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含笑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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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六年 晚春 坤宁宫
芳儿坐在炕上，斜倚着雕工细致华丽的紫檀卷云纹炕桌，专注地查阅着桌上由内务府呈上的内帑（皇室内府的库金）账本中每一个支出项目。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风景纹暗花绫绵袍，袍以白色绫为面，上暗绣风景纹饰，领口沿镶的品蓝色素缎边，是袍上唯一的色彩。整件袍子柔软轻薄，质料亮泽，缇花清晰，在素雅中尽显高贵，衬托出她异花初胎、清淡非俗的独特气质。
躬身候在一旁的内务府总管图巴，不自禁地将视线从桌上的账册上移到翻阅账册的皇后娘娘身上，再也无法移开目光的焦点。
在帝王的后宫里，尽是各色的美丽女子。但是再美的女人只要一在后宫里待上了，都会执着于无穷尽的争宠中，竞相以华丽的衣物首饰打扮自己，在无意中一个个成为华贵美丽但腻人无味的庸脂俗粉。皇上大婚至今已逾一年半，当初选进宫的众秀女依旧保有美丽的容颜，但却一个二个的都染上了属于后宫女子的一致面貌。
唯独皇后娘娘例外。
自从入宫以来，皇后一直都是个最特别的存在。娘娘的美在清艳、在幽雅，在于脸上变换的笑颜与灵活的神色。他记得手底下专门负责皇家苑囿、园庭事务的奉宸苑郎中告诉他，最好的兰花长在山谷中，是给山风与露水养大的，其花瓣、枝叶透着一股剔透的灵秀之气，平地养的兰花一与之相比，都成了俗物。但可惜的是，这山谷兰花耐不得俗，只要一离开深谷绝域，来年再开的花就失了那空灵的神气。虽然他并没有亲眼见过这种难得的奇花，但他想皇后娘娘就是一株深宫中的空谷幽兰，一株灵气永不凋减的绝丽奇花。
“这几个月里，金花（供后宫花用的银子）的费用逐渐减少，还要多谢总管于此的劳心劳力。”芳儿微侧脸，笑语晏晏地褒奖。
“奴才不敢当，这岂是奴才的功劳。”图巴连忙躬身回礼，在起身的时候看向皇后头上簪着的含笑花，恳切道：“这都是娘娘的功劳！自从娘娘开始不用珠翠饰物，改以鲜花簪发后，宫里其他的小主们竞相仿效，一时之间对簪发饰物的需求锐减，这金花的费用自然也就低了下来。”
芳儿浅浅一笑，没有就这话题再说下去，只是望向床前对着的窗台，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甜蜜滋味。
花开不张口，含羞又低头。拟是玉人笑，深情暗自流……
含笑花，像是低头微笑的女子。采撷必须要在含苞待放的时分，尤其是清晨的含苞泣露，更显其娇媚动人之姿。
自有嫣然态，风前欲笑人。涓涓朝露泣，盎盎夜生春……
她发上簪的含笑花，是今早起身后，在那窗台上发现的。不只是今天的含笑花，还有昨日的芍药、前日的海棠、大前日的虞美人……从冬到春，一百多个日子里，百余种不重复亦不间断的鲜花，沾着清晨露珠日日躺在窗台前向她问早。每一朵花，都是皇上晨起后给她摘来的。一朵，就是一句誓言，就是一场情深。
一次又一次的告诉她，即使夜里在他身边的不是她……
他醒来后第一个想起的，依旧只会有她——
芳儿合起账本，递给身旁的小青。小青用双手接了后，再转交给虾身候着的图巴。“账本我看完了，都发下去执行吧。以后也要麻烦总管，依循前例，好好替皇上管着内帑，避免不必要的花销与浪费。”
“奴才明白，一定会实心去办。”见账目在皇后娘娘这边过了关，图巴在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第一回让娘娘看帐时经历的那番狼狈。到今日他仍记忆犹新……
他是总管之职，于内务府里的事向来是管大不管小，而内帑的支出使用有一定的流程，加上项目繁杂，他总是放手让下头的人去处理，从不觉得其中有异。直到那天他将账册呈给皇后娘娘审阅，才知道这账册里一条条看似正常的花销，里头藏着多少名目不实、低价高报的荒唐！内帑可是皇上口袋里的钱，竟在他眼皮底下给那些身份卑微的人污了去，就算皇上和皇后念他伺候多年的情分网开一面，他也羞愧的无面目再于宫中行走。只得更加用心办事，以报两位主子的大恩大德！
“对了，咸福宫马佳氏那正遇喜（怀有孩子）你多照看些。需要人、需要膳食或是需要银两，你都要给的丰厚，即使超过坤宁宫的分例亦无妨，千万别待慢了。”
过完年没多久，秀女之一的马佳氏就有了身子。后宫的规矩是“子凭母贵”，除了皇上的宠爱外，决定身份高低最主要依据的就是母家的地位。马佳氏是员外郎盖山之女，员外郎这官在大清是从五品，虽不大、亦不小，但挤身在不是开国功勋之女，就是一、二品京官之家出身女子的后宫中，从五品小的让人忽视，甚至轻视。是故，芳儿一直特别照看着马佳氏，又因她性子温婉、不与人争而与之交好。自从她有幸怀上龙胎后，芳儿更是加倍关照，希望她能顺利生子，不单给皇上添个娃儿，还能提升她在后宫中的地位。
“回娘娘，这事皇上有提点过了。皇上的旨意是即使马佳小主有身，一切的供给也不可逾越后宫的体制。”图巴恭敬复述着。
“那这样吧，多的部分，由我坤宁宫这儿拨补。”
“娘娘这……”图巴为难着。
“没关系，这事以后再细说合计，你先下去办事吧。”
“嗻。”
