳阿玛会呈上由朝臣连名签署的另一份建请亲政表,协助皇上亲政。”

      “那个时机……是什么时机?”芳儿的双眼一直瞅着玛法所写的那份建请亲政表,无法移开目光。

      “等妳为皇上生下皇子。”

      “不需等到嫡子诞生,皇上现在就已经成年了!”芳儿转过头,跪在地上着急地向玛法恳求。

      “这时机无关皇上成年与否。”爱怜地注视着这个即使让他操尽了心也要保护到底的孙女,索尼坦白道:“妳的后位上,若是不系着个皇子,是坐不稳的。”

      这个答案震撼了芳儿,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然后恍然大悟地垂下肩,无力的瘫坐在地上。

      “老祖宗在慈宁宫里养着个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儿,一旦他们对赫舍里家再无所求,便会毫不留情地让她取代妳的位子。到时候,连皇上也保不了妳。”宫里的女人,自有一套争权夺利的法子。太宗皇帝的宸妃怎么去的,他不敢说……可是先帝的董鄂妃是怎么给弄没的,他倒是明明白白。再说,慈宁宫里一众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都是皇上的祖母、母亲等长辈,她们要改立皇后,皇上怎么能违逆?

      “原来……原来是这样……”双手扯着床褥,慢慢蜷起握拳。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芳儿这般对自己说。

      为什么老祖宗拦着不让其其格入后宫……为什么玛法不支持皇上亲政……还有皇上对亲政显得意兴阑珊,不甚在意的原因,都是因为她迟迟无法替皇上生个儿子!

      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玛法用亲政这事掐着老祖宗、掐着皇上,都是为了让她稳稳地保住现在的身份地位,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所以……都是她害的……

      她从来就没有这么厌恶过自己的存在,因为她不争气的肚子,误了皇上亲政的时机,也害玛法不能对大清尽忠到底。无以名状的懊悔在身体里不断发酵,蚀进了她的骨,酸透了她的心,难当的让她蜷缩起了身子。忆起皇上在听到她极力鼓吹亲政时,伪装出的不在意与淡漠,就觉得自己没有颜面再面对他。

      “皇上竟被迫答允这样的事……”

      “芳儿,妳错了。”索尼靠着床柱,缓缓摇着头否认道:“皇上答允的时候,没有犹豫。皇上还说,他本就打算先除鳌拜再谈亲政。”

      “为什么?”这分明是在绕远路,亲政对于除鳌拜是一大助力!

      “皇上没说。”

      芳儿的视线牢牢镶嵌在床上那本能够帮助皇上即刻亲政的册子上,幽然道:“玛法,我一直有个心愿……尽管是场政治婚姻牵起了我和皇上之间的线,我还是想和皇上做一对真正的夫妻!不谈政治、无关权势。我为他着想,只因为他是他;他为我挂念,也只因为我是我。”

      “玛法,求您帮助皇上亲政,不要再因为我而让皇上受限!我希望他好,无条件的希望他好!若是为了保住我,而拿亲政的事要胁皇上……我没脸再见他的。”

      “即使这样会让妳在宫里的处境陷入艰难,也在所不辞?”索尼怕芳儿没想清楚,又补了句:“皇后位高,妳若摔下来,也会跌得特别重。好一些的状况是在冷宫中了却余生,糟点,是要命的。这亲政表是妳的保命符,压在赫舍里家一天,妳就有一天的平安。”

      “我不能每一步都只想着自己。为我一个人而牺牲皇权、拖累江山,这样我没法安心活的!”芳儿绽出笑容,艳盖发上如火的石榴花,坚定道:“比起做一辈子的夫妻,我更想跟皇上做真正的夫妻。”她愿意为皇上做任何事,那怕是失去生命亦不足惜。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索尼疲倦苍老的脸上既是安慰的笑容,也有忧虑的神色。安慰的是,宫廷生活并没有染黑了这个无所畏惧,总是真心待人的孩子。忧虑的则是,为了让这个不被允许活在大清朝的孩子活下去,十几年来他算遍机关、费尽心机,用一张建请亲政表掐住了太皇太后与皇上,皇上却反过来用一朵石榴花,掐住了芳儿的心。他可以无视她的请求,继续坚持自己的计划,保她数十年的平安。但是这样,她不会开心的……

      “所以说妳阿玛跟叔叔不让咱爷孙俩见面是对的。他们说我会心软,答应了不该答应的事。”他们替她铺了一条安全,但不是她想要的道路。那么,是该硬逼她走上去,还是另选一条替代的道路?

      望向目光始终离不开床上黄册的芳儿,索尼很清楚自己不想逼她,也逼不了她从小到大改不了的硬脾气……思量片刻,便道:“芳儿,妳想替皇上求得那本册子,得先答应玛法一件事。”

      “什么事?”芳儿眼睛一亮,熠熠生光。

      “在听条件之前,妳先听玛法说一个故事。”胸腹间传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难耐不适,提醒他体力即将耗竭。几乎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吸上一口气的疼痛,一再侵袭索尼的神智。再给他一些力气,再给他一些时间……不给这孩子安排好未来的路,他不能安心阖眼啊!

