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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但愿君心似我心 ...

  •   坤宁宫外等着一溜提着红灯笼的队伍,坤宁宫内站着一个背脊发汗的乾清宫总管,桌上摆着的则是一席未动筷的晚膳。

      乾清宫总管王荣看看桌上文风不动的菜肴,望望身旁闷声不吭的宫女与太监,瞅瞅床前如座山般挡着的红木屏风,知道自己要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怕是没得指望了。

      “娘娘……”王荣捏着声,委委屈屈地恳求着:“皇上等着在乾清宫见您呢。”皇后娘娘待下人一向宽厚为怀,从不让他们难做事,希望这回摆出委屈姿态的老招数还是能管用。

      “劳烦王总管跑这一趟。只是我身子不适,今晚是无法伺候皇上了。”皇后娘娘的答复从屏风后飘出,音调较往日柔软许多,听得出来确实是倦乏了的声音。

      “皇上交代过,若是娘娘身子不适,则更要请娘娘往乾清宫去一趟,皇上要亲自替您看看的。”王荣举起袖襬拭汗,苦肉计不成,希望温情牌能奏效。

      “这倒不用麻烦到皇上,我的身子我自个儿清楚。”屏风后,芳儿并没有如王荣所想的卧在床上,而是安坐在椅中,支颐翻阅着从内务府会计司呈上来的宫女名册。虽然眉心中透着一股倦,大体来说还是精神的。“我这毛病是郁结攻心,心火不散……乾清宫位在坤宁宫之南,南方主火,而我有这上火的病在身,不宜南行……还麻烦总管这么向皇上回报。”

      “……嗻……”王荣苦了一张脸,不但在皇后娘娘这儿碰上了个软钉子,还得把软钉子给好生捧回乾清宫转交皇上作为回复……说到底,都是景仁宫那个狐媚子惹出的祸!牙一咬,他恨恨的想。

      打从那狐媚子出现,一切都乱了套了!东西六宫吵得闹烘烘不说,慈宁宫的几位祖宗们为了他没把皇上照顾好,让皇上给地位卑下的狐媚子黏上,已经重重责罚了他几回。这下,连原本无争的坤宁宫主子也同皇上呕起气来,他的日子怕是要越来越难过了……

      遣走王荣后,芳儿放下手中的名册细细思量……这事乍听之时因为震惊与心痛让她反应不及、无暇细想,但是一旦静下心将情绪剔除于思路外,不难发现这件事并非仅是皇上破格宠幸宫女这般单纯。能让她看清这点,全是托早先下午时坤宁宫门庭若市的喧闹之福。

      张氏名秋怜,包衣阿哈(满语,家奴)出身的包衣赫赫(女的家奴),有个楚楚可怜的名字,也有张楚楚可怜的相貌,不过却没有副楚楚可怜的性情。

      皇上要给张氏赏赐宫室居住的消息一出,她坤宁宫的门坎立时差点让群起而至来向她诉苦与请求主持公道的后宫众小主们给踏断。在声声哭诉中她才知道,这两个月来东西六宫已经为了这张秋怜闹的像是锅中的粥,稠稠糊糊的乱搅在一块儿,只有她这坤宁宫在没有得到讯息的情况下,还是一片净土。

      因为她刻意地让自己不去在乎,每个夜里,到底是谁陪他度过的……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故意关起门不去想夜晚在东西六宫中穿梭的红灯笼队伍,她是靠每天清晨摆放在窗台上的花朵,支撑度过每一个没有他的日子。一个月有几次,他会让王荣提着红灯笼来找她。那样的夜晚总是小别胜新婚,无限的旖旎绮情,充满蜜酿的甜蜜。

      她不知道有一个张氏的存在,皇上从未向她提过,东西十六宫的小主们不到真不能解决问题时,也不会上她这边来求助。因为她们每个人都巴巴地望着她的位子,总盼着有一天自己能够入主坤宁宫,少有人能够心甘情愿视她为后宫之主。但给皇上加之于张氏身上的破格赏赐一激,全都涌到坤宁宫来要她替她们所有人到皇上跟前作主,让她终于名副其实地成了后宫之主。

      在抽抽噎噎的哭泣声与忿忿不平的责骂声中,掐掉情绪性的言词、去掉落井下石的夸大,她也能明白这张秋怜并非是个老老实实的正经人。景仁宫是皇上生母孝康章皇后生前居住的宫室,皇上也是在那诞生的,因此对景仁宫有份特别的感情,每逢孝康章皇后的生辰、祭日都会至此凭吊一番。而张秋怜是景仁宫的当值宫女,仗着自己的姿色,在皇上前往悼念生母时,主动投怀送抱,凭着一晚的露水姻缘挣得皇上对她的宠爱,接连承幸。恩宠之隆,硬是把其他出身豪门的秀女们给比了下去。而张氏之所以能够让东西六宫乌烟瘴气,凭的不只是皇上对她的破格宠爱,还有她自傲不明分寸的泼辣个性。她本是没有受过什麽教育的家奴出身,一朝得道,便气焰嚣张不知收敛,是十足十最适合兴风作浪的性子。

