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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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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儿仰着头,目不交睫,站在门坎内与像座山般挡在她面前的和托对视着。
“我还是不能离开坤宁宫?”微偏头,芳儿眨眨眼问道。
“是的,娘娘。”和托负手,恭敬答道。
“因为我还在病中,不得外出?”据说她因为正气不足、经络空虚,导致湿邪入侵而正患风寒在身,吹不得一丝风。为求休养,需紧闭门窗,足不出户。
“是的,娘娘。”不变的姿势语调,和托重复着一样的答复。
“原来我有没有生病,是由你来决定的。”正确的说,是由他背后的万岁爷主子决定,交由他执行看管任务。
“是的,娘娘。”
“这不合理。”她明明觉得自己精神的就算在烈日、星夜底下自京城到盛京往来驰骋数趟都没有问题,皇上却说她病弱体虚,不只给她下了禁足令,连带不许宫内其他人前来探望她,顺便连每日至慈宁宫请安的行程都给她免去。这般滴水不漏地将她关在坤宁宫里,已有半月了。
“是的,娘娘。”
“那么,请问我这病要生到几时?”嘴里问得轻松,芳儿的心却像仅靠一缕未朽绿意悬在枝干上的枯叶,在枝梢摇晃不停……摆荡时的忐忑不安令人难耐,一旦落下,接踵而来的也不会是终于解脱的轻松,而是坠地时捱不住的痛楚。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再驽钝,也能够察觉皇上藉生病之由将她圈在坤宁宫中,是有事瞒着不愿让她知道。
而且那件被极力掩盖的事,绝对不会是好事——
和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做了个“娘娘请回”的手势,然后当着她的面掩上门,又将她关回房内。
旋身踱向北面的窗旁,芳儿有些气闷地将窗推开一条细缝,让微风卷着窗外的桂花香,轻轻地侧身探入。
“娘娘。”
一声细微的呼唤从窗外的桂花丛中抛出。
“是谁在外面?”闻声不见影的呼唤打破她的沈思,芳儿压低音量,应声问道。
“是奴婢。”素雅的藕色身影自桂花树丛中现身,竟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请娘娘恕奴婢无礼,以此等方式求见。皇上不待见慈宁宫之人探访坤宁宫,是故只能出此下策,藏身于此等待机会与娘娘见上一面。”苏麻喇用十分细微的音量飞快解释着自己的来意,随即从袖中摸出一张折成四方块儿的纸条,伸长了手,塞进窗下的细缝里。
“这是老祖宗要给您的信息。事关重大,老祖宗本打算亲口告诉您,但皇上那边……”说到这,苏麻喇本分地注意到以自己的身份不宜对皇上的举措有所批判,视线左右游移片刻,便略过原句直接往下说道:“详细情形,您看了字条就会了解了。”
芳儿伸手欲取纸条,却在指尖即将碰触到那一刻止住动作,落下的目光中,交错着复杂的思绪。
想来字条里写的就是皇上瞒着她的事了,皇上不愿让她知道,还大费周章地对外托言她有病在身,硬是将她阻隔在消息之外,一定有他的理由,她应该要相信他,将字条退回去才是……
看穿她的犹豫,苏麻喇数十年如一日,平静宁和,透着岁月风霜与圆融智慧的面容一正,略微放大音量问道:“娘娘,皇上平日待您如何?”
