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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一夜夫妻 ...


  •   这世上有两种人,自以为聪明的笨人,还有佯装成愚笨的聪明人。

      而现在躺在她身旁安睡的男人,正在费心成为第二种人。

      白日里沈迷着与三叔替他组建的宫廷卫队练习布库(满语,摔跤)之技,夜里则耽溺于后宫的温柔乡中,全然不听不管外廷大臣们的私下议论,称职地扮演好一个日渐荒唐沈沦的少年帝王之角色。

      皇上说过,自古以来幼年登基的帝王只有两种下场,不是早早死于非命,就是堕落成纵欲无度的昏君。他还笑着说,因为他必须实践要活到老公公的年岁,带着她这个老婆婆一起出海周游西方列国的约定,现在得向纵欲无度的昏君路线靠拢一点。

      虽是说笑给她听,不过拜昏君路线所赐,皇上过了一个热闹但平安的万寿节。

      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了。且让她陪着这个表里不一的昏君一起韬光养晦,走这一段坎坷难行的帝王路!

      芳儿抽起早已备在枕边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脸上、颈边与胸前的汗水。时节已进入五月,夜里虽不再有冰冷的晚风流窜,她还是担心他带着一身汗入睡会着凉。

      月已过中天,进入了下半夜,现在的她既不用前往乾清宫侍寝,也不必再像过往一般过完上半夜就匆匆起身离去。她可以在坤宁宫泡上一壶好茶等待皇上的到来,然后和他做上整整一夜的夫妻,共眠迎接另一个天明。

      这一切,都要感谢张秋怜惹是生非的本事。

      张秋怜一个月前由皇上安排住进了钟粹宫的东配殿,和住在钟粹宫西配殿的钮祜禄氏在同一座院墙内比邻而居,从此展开了另一段小吵大闹不断、难得安宁的生活。

      而她,则在皇上的安排下,成了鹬蚌相争之中,趁乱得益的那个渔翁。因为劝诫皇上克制对张秋怜的宠幸与调和后宫秩序有功,老祖宗特定放开了规矩,让皇后独享能够侍寝一夜的权力,不需要和其他女子一般受限于仅能侍寝半夜的规定。一来是为了嘉许她的贤良之德,二来是将她视为世家出身女子的代表,刻意抬高她的身份以在后宫立下典范。告诫所有宫人就算皇上破格宠幸张秋怜,后宫中决定地位高低的依据,仍然是一个人的出身背景与母家的政治势力。

      不过她其实,什么也没有做。

      劝诫皇上不要宠幸张秋怜的贤德之举云云,完全不是她的功劳。什么时候宠幸谁、冷落谁,皇上心中自有准则,所有人都是他掌中任意摆弄的棋子,让他下出了一盘使她从中得利的好棋。

      可是她得利了,那些争夺着他的无情的女人们,又该怎么办呢?宫里的女人都是以姊妹相称,旁人喊她一声姊姊虽不一定出于真心,她却是实心实意地把每个妹妹们放在心上。但是皇上不爱听她帮其其格说话,也同样不爱听她帮其他秀女们说话。有时她说多了,把气氛搞拧,他虽不至于拂袖离去,大半天不说一句话的闷气绝对免不了。

      “在想什么?”

      皇上不知何时醒来,一把抓住她为他拭汗的手,抽去帕子与她十指紧握。

      “在想皇上的荒淫无道,让我借机得了好处。”暂时放下心中对其他秀女们的不忍心与无力感,扪心自问,能够像现在这般与他共枕一夜,跟普通的夫妻一样,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与满足了。如果……她还能趁此机会有个孩子,一切就更圆满了……

      “既然如此,何不身体力行,好好感谢朕一番?”暗昧的语调中带着几许沙哑、几许挑逗与几许情欲。

      “别……”芳儿推开他藏在被里不规矩的手。“才替你擦的汗,别又让汗湿了身。”她有些怕夜半里带着朦胧睡意醒转的他,像是另一个拗蛮的人。

      “朕是荒淫无道的昏君,不担心这点小事。”暗哑轻笑,玄烨反手握住她忙着推开他的小手。

      “别——皇上!”力道上不敌,芳儿只好出声把他的理智给唤醒。她知道“皇上”这两个字总是能够成功将他自各种情绪中抽离,回复沉着冷静。“我有事要求你。”

      玄烨陡然停下正准备要在芳儿身上攻城略地的手,停顿片刻后再开口,已是神清智明,无比冷静:“有何事求朕?”

      “是哈季兰妹妹的事。”

      “哈季兰?”