      皇上不是真的给这张氏迷了心,就是另外有所图谋——

      她应该可以看出皇上这么做,究竟是因为前者还是后者……但是现在的她即使能判断,却没有足够决断的魄力。

      转出屏风,望向窗外未尽的霞光,她觉得自己……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原本清明的心和洒脱的个性,只要遇上关于皇上的事,心智就会变得浑沌、为情绪所囿而失了准。自从心里装了他,总是沈甸甸的,怕是不单失了自由,也从此没了飞翔的能力。

      “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对着天边偏红的艳光,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倾诉着。

      弥漫天际,缤纷璀璨的晚霞将天空压得低低的,连带让她感觉一颗心好像咽在喉头里,微微的,沁着血味。

      唯恐原上展翼鹰,折翅心残……

      永难复——

      ☆ ☆ ☆ ☆ ☆ ☆ ☆

      玄烨一甩袍袖,快步穿过坤宁门,踏入了沐浴在月色下的御花园,凭着皎洁的月色与宫灯的火光,在他不甚熟悉的亭台楼榭与山石花树间穿梭。得了王荣捧回乾清宫的软钉子后,他便前往坤宁宫探视芳儿,没想到她却避他避到了御花园里来。

      一个月只能见上她几次,难得的甜蜜中他不愿谈起其他女人的事把气氛弄僵,所以迟迟没有告诉她张氏的事……思绪回转间,背在身后的手使上力握拳捏起。

      或许不是因为不愿破坏气氛而不说,而是心里有些恼她帮着其其格,让其其格有机会来缠着他的事。才没几个月,当初那个会因为吃醋而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已经无所谓地迫不及待往他怀里塞其他女人了!

      后宫多少女子,无一不是任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使尽浑身解数地讨好他、奉承他,只求得到他的欢心。不论那些女人对他的感情是迷恋还是贪慕,他都能够轻易掌握,知道她们这一生都会拼命巴着他、视他为生命中唯一的意义,宁死也不愿意离开他。

      唯有他唯一在乎的她。

      绕过天一门行至万春亭前,举目望去,看见一轮明月皎白的高挂夜空,月光倾泻,投下了同样清澈的一片白玉盘荡漾在池面上。天上地上的两个月亮散发出如流水淡淡、清雾薄薄、纱般轻盈朦胧的月色。

      而在两个月亮中间的,是一个临池独坐亭中的白色身影。浮动的银白光影拢在她身上,玉露团清影,淡淡生光晕,让天上、水里、亭中,对影成三个月亮。

      虽说面前有着三个月亮,在他的眼中却只能见到亭中的那一个……

      她倚着亭柱坐在亭边砌在柱与柱之间的长椅上,白玉般的脸颊与一身白衣在月色下散着银色光辉,衬着她眉目间淡淡的惆怅在春凉的夜里静静的清醒着。

      手一扬,玄烨屏退持着宫灯的侍从们,独自一人往她所在的浮碧亭行去。

      “皇上。”守在亭外的和托见皇上亲至,沈稳的屈膝率同身边的牡丹与小青一同请安行礼。

      “起来吧。”他扫过面前三人一眼,知道这是她最信任、总是带在身边的人。“你们是怎么伺候的?皇后身体不适,怎么还由着她到御花园里来吹夜风?”眉头一蹙,他沈声道。

      “回皇上,娘娘说她心火旺盛,需要藉由吹风、散心来抒解郁气。”和托不疾不徐的回道。

      “你倒做得好,彻头彻尾地成了坤宁宫的人了。”夹着细刺的话冷冷地责备。玄烨眉一抬,让牡丹与小青两人退下。

      “皇后知道了吗?”踏近一步,玄烨压低音量,同和托低声密谈着。

      “照旧,索额图大人什么也没透露。”摒除君臣有别的礼仪,和托利落地回答。

      玄烨垂眸,语调中有些莫可奈何:“纸终究包不住火,何况还有人硬要掀开探看……不管老祖宗会不会指使她去做那件事,她都一定会为朕做到,这可不成。”他微一停顿,果决道:“无论如何,在那事发生之前都别让皇后出宫!等事过境迁之后,再由着她吧。”