芳儿盯着夹身在窗缝中的字条,脑中两股意念此消彼长,来来回回都争着要出头。长睫搧了下,她深吸口气,平静道:“极好。”
闷着头听凭安排,不是她做事的方式,但这回为她布下安排的是皇上,她该要听他的话的……
“娘娘,字条里之事,与皇上亲政有关。”
苏麻喇一句不疾不徐的话,顿时打破芳儿心中所有的顾忌与压抑,她再没有犹豫,探手拈起字条,一折一折地迅速展开。纸条上是三行字字相连,写得急促的蒙文,芳儿只瞥了一眼,字条就像骤然冒起的火焰,烧灼着她的视线与思绪……她张口,震惊地喘着气,但是入口尽是辛辣的窒息感,瞬间阻滞了她的呼吸,让她晕眩地踉跄数步,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墙上。
“这……可为真?”她不信……不信……不能相信啊!从来就没有想过会迎来这样的一天,在她心里,玛法一直都是勇敢无畏的巨人,支撑着整个赫舍里家的过去、现在,还有未来的……
“娘娘,这等事若非为真,岂容妄报?皇上半个月前就曾亲自带着太医过府诊视索尼大人,太医说索尼大人长期劳心劳力,早就透支体力,加上年轻时征战留下的病痛,让大人这次的病来得又重又急,已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只余一月之命………算算时日,至今,已过半月。”
“我……能够出宫去探望玛法吗?”字条在芳儿手里揉皱成两半不成形的残缺,颤着声,按捺不住的焦急跟着话音吐出一个个破碎的尾韵。但是即便如此震惊悲伤,她依旧咬紧牙根,不让泪水溢出。
一入宫门深似海……当玛法面临生死交关的濒危之际,她却被困在坤宁宫里,连大门都迈不出去。亲病不至,如事亲不孝,牲畜不如……皇上为何要瞒着她?是不愿让她出宫见玛法吗?
“当然,奴婢正是为此前来。”苏麻喇踏进一步,凑近窗边低声道:“宫门外已备好轿子,奴婢会掩护娘娘出宫的。”
“臣妾谢老祖宗恩典……”曙光乍现,让芳儿颤抖着扯开了嘴角,勉力拧住慌乱的心神,她面朝西方,正打算遥拜谢恩之际,苏麻喇却从窗外伸手入屋,拉住了她的袖襬。
“娘娘,您不需谢恩,这并非是老祖宗赏赐的恩典。”这句话苏麻喇刻意说得清冷,摒弃所有情绪以遮掩自己不意之中流露的心焦。
尚未亲政的皇上,若非借着索尼一派的支持,皇权怎能及于外朝?但在皇上最需要支持,让辅臣们还政于君之际,索尼却突然以病为由不再过问朝政,连带助皇上亲政一事也压着,从此不提。
这突来的变化,让老祖宗急白了乌丝。眼看索尼的健康情形每况愈下,他们都知道,一旦四辅臣中唯一愿意归政的索尼继续保持沉默直至撒手人寰,以平和方式取回政权的盼望就从此无望。皇上要再夺回政权,势必得另引外援,亲上火线以血肉与之相搏。
老祖宗说,皇上龙体尊贵,犯不得这般的风险,亲政的机会从索尼身上得是最安全也是最可靠的方法,要皇上让皇后娘娘去向索尼求来。没想到皇上竟严词拒绝这项提议,表示他乃堂堂的帝王之尊、丈夫之身,要他让皇后去求索尼上建请亲政表,如此不惜颜面的事,他办不到也拦着不肯让老祖宗插手。
皇上需要顾着尊严,但是他们却要顾着皇上的安危与权力。所以老祖宗派她前来,要身为皇家媳妇的皇后娘娘,替皇家做出贡献。
“娘娘,老祖宗希望您前往探视索尼大人时,能够向索尼大人提及皇上亲政一事,寻求索尼大人的支持。”
这句话让芳儿收了外放的悲伤,目不转睛地与苏麻喇对视少焉,她点点头,明快道:“请老祖宗放心,芳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话音落,她立即旋身离开窗边,取了自己外出的斗蓬披上,奔至门边大力敲击门板。
“和托,开门!”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不明白皇上为何瞒着她玛法重病的事?不明白皇上为了什么要把她关在坤宁宫里?更不明白比谁都期待亲政那天到来的他,何故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不让她去寻求玛法的帮助?