      “哈季兰妹妹就是马佳氏。”芳儿叹口气,伸手推了他胸膛一把。“人家就要给你生孩子了,一定要把这三个字记上心啊。”她在他面前叨叨嚷嚷地提醒了月余,他还是没放在心上半分。

      玄烨半偏过头,眼微瞇,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见他这副反应,芳儿难掩惆怅地垂眸,不仅为哈季兰妹妹难过,兔死狐悲的复杂感觉也一并涌上心头。她亲眼见识过他将后宫女子们把弄于股掌之上冷酷无情,即使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夫妻之实,他一样能够为了达成某些目的而不择手段地去利用、伤害这些女人。今日他对自己有情,让她免于面对他残忍的一面。若是他日失了这份情意,他又会如何对待她呢?

      “怎么了?”察觉她的异样,玄烨有些担心地捏了捏她与自己交握的手。

      “只是觉得……皇上好狠心……”

      发现她试图抽出手,玄烨使上劲留住她,另一手箝住她下颚,逼她与他正视:“妳心好,处处替人想、留情份。可是妳有没有想过,妳的不忍究竟能换来什么样的回报?”

      “妳待其其格如亲妹的同时有没有想过……她要的,可是妳皇后的位子!”

      “她背负着博尔济吉特的姓氏入宫,身不由己……”

      “好。”玄烨冷着脸,一把掀起被子越过芳儿翻下床,大步踏至桌前举起桌上的白釉茶盏。

      “远的不说、身不由己的不说,朕同妳说说近的,从心所欲的人与事。”他脸色抹青,虽不至于怒目咬牙,芳儿却能够看出站在月色之前的他,气愤到微微颤抖。

      “七天前,镶白旗护军统领的女儿萨察氏急病身亡,妳不单嘱咐内务府好生厚葬,还为她掉了眼泪,是不是?”

      芳儿点点头,不明白皇上为何在此时提起这件事。萨察氏的身后事是她一手办的,他从没有过问过。

      “知道她得‘急病’的源由吗?”玄烨高高举起手中的白釉茶盏,手一斜,让茶盏中的茶水化为一条水箭倾泻而下。“这是妳平日喝的茶水。她在坤宁宫后那座专门供妳饮用的甜水井里,下了水银。”

      “……萨察氏?”芳儿揪紧手中的被缛,脑海中浮现一个沈静寡言、端庄秀丽的身影,震惊地不敢置信。

      “每逢大小节日,妳从没一次忘了照顾她。今年年初萨察氏过生辰的时候,妳还是唯一一个给她送上贺礼,替她过生辰的人。”他的话冷冷的,像冰一般刺人。“妳如此待她,看看她是怎么回报妳的……镶白旗护军统领的女儿,永远都与后位无望,就算这世上没了妳,她也分不到一点好处。即使这样,她还是要下毒害妳。”

      “我……”芳儿的手抚上心口,使劲抓着自己的衣襟,皱起眉头努力地回想自己是否曾经做过让萨察氏不顺心的事。

      这其中一定有原因的……一定有的……

      “不用想了!”玄烨厉声大喝。“妳从来就没有对不起她!只有她对不起妳!”

      “有人的地方,就有妒忌。有妒忌的地方,就有争斗。妳避不了、躲不开。妳凭真心待人,又有多少人会以真心待妳?”

      “朕狠心……”玄烨痛心一指,直要捏碎手中的茶盏。“妳为何不说是那些人逼朕狠心的?想想妳刚入宫的那一年,这些女人看朕不待见妳,一个二个是怎么对妳的?妳心好,所以她们欺上妳。朕不要妳再被她们欺上!朕要妳成为后宫名副其实的主子!所以朕一定得狠心!”他举起茶盏,用力往地下一掷——

      “妳命由朕不由他!”

      白釉茶盏在撞击到地面的那一瞬间,裂化为十数把锐利的小刃,其中一把划上他的腿,在白色的单衣上割开一道泛着殷红的口子。

      “皇上!”身在震撼中的芳儿见他受了伤,倏地惊醒踏下床要往他那边奔去。

      “不许过来!”仍在气愤中的他胸膛起伏地喘着气。

      “……原谅我”芳儿抿嘴闭眼,两串泪珠纷然坠落。“原谅我的思虑不周,原谅我的太过天真……”她睁眼,避开地上的碎瓷片,慢慢地朝他走去。

      她的眼好酸,心也好酸……想起了在那个热的像火的秋天里,她所遇见的男孩……

      他躺在病榻上,虽然身上带着病依旧遮掩不了一身的蛮与倔强,是个情绪表达直接的男孩。他不开心的时候会对她大声说话,最不喜欢她不听他的话,真的生起气来还会咬人!可是他很善良也很温柔,会要她别靠近他免得染上痘疮,会在她哭泣的时候紧紧抱住她安慰,在听她唱歌的时候,脸上有着安详愉快的笑容……