      “皇上,娘娘会因此懊悔的。”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相交多年的朋友。

      “懊悔总比难堪强。”玄烨坚定道。

      “皇上,你真的觉得对你来说,不让皇后娘娘难堪比‘那件事’更来的重要。”提到“那件事”三个字的时候,和托刻意强调。

      玄烨浅浅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她能够为朕做的,如果朕无法同样为她做到,还能算是一个丈夫吗?”说完,便要向亭中走去。

      “皇上。”和托拦下他的脚步,忧心道:“万寿节(皇帝生日)就要到了,你一定要加倍小心,防着人对你下毒手。”

      “朕明白,不过你多虑了。托索尼不再支持朕的福,鳌拜身后的那群人不用防着他上表,自然会让朕安安静静的过完这个万寿节。”他振袖前行,不再停留。

      进了亭中后他放慢脚步,心中不免惴惴不安……她从来不拒绝他的,今晚是第一次。探眼发现早上给她采的含笑花还簪在她发间,知道她虽气,但还不至于到哀哉两决绝的地步。

      一阵清风袭来,卷着一股淡雅清飘、属于墨的香气,让正出神望着池中月的芳儿搧了搧羽扇般的长睫,心里一窒,未语泪先垂……

      “怎么不点灯呢?”玄烨温声问道。

      芳儿隐声抽了抽鼻子,伸手胡乱抹去面上泪痕,强迫自己用冷淡的声音回答:“我只想看纯粹的月色。不喜欢猜来猜去,分清楚哪些光晕来自月色,哪些则是来自烛火。”

      “那么朕陪妳一块儿赏月。”玄烨俯下身,预备把她揽入怀中一起坐在亭边。没想到芳儿身子陡然一缩,避开了他的怀抱。

      “君子动口不动手——”她有些慌乱地逃开他的温暖,抱膝紧靠亭柱。“用你的嘴来说服我,别用你的,你的……”困窘的红了脸,她直想因为将说出口的话而吞下自己的舌头。

      “别想用你的身子来迷惑我!”

      玄烨被这话冲得一愣,咀嚼过她话中意思后,顾忌芳儿已经羞到无地自容,只得把所有的情绪反应给咽回肚中。

      好不容易一鼓作气把想说话给说完,芳儿敢做不敢当的别开满面飞红的脸,整个人转向池边,双脚悬于池上。每回都是这样,只要给他靠上来抱抱搂搂、亲亲摸摸的,她就会犯胡涂,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忘了要同他说的事。这次她不想再和他打迷糊仗,虽然多少猜出来皇上宠幸张秋怜是有所图谋,但她已经没有办法再费心思去猜测他百转千回的计谋。

      她的心里只装的下一个他,简简单单的,只有一个他。所以她会情绪用事,难以控制自己的过度反应。

      “成,朕规规矩矩的在这坐着便是。”一抖衣裾,玄烨跨过长椅面向池面,和芳儿隔着一尺的距离并肩坐下。“想知道什么就问,今晚朕无问不答、无话不说。”

      他的干脆,换来的是一阵长风与无言的沉默。

      芳儿盯着池水上的月亮,咬着唇久久整理不出一个问句。问他对张秋怜是否真心,太过僭越……问他到底藉张秋怜有何所图,未免太过自信……

      “我打算,将景仁宫分给张秋怜居住。”半晌,她自言自语似的轻声丢出这句话。

      “她没有这个资格。”完全没有停顿的,玄烨接口否定芳儿的安排。

      “破格承幸,几近专宠,我以为张秋怜有这个资格。”东西十二宫中,她在安排秀女住所时,总会特别避开两个地方。一是前朝董鄂妃居住过的承乾宫,因为任何与董鄂妃有关的事物都是宫中的忌讳。另一个地方,就是景仁宫,皇上生母所居住过的宫室。为了让皇上能够时不时的前往凭吊,她一直空着没让人住进去。

      “破格承幸,是因为恰好她是在恰好时机出现的合适人选;几近专宠,不过是想把这事闹得大些,不只乱了后宫,更可以传到外廷去。”他话说的淡漠,理智且不带一丝感情。

      “纵欲无道是昏君……”芳儿闷声接了七个字。

      “这评价挺好的,不是吗?”得意的挑眉轻笑,玄烨隔着距离望着她。

      “这么做,是因为万寿节快要到来的关系吗?”

      玄烨收了声,警觉地观察她脸上的神情。

      “皇上,让鳌拜失了防心是好事,但这样的传闻不利亲政之事的推动。万寿节就要到了,这是先帝爷留给你的好时机,为什么要故意错过呢?”芳儿着急道:“过了万寿节,皇上的岁数就同当年先帝爷亲政的岁数一样了!只要趁着这个机会,让玛法上表还政于君、奏请皇上亲政,谁也拦阻不了的啊!”