她用力地将这些想不透的疑问抛到脑后,没有迟疑的余裕,她得先给皇上求来打开朝廷大门的钥匙!
不管他要还是不要,她一定要替他求来!
“我要出宫一趟,你让开。”对着挡在面前的和托,芳儿扬声道。
“为了探望索尼大人?”和托面容平静无波,从容缓声问道。
“是。”
“只是为了探望索尼大人?”多加了一字,和托再问。
“不。”芳儿坦白回答。
“既然如此,还请娘娘留步。皇上限制娘娘的行动,就是因为不愿让娘娘搅和进外廷的权力争夺中。不是皇上狠心让娘娘成为不孝之人,而是此事并非如表面所见的简单……娘娘,妳若搅和进来,是要付出代价的。”说到“代价”二字时,和托意味深长地刻意提高音调,希望芳儿打消念头。
“代价?”这两个模糊不明的字反倒让芳儿心神清明起来,她踏前一步,其声朗朗,其势浩然,无畏道:“自皇上用十六人大轿,把我从大清门抬进宫里的那一天起,我就是他的妻。我不能尽是接受他的保护,而不为他做些什么!”
“不计后果,无论代价。只要是能为皇上做的事,我都将义无反顾地前行。和托,让开吧……我赶着见玛法最后一面,还要拼着替皇上求个机会,别让我做不孝子孙,无德妻子。知其当为而不做,我会恨我自己一辈子的!”
听她这么说,和托直起身,眸光细密如丝线地审视她半晌,退开一步,缓声道:“既然这是妳的决定,就放手去做吧。”
出乎意料之外的,和托不再阻拦,干脆地放行。
“你不再拦我?”急奔出门的芳儿,在与他错身的那一刻,回身冒出疑问。
“这是妳的人生,当然是由妳来决定,妳来担负责任。”
和托的这句话说得简单淡然,却直直地撞进了芳儿心里。
☆ ☆ ☆ ☆ ☆ ☆ ☆
苏麻喇望了望身旁平稳前进的轿子,疑问慢慢地爬上心头。
乍闻索尼大人病重的消息时,皇后娘娘震惊、悲伤,但却没有一滴泪水。她只是紧握着拳头,片刻间就回复镇定。这样的反应,究竟是太冷静,还是太无情?
“喀答”一声,轿子在兴花寺胡同里的赫舍里府大门前落了地。不待苏麻喇出声提醒,芳儿早已利落地掀开轿帘,快步越过惊愕的门房进了大门,径自在熟悉的曲折回廊间快速穿梭。
“娘娘……您怎么回府了?”门房在她身后着急地紧追着,几次伸手想拦,却不敢碰触已是皇后之尊的大小姐。
“我回来看玛法。”简短的回答伴随着没有丝毫减缓的脚步。
“娘娘,老爷不……不在府中。”这说得结巴生硬的谎言,在芳儿的回眸一瞥中,宣告败阵无用。门房苦恼地挠挠头,大少爷吩咐过若是皇后娘娘回府,绝对不要让她入府见老爷。但他只是一介家奴,哪有这个胆量与资格阻拦皇后娘娘?眼看老爷的院落就在不远的前方,正自烦恼的不知所措时,突生一计,既然他拦不住皇后娘娘,就让拦得住的人来拦吧!
“娘娘,娘娘……您还是先停下来缓缓罢,小的找大少爷或三少爷来见您好不?”话里的意思虽是商量,他却把它嚷嚷得震天价响地,只盼能够引出拦得住皇后娘娘的救星。
芳儿还来不及要门房止住呼喊声,就见穿着一袭石青色长衫的三叔从玛法的屋里推门走出,立身在房门外,神色漠然,看不出悲喜。
轻摆衣袖,索额图让看到他欣喜得如获大赦的门房退下后,面容才摆上了几分讶异与不解。
“三叔,玛法的情况怎么样了?”
“谁给妳消息的?”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声。芳儿焦急着要知道玛法的状况,又再问了声:“玛法真的病了?”