      “四十二年前的天命十年,科尔沁将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送给了太宗皇帝。举行婚礼的晚宴上,太宗皇帝高兴的不得了!他和我说,那是草原上最美丽的花朵,天上最闪亮的星星,他会喜爱她一辈子……”彷佛,鼻间还能嗅到那晚觥筹交错的酣醇酒香,耳边还听得见他得意豪气的笑语……但是一眨眼,桌边剩下的只有自己,对面的他早在二十四年前就先走一步。怔忡的酸了眼眶,索尼闭上眼,许久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芳儿看出玛法的难过,轻轻拍着玛法的背脊给他安慰。这个太宗皇帝说要喜爱一辈子的女人,就是后来成了永福宫庄妃的老祖宗。垂下双睫,微颤地搧了两下,她默然无语。

      “九年后的天聪八年,科尔沁又送来了一个姑娘,是庄妃的姊姊,死了丈夫二嫁来的。论美貌、论年纪,她都及不上妹妹庄妃,可是这位宸妃却得到太宗皇帝最深刻的宠爱。让那时的我感到疑惑……说要一辈子喜爱庄妃的太宗皇帝,为什么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宸妃?”

      “太宗皇帝说,在他眼里庄妃依旧是草原上最美丽的花朵,天空中最闪亮的星星。而宸妃,不是美丽的花朵也不是闪亮的星星,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不在草原里也不在天空中,而是站在他身边,温暖的让他离不开的女人。”索尼用上所有力气攫住芳儿的手臂,厉声道:“明白吗?丈夫的感情是靠不住的!今日皇上向着妳,并不代表他会一辈子都向着妳。没了保命符,谁也说不准妳日后的日子将会是怎么样。”

      “玛法,芳儿不怕。”坚定地摇首,芳儿的笑滢滢清澈。

      “但是玛法怕,妳阿玛怕,叔叔们每一个人都怕。”握着芳儿手臂的手用力震了两下,索尼道:“要玛法答应妳,帮助皇上亲政,就必须要先答应玛法的条件。如果妳一直没办法生下皇子,或是皇上的心不在妳这里,皇后之位保不住的时候……”

      “不!只要妳在宫里待得不开心,就要离开皇宫!传个消息给妳阿玛还有叔叔们,他们会把妳弄出宫来。咱们在都英额的故乡,离京城很远,那里的草原与天空将会保护妳直至终老……”

      “玛法,芳儿不能答应你。我已经答应皇上,这一生都不与他分离的!”芳儿甩着泪,说什么也不答应。

      索尼还待再劝,但一口气提不上来,难受的说不出话。这时“砰”的一声,大门被用力推开,喀布拉与索额图兄弟俩大步踏进房中,索额图抢上前拿走床上那本建请立即亲政的黄册后,抛给了站在桌边的兄长。

      “一句话。答应,还是不答应?”将黄册一角指向火光跳跃的尖端,喀布拉冷着脸,等待芳儿的答案。

      “阿玛……芳儿早已决心永不离宫,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别担心芳儿,不论好坏,芳儿都会勇敢面对未来的一切。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事,芳儿也无怨无悔。”跪在地上,芳儿给阿玛磕头,又转过身给玛法还有三叔磕头。咚咚咚咚的声音在屋里响个不停。索尼早已闭上眼,不忍心再听再看。索额图以身挡在老父面前,沉着脸不让自己的意志受到软化。

      喉头上下滚动,喀布拉痛的说不出一句话来。芳儿那句“无怨无悔”彻底刺痛了他的心。阿姮,他的妻子,为了保护他和芳儿“无怨无悔”的牺牲了自己,却忘了问问他这个被迫留下来的人,会不会因此而“有怨有悔”……

      “这是最后的底线,我们不会再退了。”将手中的黄册逼近火光,喀布拉决绝到底。女儿的眼泪与额上磕破的血丝何尝不叫他心疼纠结……但他因为这般无畏的感情,已经失去了妻子,再也禁不起另一次的失去。

      黄色的册子一寸寸接近跳跃的红色火焰,芳儿紧张发喘,仍旧试图说服道:“阿玛,不要……不——”火光卷起,烧尽了与黄册间仅剩的距离,爬上黄绫,一缕一缕地镶上黑边。

      “我答应!”芳儿声嘶力竭地哭喊出声。“我答应。阿玛……我答应就是了,别烧啊……”

      “记着妳答应的事。”将手中黄册撤离烛火,吹熄黏在册角的火焰,喀布拉将之收于怀中。“回去转告皇上,过几日阿玛身体好些时,会亲自上朝上奏呈表。妳……可以回去了。”

