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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蒙古草原的花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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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她便准备好返回坤宁宫。
从醒来的那刻,她就安安静静地任凭宫人们替她梳洗更衣。偶尔将目光投往房内另一头安坐在炕上读册的皇上,两人眼神交会于转瞬间,再相对无语的别开视线。
仅仅一瞬的目光缠绵,抵得上千言万语……
他们用安静,将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给锁在心底。
魏珠取来一件簇新的银灰貂皮风氅替她披上,她点头微笑道谢,自个儿动手将氅上镶了东珠的燕子扣扣上。
站在檐下,今日的风雪,较之前几日来的放肆,向前望去,除了白茫茫的飞雪,再难看清其他。
“朕陪妳走一段路。”
皇上不知何时掩了书卷,并肩站到她身旁,接过魏珠手中的绫罗绸布伞,为她在雪中撑起一片红的天。感受到他突然靠近的温热气息,不由得想起昨晚夜里的种种,芳儿有些不自在的红了脸,下意识的要往旁避开些,裹在风氅下的右手却被他给一把抓牢。
心里一窒,知道被他抓牢的不只是自己的手,还有早已管不住的心。
“哪有皇上给人撑伞的。”微腮带怒,薄面含嗔,她盯着面前两步远,那块逐渐被雪掩没的地砖,闷闷地道。
“是没有。”顶上响起皇上温柔润泽的好听声音。
“就是说。”芳儿抬起头,伸出自由的左手要把他手中的伞给抢过来。只是轻抬手,占尽身高优势的皇上就用高度让她绝了夺伞的企图。
“所以——”
他的手窜进风氅中,与她的手十指紧紧交握,连带捏着了她的视线和他相对。
“妳要记得,朕为妳撑了伞。”
他的气息围绕在他身旁,是那么的柔情似水,温煦如风。在他淡定清雅的眼里,她看见他心里的执着坚白。
眨眨眼,再眨眨眼……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芳儿眼里闪着泪花迸出一抹倩笑。
地白风色寒,拂了一身还乱。漫天旋舞的粉雪随着风一波波卷起翻飞,沾了两人一发一身的白。
无妨。
手是热的,眼是热的,心也是热的……这个冬天,竟然出奇的温暖。
他乾清宫里,已经过了五季冬,总是一成不变的人事物,跟除了白还是只有白的雪,早已让他麻木了心。曾经,他恨自己身不在宫里,一旦真的在这红墙内住下来后,却发现沉重的责任与无所不在的拘束,渐渐扼杀了他少年的心……他不再拥有爱做的事情、喜欢的东西,只知道自己要将每件事都做到做好,尽力克制一切的喜好。
为了大清的江山。
为了他从未窥见过真正面貌的祖宗积业。
现在,还为了她脸上变换的笑颜。那是让他重启心跳的悸动,生命里最美丽的景色。
望着在雪中渐行渐远的娉婷身影,无视盈满身的雪花,他怔忡的痴了……
他不单愿意为她撑伞,还愿意为她做尽一切,只为换她一个凝结了满树梨花灵秀天姿的灿烂笑容。
☆ ☆ ☆ ☆ ☆ ☆ ☆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大红缂丝绣八团花与八宝立袍子上,所绣的暗喻“四季平安、如意双全”两句吉祥话的各式花纹,无论是花色还是图案,都是老祖宗最喜爱的样式。她一回坤宁宫就换上了这套红衣来慈宁宫请安,只可惜装在衣服里头的人,没有老祖宗唯一喜爱的姓氏。
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在她面前敞开,芳儿深吸口气,跨过门坎往里走入。
屋内给正中央烧得正旺的黄铜錾花炭火盆熏得暖烘烘的,众人围在炭火盆旁的桌边。老祖宗正聚精会神地修剪一株栽在厚重瓷盆里,姿态奔放的白梅,宫人们则候在一旁伺候剪子与整理她老人家修剪下来的枝干。
目光快速扫过屋里众人,芳儿赶在老祖宗抬起头前利落地矮身请安行礼。
“起来吧。”老祖宗手上剪子的动作稍停,抬眼招呼了她一句。“过来一道看看。”
“谢老祖宗。”芳儿欠身再行个礼后,直起身安步到桌边,一名宫女退开让出了个空位。
“坐轿来的?”
“回老祖宗,臣妾是步行来的。”
“在这么大的风雪天里,还是不坐轿?”老祖宗淡淡笑着,瞥了她一眼。“敢情是给皇帝教的,无论晴雨风雪,都坚持不在宫里坐轿。改明儿哀家还得给皇帝说上一句,为了砥砺性情不坐轿是美事,可是皇帝不坐轿,这宫里还有谁敢坐轿?除了皇帝一个男子外,宫里其他人可都是如花似玉的女儿身,那能跟他一般在风雪里徒步受苦呢?”