索额图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脸色微凝,眼里挂着疑问,给芳儿的只有沉默。明白三叔要自己先回答他的问题,芳儿无暇犹豫,干脆地坦白道:“是老祖宗捎给我消息的。”
“不是皇上?”似有不信,索额图再行确认。
“不是皇上,皇上一直瞒着我……”听出这句询问中的蹊跷,芳儿转而追问道:“三叔,这该不是你们和皇上说好的?”
索额图摇摇头,有些疲累地道:“皇上要不要同妳说阿玛的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事。只是……”他看了芳儿一眼,忖思片刻,在脑中搜索着合宜的措辞。“我始终认为阿玛的想法太过达观,但阿玛说皇上帮着瞒住妳,是对妳有情有义的证明。”
“所以……瞒着我不让我知道玛法的病,是为了我好?”不敢置信地睁大眼,芳儿伸出始终紧紧握拳的双手,扯着索额图的袍袖,用力拧着。
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的索额图长吁口气,握着芳儿激动颤抖的纤细臂膀,故做冷淡道:“回皇宫去吧,我不会让妳见妳玛法的。”他顿声,同时用上力狠心扯开芳儿揪着他袖襬的手,补上一句:“这是赫舍里家一致的决定。”
“为什么……”既是错愕又是哀伤,芳儿的双眉聚拢在眉心,扯着嘴,一直强忍住的泪水难抑地润了眼眶。她伸出手,想同从前一般拉着三叔的袍袖向他央求,却被他挥挡开来。到底是哪里不对了?这明明就是她的家和最亲密的家人啊……为何要拒她于门外?
“回去后就别再来了。该妳出的那份塞棺(放在棺中的随葬品。主要分为三类:自己日常用的、喜爱的东西,至亲好友赠送的陪葬物,以及先人的遗念)阿玛已经选好了,是妳第一次骑马穿的袍裤与第一把弓,用不着妳费心。”话已说完,索额图转身,便要抛下芳儿回到屋里去。
“玛法!”双膝重重一跪,芳儿痛心泣血地哭嚎着,悲不自胜。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需要为玛法选塞棺,更没有想过当这一天真来临时,她连选塞棺的机会都没有……玛法选了她的小袍小弓,明明就是仍惦着她,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无法见他最后一面……跪在地上,她无法自己地恸哭着。
“不许哭!”背对着芳儿,索额图转过头严厉地斥责道:“赫舍里家没有在人前哭泣的懦弱儿孙!”
话音甫落,哭泣声顿时全给咽进了嘴里,芳儿举起手背用力抹开脸上泪水,双手摀着嘴吞声饮泣。“是,芳儿知错……”隐没了哭声,只留下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的身子。
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比亲生子女还要疼爱入骨的孩子,芳儿使人目不忍睹的悲戚终究还是让索额图软了心。喟然长叹,他回过身走到她面前,弯身道:“妳想进去看阿玛,也不是不行。”瞅着芳儿突现惊喜光芒的脸庞,索额图话说得坚决:“能进去的,只有赫舍里家的女儿,没有爱新觉罗家的媳妇。”
“三叔——”
“若妳仅是为探望阿玛之病而来,念妳孝心,我可以放妳进去。若是为了替皇上求些什么而来……”直起身,索额图眉目冷厉,坚不容情道:“就别想进咱们家的门!”
“不要,三叔……”芳儿膝行数步,拉着索额图的衣襬,痛声哭求道:“就算你现在拿把刀把我整个人劈成两半,也切不出只有赫舍里的一半和只有爱新觉罗的一半……家族之恩,夫妻之情,我都要牢牢抱着不放手,一直到死!我既是赫舍里家的女儿,也是爱新觉罗家的媳妇啊!”
索额图望天眨眼,让眼中泪光在明亮的日照下隐匿发散,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听见屋内传出一个苍老低沈的声音。
“痴儿,痴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