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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帝王之妻 ...

  •   和晚膳一起来到乾清宫的,还有福全哥哥代传的讯息。

      福全哥哥其实什么都没有告诉她,而是直接请皇上去东暖阁说话。但是在跟在皇上身后转进书房时,交给她一个眼神——

      一个惋惜而悲伤的眼神。

      这样就足够了……

      她扯着嘴角,想要用笑容告诉他不用为她担心,却仅是徒劳。

      走回西暖阁坐在炕上,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下午顾文忠转交给她的白银铃铛与几股绣线。细心的将五股红、绿、黄、白、黑的五色绣线捻成一股,穿过白银铃铛上缘的小洞再打上结固定后,系在自己右胸衣襟的盘扣上。伸手拨弄几下,让铃铛发出细碎的铃声,她微微笑着,眼里有着和铃铛声一般细碎的几抹笑意。

      晃荡着胸前的铃铛,她觉得先帝爷其实多虑了……

      她不可能因为追求完美的爱情,而让圣眷独宠折损了岁月。

      因为她的爱情,本来就是有缺陷的……

      触碰铃铛的手微微颤抖着,她深吸口气稳住心神,环视着烛红摇影的乾清宫,触目可及均是红艳艳的荧煌火光、金晃晃的龙形雕饰,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自己身处的是帝王的居所。

      即使她想成为第二个董鄂妃,皇上却不可能会让帝王的专宠在乾清宫里再搬演一回。他心心念念、为之努力的,是亲政的那一天、是大清的江山,是鳌拜的跋扈、是三藩的隐忧、是河务与槽运……绝不是儿女私情。

      绝对不会是!

      皇上这一个月来宠着她,已经是极限了。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专宠是后宫中要不得的忌讳,所以把她藏在乾清宫侧的昭仁殿里,不让人探知。

      这样将一切都看得明白的他,是不会留她的。

      一切都是早知道,却始终作不了心里准备。当真正迎来这一天的时候,她还是只能让心慌与苦涩放肆的啃咬她的心,一点抑制的办法也没有。

      她终究还是学不会潇洒的放手。

      但是时间并不会因为她还没准备好而停下脚步等她,她平静的幸福日子,已经走到尽头了。本希望藉由怀上孩子让期待子嗣的老祖宗能再对她多宽限一些时间,不过平坦的肚皮一次又一次的告诉她,期待落空的打击。

      她咬牙,在唇边沁出染着红丝的血印。

      聪明是她这个不称职的媳妇与妻子唯一的优点,而顺从则是夫家对她唯一的要求。

      何必挣扎,她怎么可能争得过老祖宗与皇上心中的大清江山呢?

      放手吧……在收到老祖宗暗示的这一刻就放手吧……这是她眼前摆着,最好的一条路了。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闹,什么都不要再奢求了!潇洒的走出乾清宫,做一个温顺承颜的妻子、贤良淑德的皇后。留一个漂亮的身段,搏一个懂事的评价,让她之后的宫廷路,能够走得比董鄂妃还要更长更远……

      福全离去后,玄烨踩着沉重的脚步缓慢地走向芳儿等待着的西暖阁。

      他的心中有两股力量在拉扯着。

      每次当他稍微向情感的那面靠拢,想要让自己稍微活得自在些、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时,脑中就会浮现皇阿玛留给他的那份“罪己诏”,里头由皇阿玛亲自口述洋洋洒洒执政期间所犯下的十四条罪状,其中有一条是这么写着的:

      “……端敬皇后于皇太后克尽孝道,辅佐朕躬,内政聿修。朕仰奉慈纶,追念贤淑,丧祭典礼,过从优厚。不能以礼止情,诸事太过,逾滥不经,是朕之罪一也……”

      皇阿玛留了这些字句后,便洒脱的双手一摊逝世了。

      “不能以礼止情,诸事太过,逾滥不经”,这十四个字说的轻慢,里头却包含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肮脏妒恨与生命无情消逝的血泪。在皇阿玛身前受尽荣宠的董鄂妃,皇阿玛一过世,她的地位及族人立刻被加之以降格打压的处分。先帝的独宠与爱恋,给她立下无数怀着怨恨的敌人,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追着她打压不放。她生前死得冤屈,就连死后也过得委屈。即使被皇阿玛追封为皇后,却无法得到神牌升祔太庙、奉先殿,与先帝配位太室,同飧玉筵,系上帝谥等皇后应享的殊荣。老祖宗藉董鄂妃的遭遇明明白白的告诫后代子孙,这就是破坏宫中体制的下场!