      “皇上,你究竟在顾忌什么?玛法那你不用担心!我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还不是时候。”玄烨不置可否,像是在说着不相干人的不相干事一样的冷淡。然后面色微凝,低声道:“外廷的政事,朕不希望妳花心思。”

      芳儿闻言噤口,尽管仍是操着心,却知道已经不能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一字了。

      因为他既是夫、更是君。于床笫之私,她可以拗着不听话,但于政事她必须完全遵守他的旨意。这不只是服从,也是身为臣妾的分寸。自作聪明去干涉政事不是真的聪明,也不是尊重他的作法。

      “还有其其格的事,妳也别摆心思在那上头。”一想起她曾特地安排自己与其其格在御花园赏花的过往,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其其格是科尔沁和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儿,科尔沁正帮着咱大清守着北疆,一直冷落她总说不过去。”

      “妳担心什么?不让她正式入宫的人可是老祖宗。有老祖宗在前头挡着,科尔沁能说什么话。”

      “这就是我想不透的地方。”注视着浮在水面上的月亮让晚风掀起的涟漪荡漾,逐渐模糊了形状,芳儿觉得这件事像掩在雾里,任凭她左看右瞅,依旧瞧不真切。“老祖宗应该是最盼望见到其其格入宫的人,为何反倒拦着,不让她入宫呢?”

      玄烨低首,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衣袍袖襬,漫不经心道:“老祖宗做事,一向有她老人家的道理,妳就别在这上头烦恼了。”天下之大,唯一能掐上老祖宗要害之处,让她去做违心之举的人,也只有索尼了。

      索尼为四辅臣之首,也是四辅臣中唯一愿意还政于君的老臣。今年万寿节一过,他就同当年皇阿玛亲政时一般的年岁了。照礼法来说,四辅臣应当将交由他们代管的权力还给已成年的帝王,但鳌拜当然没这意思,遏必隆与苏克萨哈也没有。

      这些就是皇阿玛给他挑选的忠义之臣啊……他在心里冷冷一笑。

      索尼很早就表示愿意在今年万寿节过后,上表奏请卸去辅臣职务,还请他亲政。不过索尼开了一个他无法接受的条件,是以从去年秋天开始称病不起,打算以退为进迫使他答应他的要求。

      索尼希望在推动亲政之事以前,先看到芳儿生下皇子,并得到他将立皇子为太子的承诺。索尼盼望能够藉此巩固芳儿中宫之主的地位,从此阻却对皇后之位虎视眈眈的博尔济吉特氏与老祖宗。但是一旦将帝王之嗣寄托在芳儿身上,等于是将她往死里推!这其中牵涉的权力太大,干涉的人心太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绝对不能!

      他与索尼都是为了芳儿,不同的是,索尼认为后位重于一切。对于他,却无论如何都要她活着!

      他和芳儿跟索尼不一样。索尼的人生已走入暮年,没有多少时间再等待,所以会心急、所以敢于下猛药。但是他们两个还年轻,只要平安度过眼前的关卡,未来还有几近无尽的悠长岁月等着他们。

      这份僵持就是索尼称病不起的原因,就是老祖宗对於其其格入宫之事的顾忌。老祖宗要索尼手上的建请亲政表,索尼一天按住不发,她就不能引来其其格威胁芳儿的后位。

      遥望天际一轮明月,月光融融洒下,无比的温柔。传说中月上有棵桂树,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在半空中散发着桂花的甜甜香气,是以宋朝的诗人苏轼,又称明月为“桂魄”。

      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

      月光泻在她的白衣与玉般的面容上,鼻间嗅着她身上飘散出的暗香,她的明亮、温暖与香气,是他最珍爱的、地上的桂魄……

      目光勾住她担忧疑惑的小脸,他在心里为她的善良温柔而叹息。今日她为了其其格着想,等到老祖宗不再为索尼所制之时,她们却一定不会为她设想。

      “皇上?”

      芳儿见他久久不语,不知道他心中转着什么样的念头。

      “先别谈这些远事。”玄烨暂时将心中的算计、忧虑压在心底,把话题绕回最初的起点。“张氏是没有资格在景仁宫住下的,妳另外选座宫室吧。”

      看芳儿犹豫不决,他先提了个案:“就和马佳氏同住咸福宫吧。”

      “这怎么行!”芳儿急着否决。“哈季兰(满语,亲爱之情之意)妹妹正在安胎,是最需要安静的时刻,怎么能够让张氏到咸福宫去闹她呢?”张秋怜是一副外放张扬的个性,在还只是个宫女的时候就把东西六宫闹得不得安宁,怎么能够放到咸福宫去招惹哈季兰呢?