乍听老祖宗数落皇上,芳儿本能的反应要开口为皇上说几句话,但是话才到嘴边,便警觉的用力咽下。
老祖宗这番话并非是真心责怪皇上,而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会不会恃宠而骄,仗着与皇上亲近而驳斥老祖宗的话;试探她敢不敢自作聪明,以为自己能够站在他们祖孙之间妄做解人。
宫里的秩序,是由一条条严格的礼法给架起的。说话不知分寸与强作聪明干涉自己权责以外的事,都是大大背格的逾矩行为。盯着自己的脚尖紧闭起嘴,芳儿庆幸自己克制了一时的冲动。
半晌后,老祖宗露出几不可闻的淡声轻笑,隐含着赞许之意,让她知道自己过了眼前一关。
“这株白梅是从浙江余杭超山上大明堂送来的,皇后要不要猜猜这花儿的来历?”倒转手上剪子,老祖宗饶富兴味地看着她。
“臣妾斗胆。”芳儿走近一步,细细察看白梅的枝干,见树干纹理细密,底端一截特别崎嶙苍劲,显然这盆梅是从原株上截了一节用嫁枝法养成的。
浙江余杭……超山大明堂……她垂眸微一思量,心里就有了答案。
超山的梅不单有名在多、在美,更在古。
梅历霜雪而不凋,其中最为代表的,是五株在千百年霜雪中仍屹立不摇、年年灿烂绽放的古梅——楚梅、晋梅、隋梅、唐梅与宋梅。
楚梅在湖北沙市的章华寺内,据传为楚灵王所植,已有两千余年的历史,是最古的古梅。晋梅则在湖北黄梅江心寺内,传闻中是由东晋名僧支遁和尚所栽,距今千余年。第三株隋梅,在浙江天台山国清寺内,相传为佛教天台寺创始人智者大师的地子灌顶法师所种,也是有千年的历史。
至于唐梅则有两株,都种植在唐朝玄宗开元年间。一株在云南昆明黑水祠,另一株就在浙江超山大明堂院内。超山不但有唐梅,还有另一株古梅宋梅,栽在报慈寺中。而老祖宗的这一株,想来就是大明堂的唐梅分枝所养出来的。
心里有了计较,芳儿后退一步,从容朗声道:
“超山梅花天下奇,开元唐梅千古诵。”
“好聪明的丫头!”老祖宗慈祥地称赞道。接着话锋一转,语调降下,声音略低的补了一句。
“难怪让皇上上了心。”
这句话听不出来喜怒,让芳儿心头一紧,剎时不知该如何答才不会失了分寸。
“哀家没有怪妳的意思。”老祖宗手中的剪子一夹,裁断了一截梅枝。“太后说,这梅还是要养在屋外庭院中,让她与风雪争锋才显得出傲寒的美来。不过我偏生爱把梅养在屋里,我喜欢让花儿活在我的照看下,才不会枝干乱窜的放肆,才会顺着我的心意开花。”
“我活到这个年纪,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意外——”
老祖宗转到梅的另一头,毫不迟疑地喀擦喀擦剪下了许多段的梅枝。
“这养在土里的东西都有股与生带来的倔强性,就是尽爱往有阳光的地方长,整株歪向同一边,不但失了协调之美,还突兀的让人心烦……”
芳儿听出老祖宗话中的意有所指,暗喻后宫独宠乃己所不能容。低首瞅着窣窣而下落在桌面上的梅枝还有上头正开得鲜妍的花朵,觉得她们不该离了超山的风月,来到皇宫里被剥夺生长的自由。
她们只是顺着自然、为着得到阳光的滋养而伸出枝干承接罢了。这么做不是想要破坏平衡、也并非故意惹人心烦,只是顺心而为罢了……
顺心而为,却是这宫里最不能容许的一件事。
视线中出现一段刚被剪下的梅枝,她抬起头,看见老祖宗从桌上拾起一根带着繁花的梅枝要递给她。
“妳是懂得收敛自身枝干的聪明孩子,以后也要像今儿个一样,别让老人家费心思。”
“臣妾明白。”芳儿接过梅枝,手指抚上枝干末端的切口,像是那里有个正淌着血的伤口般,紧紧的按压住。
“妳是个聪明孩子,一定知道这个道理。”抓着刚修剪好的枝干,老祖宗用上力摇晃树枝,提早抖落了一桌将谢的花瓣,让梅树上只留着开得正灿烂的与含苞待放的。
“花开得再美,还是有凋谢的那天。自己年轻美丽的容貌与身体,总有一天只能在别人身上看到,不要寄望能够凭这些留住男人的心多久。妳是皇后之尊,别纡尊降贵和那些还没得封主位的女人们争宠。与其让皇帝对妳迷恋一时,倒不如让他敬妳一生。看看妳皇额娘,先帝爷在世时,不知吞了多少委屈,但是现在得享尊荣的可是她,不是董鄂氏那个狐媚子!哪条路才能让妳在宫里走得长远,妳可要选对了。”