      说到底,董鄂妃的死虽与他无关,但是对她死后的降格处分,却是他默许的。

      因为他也是阿玛为董鄂妃所立下的,怀着怨恨的敌人之一。为了自己不受宠爱郁郁而终的母亲,为了自己身为被遗忘的儿子所受的委屈,他放任太皇太后、太后与太妃对她的打击,毫无一丝罪恶感。

      爱之足以害之。帝王的独宠,除了委屈与悲哀,其实到最后什么也不会剩下。他不能为了一己的私欲,置他心里唯一的女人于危难之地!

      他要她平安的活着!百年之后风风光光地和他同享香火的祭祀!让天下的百姓世世代代传颂她的美名,不要在提起她的故事时,徒留一声随风飘散的叹息!

      这才是他所追求的永恒。

      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背着双手踏进寝房,还在踌躇着如何开口告诉芳儿老祖宗的意旨时,瞥见在她左右两耳上晃悠着各三只的金龙蟒衔东珠耳环,就知道自己什么也不必说。她不单已经知道老祖宗的意思,也明白自己应该要怎么做。

      这六只象征皇后身份的耳环在宫外落了四只,自那之后芳儿便一直戴着余下的二只。就连他回宫后命内务府赶造四只补上,她依旧只戴着原先剩的两只。问她为何?她仅是淡淡说着,身为中宫主位却与人争宠的自己有亏皇后身份与德行,没有配戴耳环的尊荣和资格。

      如今她终于愿意戴上全部数目的耳环,心中的打算也跟着昭然若揭。

      心疼她的明白事理,也为自己不能再给她更多任性的空间而抱持歉意,玄烨伸出手,想握住她交握叠在膝上的手。芳儿却抢在他手落下之前,站起身避开他的安慰。

      “我回昭仁殿收拾物事。”

      丢下这句话后,她快步越过他,没有披上大氅迳直推开殿门,将自己投身於雪夜中。

      漫天飞雪像是没有重量的雨滴,从黑纱般的夜空尽头而来,毫不迟疑地落了她一发一身点点的白,就连眼上长长的睫毛也沾满了粉雪。芳儿不待宫人引路开门,迳自打开门回到在昭仁殿中所居住的屋子。

      说是要回来收拾东西的,但是四下环顾,却没在屋里寻着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华服美衣、珠宝首饰,都是属于“皇后”这个身份,而不是属于她的,她既不喜欢也从不上心。桌上叠着一落她平时翻看的书,但那都是昭仁殿里的藏书,始终不是属于她的东西。就连给她这一切的那个丈夫,也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

      心里一阵慌乱的空虚涌上,莫名的酸楚溢满了整片心头……前一刻万分不愿离开的昭仁殿,此时却像炙热的蒸笼,让她体内一股热气充溢上升,熏蒸着她的眼,迷茫了视线,叫她一刻也无法再待下去。

      转身提步要逃,却给在后追来的皇上挡住了去路。

      “去哪?”

      “回坤宁宫。”低着头,努力收敛眸中的水气,抑着声给了一个语调平静的答案。因为她已经决定好,要不哭不闹,潇洒的走出乾清宫。

      “不急着一时。”

      “老祖宗意旨已下,我岂能不知趣,再留在此处?”她仍是垂首,回避他探视的目光。话中有些呛,让玄烨一听就知道她心里憋着气。

      “皇祖母没要妳马上走,朕自有分寸。”见芳儿不愿抬头,玄烨伸手要扳起她的下颚却给她躲了开来,还顺势想越过他往门外走去。

      “回来!”长手伸出,一拽一扯间就把芳儿整个人给抓回。

      “我要回去。”芳儿直拗地在他怀里挣扎,不是作态的佯装,而是使上了十分的劲想要挣脱他。“我要回坤宁宫。”

      “妳在气什么?”一手紧箍她的腰际,一手抓紧她的两只手腕。芳儿是在马背上弯弓长大的,力气比一般女子要来的大些,但还是挣不开他的箝制。

      “我没有生气!”