      “哈季兰?”这个名字让玄烨觉得耳生。

      “就是马佳氏啊。”皇上怎么……会不知道哈季兰妹妹的名字?

      玄烨心不在焉地轻应了声,抬手又把话题转回自己想说的部分道:“朕就是因为马佳氏正在孕中,才要张氏过去同她一起住。一个怀了孩子,一个正破格受宠,这两个人放在一块儿,不单自个儿在咸福宫中闹,还能够让东西六宫火上加油,更加闹得不可开交。”他选上张氏最主要的理由,就是她自傲不知分寸又泼辣的个性。他要她在后宫中兴风作浪,闹得越凶越好。

      “皇上,你果然……”芳儿哑口无言,剩下的话不必说他也知道。

      “是,这就是朕的打算。”拉起她柔软但有些冰冷的小手,玄烨珍惜地握在手中。“原本的后宫,是世家与世家间的争斗。朕今日宠幸了钮祜禄氏的女儿,为了维持平衡,明日就得点召纳喇氏家的女儿。日复一日这般下去,好像这些世家大族才是宫里的主人,朕却不是。”

      “朕不愿受制于这些世家,朕不要在女人之间团团转。朕才是宫里的主人,应该是这些女人们围着朕转才是。”

      “所以皇上刻意找了宫女出身的张氏搅和进来,张氏只是个包衣赫赫,没有身家背景。其他秀女要和她争,家世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和她比外貌还有比宠爱……”芳儿为皇上的计谋露出敬佩的光芒,一直素着的脸终于有了笑意。

      “皇上这么做是要让后宫不再是世家与世家间的争斗,而是降低了层次的,女人与女人间的争斗。这样的争斗,皇上就是那唯一的主子。”

      “妳也是。”玄烨含笑将她的手拉至胸前。“早先下午,不是所有的秀女都往妳那去了吗?她们要妳帮忙出头,非得认妳这个主儿不可。”他一定要赶在索尼大限到来之前,牢牢的巩固芳儿的皇后地位。他担心索尼撑不到他能够许给她一个孩子的时候了……

      芳儿闻言一愣,随即想起下午那场吵得坤宁宫无法安宁的聚会。挣开他抓着自己的双手,有些恼怒地道:“原来是皇上故意把我搅和进去的。今儿个下午,你的女人们全都上我那儿哭诉,左一句狐媚子、右一句狐狸精的,嚷着要我为她们作主。”

      她戟指嗔怒,伸出手推打他胸膛:“我说了,就算是狐媚子的身骨,只要成了皇上的心尖尖儿,我也没有法子替她们做主。”推打他胸膛的手又用上了力,朝着心口的位置一推——

      “主啊,全在皇上这儿!”

      噗通掀起落水声,她力道用得大了,竟然将他整个人给推落池中。

      “皇上!”

      芳儿见他落水后迟迟没有浮出水面,怕他溺水而焦急如焚,什么也不想的跟着跃入池中,双脚却采着了池底的地面。

      原来这荷花池并不深,站在池里,水只到她胸腹间。可是既然水不深,皇上为何失了踪影呢?

      “皇上!皇上!”芳儿着急地在水里迈着大步来回寻找,泪滴和着水珠点点而下。

      “皇上!皇——”

      感觉一股力量将自己往下拉沈入水,芳儿连忙闭住气息。等她从水里再浮起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让方才不知去向的那个人抱了满怀。

      “皇上,你刚刚怎么不挡住我呢?”她力道虽大,却大不过他。

      “心尖尖儿要朕落水,朕岂能不从?”玄烨伸手点点她湿漉漉的鼻头,温柔笑道。

      芳儿薄面含嗔,回了他个白眼。

      “心火消了吗?还气朕吗?”

      别开视线,芳儿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气消的神色。

      “罗帏舒卷,似有人开……”将她的身子在水中紧紧贴着自己的,玄烨将唇附在她耳边,低声念道。这是李白所做的《独漉篇》之中的句子,此句之前说的尽是孤寂与悲伤之情。到了这八个字上,情绪却有了转折,原先闷住的郁郁情绪,被风卷开的窗帘,有了出口。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喃喃低语,芳儿掉入他深挚的双眸,知道他要她接上这一句。

      月本皎洁,我亦皎洁。就像直入的月光,在妳面前无所保留。我凭真心,换妳真心,两心知为誓,从此再也无心可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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