      那是曾经,且一去不回的他。

      再见他时,不管他是笑还是冷着脸,她都看不进他心里到底想些什么。他告诉她除了自己,他不信任任何人,狠绝地动手杀她——

      善良温柔的男孩是他,冷酷狠心的少年也是他。在重逢前的岁月里他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不忍心去想。

      若是她,不会赐死萨察氏,贬回家中当庶人便罢。可是她不能这般和皇上说,那样对他太残忍……因为他是为了她,才做了恶人。

      芳儿跪在玄烨身前,小心地替僵硬着身体的他,挑去腿上伤口中的细微碎片后敷上伤药止血,用帕子轻轻地包扎起来。

      “还疼吗?”她柔声问。

      头顶一片静默。

      “听我唱首歌,好吗?”芳儿站起身,双手环绕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幽幽地唱起歌来。

      拉特哈,大老鹰,阿玛有只小角鹰。
      白翅膀,飞得快,红眼睛,看得清。
      兔子见牠不会跑,天鹅见牠就发懵,佐领见牠睁大眼,管牠叫做海东青。
      拴上绸子系上铃,吹吹打打送进京,皇上赏个黄马褂,阿玛要张大铁弓,
      铁弓铁箭射得远,再抓天鹅不用鹰……

      “……朕……不是孩子了。”玄烨的声音低哑,泛着酸意。

      “我知道,皇上是个男人了。”感觉到怀抱中的身体柔软、温暖起来,芳儿嫣然一笑,双手抚上他的背脊。“我只是……突然怀念起故人来。”

      “妳……很想念他吗?”闭上眼,玄烨觉得心痛如刀割。她一如当年的善良单纯,他却早已回不到那样的过去了。

      “想念,也不想念。”抬眸对上他迷惑的眼,她展颜灿笑。“他虽然走了,你还在这儿,不是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将她抱紧,不愿松手。尽管给他抱得有些痛,芳儿却没有挣扎。

      其实,那个善良温柔的男孩一直都在,只是藏得太深太深,深到连他自己也想不起来……她是这么相信着的。

      一阵风波后,两人又回到床上并肩躺着,恩爱如常,但是谁也没有睡意。芳儿将手掌抵在嘴边,轻轻地往玄烨的耳边吹了口气。

      “在玩什么?”玄烨笑着拉开她的手。

      “吹枕头风啊。”眨眨眼,芳儿顽皮地轻笑。

      “枕头风?”哧笑一声,玄烨心情极好地笑道:“吹来听听,看妳玩些什么名堂。”

      “那我吹啰,请皇上洗耳恭听。”芳儿翻过身,与他面对面。“马佳氏哈季兰妹妹……”才说了这几个字,就看见皇上皱眉要沈下脸。她连忙伸指摊开他的眉心,赶紧补上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她明白今晚和皇上说这些不是好时机,但下回再见他不知是几天之后,这事急,缓不得的。

      “她今天下午差点摔了一跤,动了胎气,我想多派几个人伺候她,希望皇上能够答应。”

      “不过是怀个孩子,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去伺候。”皇上虽不见生气,但话中依旧冰冷漠然。

      “不大费周章怎么行?大惊小怪都不为过。去年钮祜禄氏不小心流了两个孩子,这回好不容易哈季兰妹妹有了身子,绝对不能再让任何的意外发生。”芳儿知道皇上不愿意答应,脸上拼命摆满讨好的笑容,反倒惹来他的一阵笑。

      “不会有什么意外。”玄烨伸指回敬她额头一记爆栗子。“咱满人子以母贵,马佳氏母家地位不高,她生的孩子就算是长子也不可能受到多少重视,朕会让她生——”惊觉自己在心情放松下说溜了嘴,他连忙止住已到嘴边的字句。

      芳儿抬起眉头,觉得皇上这话说得有些奇怪。还在思量到底是哪儿奇怪的时候,他的唇已经重重烙上她的,激烈且炙热地与她纠缠,很快的就迷茫了她的神智,清空她脑中所有的思绪。

      唇舌缠绵间,好不容易他愿意暂时放过她,让几近窒息的她喘口气。芳儿连忙逮着这个空档,努力聚起意识,赶在他再度欺上之前丢出一个问句。

      “我想让咸福宫多添三名宫人。”

      “朕不可能许。”

      “等等。”芳儿大喊,使劲伸手将他挡住。“还有一件事,是二爷……不,裕亲王的事。”福全哥哥刚被册封的亲王,她一时改不过口来。

      “二哥?”这突然窜出,不在意料之内的名字让玄烨停下所有动作。

      芳儿没有发现他面色隐隐不善,接口说道:“裕亲王希望能够缓一缓册封福晋的事,皇上能不能帮忙拖延?”