      “那就停止挣扎,好好跟朕说几句话。”玄烨见她用尽力气想甩开他,要制服她必须使上比她还大的力气,担心自己力道拿捏不当会伤了他,迟疑着该如何是好。

      “我不要同你说话!”芳儿感觉到箝制她的力道逐渐减弱,使劲一甩,重得了自由,等待她的却是尴尬的沉默。

      “为什么不要和朕说话?”半晌后,玄烨先开了口。

      芳儿没有立即应声,而是将视线在地面与墙角间游移……许久后双手扶上左膝欠了个身,低声道:“奴婢有罪,冒犯了皇上,恳请皇上恕罪。”

      又是这副卑屈认罪的样子——

      玄烨心头重重一窒,得深吸口气才能平复胸臆间梗塞住的情绪。

      她是故意的。

      她很清楚惹怒他的方法就是用这种卑微作小的方式推开他。现在的她只想激怒他让他赶她离开,但是他绝对不会让她遂了心愿!

      就像她知道要如何激怒他一样,他也明白软化她的方法。

      “妳心里闷着别扭不说,休想朕会放妳走!”他厉声一喝,手上加了力道,一把将芳儿扯进怀里紧紧贴着身躯抱着。

      一接触到熟悉的身躯与炙热的温度,芳儿便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来不及挣扎即被用力吻住。她试图抗拒他湿润的侵略,因为这个猛烈的吻除了会攫尽她的呼吸,还会夺去她的理性与神智,让她贪恋他的温暖而丢失了自己的决心……

      她一定要马上离开这里,要不哭不闹的踏出昭仁殿,潇洒的离开他,回到坤宁宫做一个称职的贤良皇后。

      随着气息逐渐紊乱,她也慢慢失了抗拒的力气,唇舌激烈交缠间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他的气息、温度与心跳。

      满满的,只有最深爱的他。什么都不想再去想,也什么都无法再想……

      在迷乱间,她如飞瀑的曼丽长发倾泻而下,被抱到了床上。她不太记得自己衣襟上的扣子是何时被解开的……不过那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看着他欢爱时深潭般沈邃墨黑的双瞳里倒映着自己的容貌。他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缠绵地注视着她,好似她就是他的唯一——

      唯一?

      不知为何,这个字眼让她的心抽着痛,痛的使她喘不过气来,逼近窒息。

      察觉到身下的她分了神,他缓下动作,担忧地抚上她的脸颊。

      “没事的。”她轻扬嘴角,终于给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抬起手磨蹭着他线条分明的深邃面容,第一次主动的将自己交给了他,成功的燃起他无比狂炙的情欲火焰。

      烧吧……

      就让她在这炽热灼烧的燎原之火中化为谁也认不出的灰烬,随着风旋舞在他的四周,从此没有了离分……

      平日里的他极疼她,柔情似水、温煦如风,像是看待块一碰就碎的嫩豆腐般护着她,从不让她伤着。

      但是夜里的他与她之间却是侵略与没有抵抗的被侵略,是带着疯狂的激烈,是完全的占有与奉献。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呵护,而是剧烈的掠夺。他的侵略是全面性的,他的占有则是深刻入骨的。

      不过今晚,有那么一些的不一样……

      他的吻在她每一寸肌肤上依依难舍的流连徘徊,一再地在她身上引起一阵阵蔓延全身的红潮。

      之所以会表现出舍不得,是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要舍得。

      心一酸,怨他理智的过份而不留她,所以当他弄疼她时狠下心用力咬上他的肩头作为报复,换来的则是他更猛烈的侵略与占有。

      然后,床上再也没有帝王与皇后,只有男人与女人……

      ……

      睁眼。

      四肢百骸说不出的酸痛疲倦,不过她还攒了一些力气,足够让她踏出昭仁殿,走回坤宁宫。

      支肘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转身让双脚踏在实地上,俯身捡起衣物穿妥。从头到尾,目光都没有落在身旁熟睡中的他身上。

      本来皇上是不让她睡在床的外缘的,像是担心她夜里会被谁偷走般只准她睡在靠墙的一侧。后来是因为她贪爱晚风的清凉,睡时定要将窗开条缝让风袭入。拗不过她又怕她夜里吹风犯头疼,才终于让她改睡在床的外缘。