“臣妾谨尊老祖宗教诲。”芳儿垂首温顺地收下老祖宗的这番金玉良言后站直身,将手中的梅枝递给身后的牡丹收好。就在转身的那刻,眼角瞄到窗外有个淡黄色身影在窥探,心里有些好奇多望了两眼,认出是个女孩子的身形。
“老祖宗,不知窗外的是哪一家的姑娘?”虽然只是在转瞬间掠过,但那女子身上穿的袍子与上头系着的腰带不容错辨,是蒙古女孩的装束。和她同时进宫的秀女中没有蒙古出身的女子,所以那人应该是老祖宗的蒙古族人之女。
“窗外……哪里有姑娘?”老祖宗仅是懒懒的抬了一边眼,不甚经心的否认。
窗外传来一声哧笑声,一个娇嫩的声音随着主人轻快的脚步跃进了屋里。
“老祖宗,您这眼啊,看些花花草草是很利落,但是看姑娘就不行了。我这么大个人,您都没注意到。”
不是没有注意到,而是根本不想注意到……芳儿心中突然浮现出这个念头。
“其其格,别这么没规矩!先下去。”老祖宗虽然嘴上斥喝,话里的情绪却比方才同她说话时还要亲切温和几分。
“我今天特地为了见皇后娘娘而来,再让我待会儿嘛。”名叫其其格(蒙语,花朵的意思)的黄衣蒙装少女拉着老祖宗的手摇晃,轻轻跺脚撒娇着。
为了见她而来的?
“苏麻喇,把其其格带下去,别让她在这胡闹。”
“我才没有胡闹!”其其格一甩手,颠着身子跑到芳儿面前,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阵后,开口说道:”听说博格达汗(蒙古人给清朝皇帝上的尊号)现在最喜欢妳了,妳果然像宫人们说的一样,是个好美好美的女人……”
这直接的赞美,让芳儿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应。在宫里待久了,尤其是在这慈宁宫,在老祖宗的利眼前,她总是忙着将自己的情绪收在心底最深处。因为她知道,之于老祖宗,她究竟是个帮助夺回政权的工具,还是一个挡住博尔济吉特氏利益的绊脚石,全在老祖宗的一念之间。
“其其格,和皇后请完安后就下去吧。”
“我不要!”其其格扯住芳儿的袖子,躲到了她身后。
“老祖宗妳不疼其其格!其其格是为了嫁给伟大的博格达汗,才离开草原住到皇宫里来的!但是现在其其格长大了,老祖宗为什么迟迟不让其其格嫁给博格达汗——”
其其格后来还在她身后抱怨着什么,还有老祖宗究竟是怎么安抚其其格的,她都已经充耳不能闻了……她甚至忘记收拾好脸上外溢的情绪,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其其格。”芳儿转过身,终于好好的看了看这个跳脱活泼的蒙古少女。她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背后,是蒙古女孩长到十三岁后才会梳的发型。有着一张粉嫩甜美的鹅蛋脸,眼角鼻目间和太后有些肖似。
“妳的阿玛是科尔沁三等公阿郁锡吧?”
“是啊!我是从科尔沁草原来的!”其其格嘻嘻笑着,用力点着头。“妳真厉害,我还没说妳就知道我是谁了。难怪方才在窗外听,老祖宗一个劲儿的赞妳聪明。”
她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呢?
科尔沁三等公阿郁锡的女儿,自幼便被选进宫中待年养在慈宁宫里,这是她来慈宁宫请安多趟,从太后太妃的无意透露中拼凑出的消息。但像有意避开她似的,她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个最早被选定要嫁给皇上的女孩,也不知道她竟然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大。原先她还以为阿郁锡的女儿之所以没有出现在进宫秀女的名单中,是因为年岁尚幼。可是刚才从她话中听出来,竟然是老祖宗拦着不让她成为后宫之一的……
究竟是为什么要拖延其其格入宫的时间……
她可是老祖宗最宝贝的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