      “我……”芳儿还想再陪玛法一阵,不愿离去。回首看见玛法面色灰败如槁木,早该要躺下歇息却硬撑着坐起的模样,知道自己一刻不离开,玛法就一刻不得休息……无声的滴着泪珠,她膝行至玛法床前,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玛法,芳儿要走了……您,一定要保重啊。”

      困于哽咽不能言,索尼使劲举起手摆了摆後,别过头去暗自垂泪。索额图与兄长交换一个眼神,拉起跪在地上的芳儿,将她带出了房间。

      听见房门在背后关上的声音,芳儿不舍的转过身跪倒在门前,头抵着地,又磕起头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咚咚咚咚,没有止境地磕着。

      “别磕了……又不是磕头就能够留下不走,起来罢。”索额图弯身扶起芳儿的肩膀,不忍劝着。

      抿唇抽噎一阵,芳儿对着屋内喊道:“玛法,芳儿去了。”

      回应她的,是屋内无声的沈寂。

      “走罢,三叔送妳。”掏出怀中帕子用井水打湿,索额图替芳儿擦去脸上泪痕与沾去额间的血丝,一边擦拭,一边叮咛道:“记着,别再哭了,妳这张花花脸一点秘密也藏不住。阿玛的病与皇上亲政的事,千万别漏了风声。要是给鳌拜党人提前得知,会坏事的。”

      “芳儿明白。”咽下又要涌出的泪水,芳儿双拳握紧,用掌上的疼痛强迫自己自悲伤中分神。

      索额图怜爱的看了她半晌,静静道:“有时候真不知道妳究竟是聪明还是傻。”

      因为不愿与苏麻喇打照面,索额图只陪同走到大殿后方,由芳儿独自一人走向有苏麻喇等待着的前庭。和苏麻喇视线交接时,芳儿微微颔首,表示已完成老祖宗的交代。苏麻喇欣喜的立刻矮身跪地,准备谢恩。

      “奴婢谢娘娘恩……”

      “不用谢,这本是我分内之事。”芳儿连忙伸手相扶,双手掌心上数个由指甲掐出的血痕,因此入了苏麻喇的视线之中,解开对皇后始终镇静无泪的疑惑。

      察觉到苏麻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额间之处游移,芳儿垂下脸,不愿多言,快步钻进轿中。

      “起轿回宫。”

      ☆ ☆ ☆ ☆ ☆ ☆ ☆

      红墙黄瓦的坤宁宫以三大层汉白玉高台托起,矗立在芳儿的视线前方,她直直看了半晌,才想起应该抬起脚步往自己的归处行去。她细细拉拢身上的斗篷,遮盖住额头的伤处与白色衣袍上因跪地染上的脏污,藏在斗篷下的双手紧紧握拳,一步一步地踩着阶梯往上前行。

      越接近坤宁宫,芳儿越觉得奇怪,平时该有的侍卫与宫人,在傍晚的夕阳里,都不知去了何处?坤宁宫的几个门关得严严的,悄静无声。

      “牡丹,我回来了。”站在空无一人的门前月台上,芳儿出声喊道。

      大门应声打开,从门后步出的颀长身影却不是牡丹。芳儿微张嘴,讶然无声地与他对望着。她没有想到一回来第一个见的人就是他,一团乱的脑子里,还没有理出面对他时该有的反应。事实上,她并不想见到他,觉得自己没有颜面再见他。

      一阵晚风和着夕阳的红光卷起,窜进芳儿的斗篷内将斗篷整个吹掀开来,露出隐藏着的衣上脏污、红肿双眼与额上伤口,一身的狼狈。玄烨见了,瞪直了眼,激动的几度张口欲言,却抓不准自己该说些什么。从芳儿的反应他能察觉出,她此刻并不想见到他。

      “我……回来了。”先开口的,是芳儿。她勾起嘴角,苦涩一笑。这几个字虽然说得艰难滞讷,却引得玄烨得以走上几步,来到她的面前,无尽爱怜痛惜地轻声道:

      “妳怎么……这么傻……”

      再也忍不住的泪水与悲伤因这句话而决堤汹涌而下,芳儿扑进他的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胸膛,化为一片漫无边际的悔恨。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的!”他果真是为了给她留着保命符,才刻意延缓亲政的时机!她之前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口口声声说要助他亲政,却是拖累他的罪魁祸首。

      “不要说对不起。”玄烨不敢再像之前一般抚着她额前的发,用力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怕她衣服底下还藏着看不见的伤,动作轻柔地搂着她,温声安抚道:“只要妳好好的,一切就都值得了!”

      “我们有的是时间,只要妳不放开朕的手,无处不是天堂。”

      夕阳在白玉砌成的月台上铺满了瑰丽飘逸的红纱,在翻飞红影中央的,是一道拉得狭长,再也分不清彼此的相拥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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