      不经意想起皇上待她诸般种种的好,暖意与酸楚交掺而上……他是个事事以国政为优先、了不起的帝王,但她终究只是个怀抱着平凡愿望的平凡女人。

      她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家和一个丈夫,却是帝王家不可能实现的奢求。

      但是即使是奢求,即使一切的残酷现实都使她觉得挣扎难熬,她还是会留在宫里陪他走这一段的帝王路。

      即使是那么的知易行难。

      压抑住留恋不舍,她站直身准备离开。没有回头多瞧他,是怕再掀起心中的难舍,是担心会违背自己不要哭不闹的离开的决定。在这个还记得他拥抱时的温度的夜晚,是离开最好的时刻。

      “去哪?”

      这一句问的干涩紧张,身后的他用力抓住她的右腕,让她在惊吓之余,痛的嘶了一声。

      “回坤宁宫,夜里人少。”

      “夜里更深露重,别在夜里走。”玄烨坐起身,还是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不放,仍未意识到自己的力道使得有多重。

      别在夜里走……

      那就是要她在日里走?

      身子轻颤着……知道他不会留她,跟听到他真的不留她之间,原来还是有一道足以让她难过到无以复加的距离。用力啮紧下唇,脑中除了逼迫自己反复默念“不要哭”、“不要闹”六个字外,再也无力处理其他的讯息。

      没有察觉到她的颤抖,玄烨见她始终不回声,便不顾她的反抗将她扯回床上,按压在身下,声音低低地道:

      “别在朕睡时走……”拨开她遮面的发丝,犹带睡意的他呢喃着呓语般的过往:“朕不要在醒来时不知道妳究竟在何处。”他曾经在睡梦中失去她一回,绝对不要再有第二回了。

      “我只会在坤宁宫。”芳儿赌气丢了一句话,开始试着挣脱他的箝锢。

      “到底是怎么了?”玄烨试图扳正她总是侧着不愿正视他的小脸。“到底在生什么气?”她向来爽朗率真,有话就说,从不会当真和他闹起别扭。

      “我没有生气,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她没有生气,没有生气……只是心中有莫名的情绪在翻腾着,酸的莫名、苦亦莫名。

      “朕与妳之间,不会有什么改变的。”玄烨安抚她。“即使不能再住在昭仁殿里,朕依旧会常召幸妳来。咱俩还是和现在一样,一起读书写字、笑笑闹闹。”

      芳儿回望着他漂亮的眼睛,心里有个声音悄悄说着“不会再和现在一样了……”

      她并非一定要像现在这般时时黏着他不可。相反的,这种日夜相伴的相处模式其实不是她的目的,而是一种手段。

      一种摒除其他人进入两人之间的手段。

      她终于明白萦绕在心中的莫名酸苦究竟为何,那是嫉妒,是不愿与其他女人分享一个丈夫的独占情感,是应作为贤良妻子的她,最难跨过的一道障碍。她自嘲的笑了,一直努力坚持不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终於落下,为自己的狭隘与悲哀而止不住的哭泣。

      芳儿侧身蜷缩,双手抱着头遮面嘤嘤哭泣,像是幼小的孩子,无助的哀凄着。她是给父祖叔叔们一群男人带大的,他们什么都教给了她,却忘了教会她身为一个女人最该学习的事情。

      如何与其他女人共同分享一个丈夫——

      她不能明白,为何自己将身心全部交给了他,却换不回他同样交与全部身心的回馈?她也不能理解,为何当她无法再接受其他男人的同时,他依旧能够去怀抱其他的女人?

      这究竟是男人与女人间的不同,还是只是他与她之间对感情看待的深浅不同?

      她再也无力去得知,现在的她只想放肆的哭泣。

      双手紧紧覆面,她哭得极哀。

      极哀……

      “谢谢妳。”玄烨以指轻挑开她被泪水沾湿的发,她无助的悲伤,奇异的填补了他心中晃荡一夜的不安空白。看到她舍不得他的泪水,比原先硬装出的懂事坚强更能让他确定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而因此感到放心。

      “难过就哭吧。”温柔地吻去她从指尖溢出的泪水,他低喃着。

      不要躲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哭泣,他们不只要一起笑,还要一起哭。

      他会让这一切的苦,得到应有的收获!

      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再也不需忍耐,也再也不会有泪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帝王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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