      “二哥跟妳这么说的?”封为亲王之后二哥就出宫另行建府,应该没有机会见到她才是,怎么……

      “我很久没有见到裕亲王了,这事是常宁同我说的。”福全哥哥成为裕亲王后不便在内廷走动,倒是和皇上同练布库的常宁因为每日进宫,和她见面的机会比较多。

      “二哥希望的不是延缓册立福晋的时间,他只是不愿意娶鳌拜的女儿罢了。”挥挥手,玄烨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下去。

      “但是皇上你执意要裕亲王娶鳌拜的女儿。”芳儿抱住他一只臂膀,央求道:“能不能帮裕亲王一个忙,把鳌拜的女儿指给其他人,裕王爷可是皇上的哥哥——”提起这两个字,芳儿恍然大悟地睁着眼,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玄烨知道她察觉了他的用意,略显无奈地叹口气,道:“就是因为他是朕的二哥,才把鳌拜的女儿指给他。”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层的秘密,连老祖宗也未能察觉。

      自他即位後,长他一岁的二哥福全就像根长长的尖刺般插在他身后寸许之地,他只要一有松懈或后退,就会透心穿过他。二哥是皇阿玛原本属意的继嗣人选,至今也是议政王大臣会议认可的备位人选。一旦他遭到罢黜或身死,二哥就是当然的下任皇帝。

      换个说法,为了让二哥成为下任帝王,在某些人心中,他就是那个要被罢黜或该死之人。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有股势力在暗中运作此事,是以干脆丢出一块饵,册立二哥为亲王,一次让这些图谋不轨的人浮上台面,好生看个仔细。

      “如果二爷娶了鳌拜的女儿当福晋,皇上除了鳌拜之后,预备借故牵连二爷?”多高明的一石二鸟之计……藉由一桩连姻,同时除去两个心腹大患……

      “觉得朕是个狠心之人,连自己的兄弟都能下手?”玄烨在心里耻笑自己的明知故问。

      “不。”芳儿将头摇得像个波浪鼓。“皇上是个辛苦之人。”轻柔地抚上他的额,她温声道:“一刻也不敢松懈,没有可以信任的人……这样的皇上是个辛苦之人。”

      玄烨没有想到芳儿是这般的反应,不但没有冷眼排斥他,反倒更加温柔的抚慰他。

      “要对二爷下手,想必皇上的心里也很难受吧。”一只手紧紧抱住他的臂膀,一只手覆上他的额,芳儿柔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二爷从来就没有取皇上而代之的心,帝位他早就放弃了,他要的只是自由和选择的权力。”

      “妳知道朕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人。”在即将被温柔软化的边缘,他又找回心里刚硬的一块。

      “我和二爷一起长大,我相信这才是他的真意,也相信他从来没有改变。”

      “就因为妳相信二哥,所以要拿朕的命去赌?”

      “这不是场赌博,二爷绝对不会背叛皇上!”芳儿真挚坚定地瞅着他,没有眨上眼。“打虎还要亲兄弟,二爷会成为皇上的左臂右膀,为你分忧解劳的。”

      “皇上,你不就是因为还留着这个希望,才封二爷为‘裕’亲王的?”

      书经˙洛诰有云:彼裕我民,无远用戾。意思是,只要能够宽容地对待我的人民,远方之民无不到来归附。

      “裕”这个字,可以做数种解释,其中有一解为“宽容”之意。

      “皇上想藉这个字告诉二爷,若二爷顾全兄弟之情,宽容以待不妄谋反,你必也以宽容相报。我说的对吗?”

      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寂寞与孤独的滋味。

      他以为,他早已狠心到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地步。

      曾有的坚决肯定,如今全化为一个疑问……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了她,他该凭借什么活下去?

      “说到底,妳心中把二哥的婚事看的比朕的命还重要。”为了舒缓心中逼近溃堤的情绪,他刻意与她闹别扭。

      芳儿笑如春山,对着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皇上的命就是我的命。”

      “你生,我相伴。你死,我必追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一夜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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