图巴离开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自苍震门返回坤宁宫的牡丹，牡丹规矩地行了个礼后，两手交握，不带脚步声的踏进屋内。
“娘娘，奴婢回来了。”
“过来说话。”芳儿神色淡定地自炕上站起身，只带着牡丹与小青，转进了床旁由红木雕花镶嵌缂丝绢绘屏风间隔出的隐密空间。一进了屏风后，牡丹便将袖里揣着的信函交给芳儿。
一改方才的镇定自若，芳儿着急地接过这封由三叔回复的信，一目十行快速阅览后，难掩失望道：“还是一样，避重就轻，什么也没说。”
“娘娘，三老爷什么也没说，是不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事发生呢？”小青递上烛台，让芳儿用信沾了火苗，将信在红光中化为乌有。
“这连我也搞不清了……三叔一向不会瞒我什么，但是老祖宗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同我说那些话……”芳儿锁起眉头，担忧的寻不出一丝头绪来。在这个屏风后的小隔间里，她不再是大清的皇后，而是赫舍里的女儿。
打从去年十月的圈地事件开始，玛法就一直称病不起，再也没有入宫议事，连朝政也仅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不甚关心。她既担忧玛法的身体状况，也操心皇上少了一股支持的力量。但奇怪的是，直接牵涉在这件事里的两方都不担心，反而连手回过头来要她少操心。
不住昭仁殿后，她便没了和玛法、三叔见面的机会，只能藉由每月一次三叔送东西进宫的日子，由牡丹代传信件询问玛法的状况。鱼雁往返了几次，三叔总是说玛法并无大碍，却解释不清既然没有大碍，为何不返回朝廷替皇上出力的问题。
三叔那问不出答案，她就往皇上那问。于玛法身体的情况，皇上倒是和三叔异口同声地表示玛法身体还算健朗。至于回避政事的因缘，皇上仅是淡淡表示玛法希望他在某事上表态，但他认为还不是时候而僵持着。她还要多问，皇上却是不愿再说了。
三叔和皇上，都是她最亲、从不蒙骗她的人。照理说，两个人都给了她一样的答案，她应该放心才是。可是这几个月来，这事一直悬在她心上，让她安不了心。上月某日去慈宁宫请安时，老祖宗却忧戚地告诉她玛法病况沉重，恐将不起的噩耗——
不是说玛法没事的吗？怎么突然来了个病势凶险的消息……她再问皇上，皇上依旧坚持着玛法并无大恙的说法。连刚才三叔的来信中，也是告知她同样的消息。
她……该相信谁？又该怀疑谁？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娘娘，乾清宫的梁公公来了。”
“让他进来吧。”芳儿收拾好情绪，坐上一旁的紫檀木椅。
梁九功捧着一个黑色漆盒进了屏风后的空间，请了安后动作利落地掀开盒盖，让隔间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娘娘，这是今日的汤药，请您趁热喝了吧。”
“麻烦你了，每日这般两地奔走。”芳儿露着微笑，接过梁九功从漆盒里端出的药碗。尽管让皇上如此费心地调养身子，她依旧没有任何的遇喜迹象。每回想起这事，总是会郁郁不乐的觉得自己对不起皇上的苦心，也对不起家人的期待……她轻叹口气，正准备要就口喝下时，听见屏风后头又现图巴的说话声音。
“图巴总管，你还有事要禀报吗？”
“启秉娘娘，奴才这还有一件皇上交代的事要请您定夺。”
“我现在不方便出去，你就在屏风外说吧，我听着。”
“是关于张小主的事。”
“张小主？”芳儿转了转目光，想不起来后宫中有姓张的女子。
“皇上下了旨意要赏张小主宫室居住，地点由娘娘决定。”
赏宫室居住……那这张氏不单承幸了，还挺得皇上宠爱。安排居住宫室不是问题，可是后宫秀女中，并无张姓女子……芳儿手中的药碗在思索间几度举起欲饮，又因专注于思考而迟疑未饮。反复思量间，视线扫过一旁候着的梁九功，发现他一对上自己的视线就立刻避开低下头。
“梁九功，我不记得在秀女排单上有见过姓张的秀女。你伺候着皇上，应该知道这张氏是谁。”不知为何，梁九功回避视线的反应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回娘娘，张小主的确不在秀女排单上，是在内务府会计司的名单里。她原是在景仁宫当值的宫女，二月孝康章皇后祭日那天，皇上至景仁宫追念，遇见了张小主……”说至此处，梁九功收了话语，低头不再言语。
“说下去。”芳儿颤抖着声追问。其实从梁九功迟疑的态度，她就能知道未完的话中究竟有着什麽样的故事，可是她不想也不愿相信。
“隔天，张小主就承幸了……”
“哐当”声撕裂了平和的表象，芳儿失手砸了手中的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泼溅上她纯白绵袍的衣襬，挥洒出一片无以名状的黯淡山水。
宫女……只是个宫女……皇上竟然破例宠幸一个宫女……
那不是她认识的皇上，那不是永远把江山社稷放在第一位的皇上会做的事……
芳儿嘴微张，震惊地抽了几口气但发不出一点声响。半晌后长睫闭上，搧落一串串泪珠坠地。她用力摀着嘴掩住哭声，却止不了心被用力撕扯的剧痛。
他是从不破例的，他把宫里的规矩瞧的比什么都重要，连她都得不到他的破例相待。
如今，他却为一个宫女破了例……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含笑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