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昭仁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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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如何去定义生活中的苦难与幸福，其实是个需要用长长的一生才能回答的问题。
芳儿在砚台上注了水，捻起墨条，缓缓的在石绿色的松花江石砚面上画圆摩擦，感觉到墨条与砚石的接触面传来砂砂的细颗粒感……那是不愿分离的碎墨，正依依不舍的拉扯着她手中的墨条。她微一用力碾转，让砂砂的碎墨逐渐化开、融入水中，并在水里又聚集起来。慢慢的，细粒感被绵密的浓稠感取代，不过那拉扯的感觉依旧不变。尽管从墨条上分离，化入了水中，墨仍是执着不愿与墨条分离。墨越研越见黏稠，那股墨与墨依恋不分的温暖劲儿，随着松烟白檀墨稳重和缓、清雅绵长的墨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她满足的溢开笑容，引来一阵不以为然的轻笑声。
放下手中的墨条，将砚面上方浮雕海水云龙纹、砚池处嵌饰着一枚五彩螺钿的一方松花石海水龙纹长方砚推至声音主人的前方，她眉目清扬，抛还给他嫣然一笑。
“皇上为何而笑？”
“朕笑妳太容易满足。”玄烨一手支颌，伸出另一手轻轻勾了勾芳儿耳上的金龙蟒衔东珠耳环。本来一边有三只，总共有六只的耳环，在河边时她一气之下拿来砸他，黑暗中他仅接住其中两只，现在她一耳上各只剩了一只。
“不过是给朕研个墨，就高兴的像是得了什么赏一般。”坤宁宫里除了那两个跟喀布拉要的丫头，俱是他乾清宫训练出来的耳目，她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他的皇后物质欲望非常低，宫里少数增添的东西只有书册。每月领的宫分、铺宫多半都拿去照顾待年宫中的秀女，连纽钴禄氏有身时，都拨了不少份量为她庆贺。叔叔们给她南北搜罗来的珍玩，也是左手收、右手送的，全都送去打点宫里老老少少的女人们。
芳儿在他伸手拨弄她耳环的时候，薄晕窜上颊面的微微避开。皇上平日里或淡定平和、或端着脸吓人，只有两个人时的他，会露出风流潇洒、不拘礼法的一面，不过她还没有办法从容自若的面对这样子的他。
看到芳儿流露出小女儿的娇态，玄烨心情极好的笑问道：“怎么？那个胆大包天，对着鳌拜指桑骂槐的女子被妳掉包到哪去了？”
“皇上明知故问……”芳儿垂下头，小声嘟囔了句。心里有些恼自己，老是被这个样子的他给吃得死死的。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他快意的勾起下巴，俯近诱声问道：“是吧？朕的绕指柔？”
芳儿顿时飞红过耳，白玉般晶莹剔透的两颊尽是漫天飞霞。一时不知接什么话，抿着嘴，随意从笔架上抄起一只紫毫笔，硬是塞进了那个笑的得意到有些可恶的人手里。
“皇上，再不画图，墨都要干了。”
“好好好，朕这就画图去。”玄烨见闹够了，也就偃旗息鼓，拿着跟西洋传教士学算学时用的象牙制甘特式计算尺与芳儿塞给他的笔，经过计算，在纸上一笔一划描绘出龙骨水车的设计图来。这是他们离开农村前，答应送给村民们的礼物。这水车拥有高田提灌、抗旱灌溉、排除积水以及河道水利的功能，能够节省灌溉的人力、延长耕作的时间，只要不遇上大旱，都可以让村民们年年过上好丰年。
这是她唯一向他讨过的东西。一台水车，一台送给别人的水车。
她和其他的女人不同，截然的不同。在那些女人眼中，他是皇上，她们使尽浑身解数缠着他是为了金银珠宝的赏赐、为了得封主位的尊荣。他的芳儿却不是，虽然她没说他也能知道，她只要能够待在他身边就满足了。
仅此而已。
芳儿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盈盈笑意。
她现在总算明白，要如何去定义生活中的苦难与幸福，其实是个需要用长长的一生才能回答的问题。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是要走到最后一步，才能知道答案的。
曾经，她连苦盼见他一面都是太过的奢求，现在却能日日长伴他身旁，日里同读共食、夜里同寝，一日中除了赴慈宁宫请安外，她都待在乾清宫里。
或许，该说是“躲”更为恰当。她总是由和托领着，避开所有耳目悄悄来去。进了乾清宫后就足不出户，别了日月与微风，在烛影摇红中，生活的空间出不了乾清宫的殿门。
那又如何呢？她不在乎！
即使困居这方寸之地，于她却有天地之宽。
她知道这样不合礼法。她是皇后、六宫的表率，不应该霸占皇上、要求独宠，而是应该要贤良的守在坤宁宫里，等着久久一次的召唤。身入帝王家，她不该贪溺现在这种彷若平民百姓并头相守的夫妻生活。她没有忘记她该有的责任，但是就只有在这件事上，她恳求着能够让她有多一些的任性，暂时做一场他与她之间没有旁人、恩爱夫妻的美梦。
暂时……
“娘娘，药煎好了。”
芳儿抬起头，见梁九功端着药碗在门旁行礼。略一思量，觉得这种汤汤水水的东西还是避开书案比较好，于是指着门边的小桌道：“就放那桌上吧。”
“嗻。”
她站起身，理了理坐的有些发皱的衫子，轻步向小桌走去。
“朕忘了问。”此时玄烨突然自设计图中昂首，丢出了一句话。“今儿个去慈宁宫请安时，老祖宗都同妳说了些什么？”
“没特别说什么。”芳儿边走边转身轻笑道：“就是叮嘱一些要实心伺候皇上的老话。”自回宫后，老祖宗便绝口不提她曾同皇上一同遇难的这段过往，甚至在谈话间透露出的意思是根本就当作没她出过宫的这一回事。她明白老祖宗的用意是要她把这一段经历永远咽在心底，既不得到处张嚷、亦不能藉此干涉前廷政事！她的生活范围与能够关心的事，都只在内廷后宫、也只能有内廷后宫。
“太医张世良今晨来奏，说刘庄代老祖宗传话给他，要他最近特别注意皇后的用药与饮食。”玄烨说话的同时也在纸上画了两笔，似是漫不经心的抛出这个问题。刘庄是太皇太后贴身的心腹太监，对在宫里走动的人来说，刘庄说的话就等同于老祖宗的懿旨。
“是有这么一回事。”已经走到放药小桌旁的芳儿面嫩的垂下眼，羞涩道：“老祖宗特意叮嘱我，这阵子要多注意饮食与药补，趁着圣眷正隆时，赶紧替皇上添个皇子。”
“老祖宗操心就罢了，妳也跟着老人家瞎起哄、凑热闹做啥？”玄烨放下笔，神色温煦的宽慰道：“这种事是急不得、要缘分的。况且妳还年轻，咱两的日子还长的很，不需在这事上着急。”
“我不急，但是应该要为皇上急。”芳儿摇摇头，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老祖宗也说了，只要我能生下嫡子，谁都拿不出借口再阻碍皇上亲政！”
他还待要再劝，眼一瞟，扫过她身旁的药碗，想起在坝上时，她毫不犹豫的将自己唯一防身武器交给他的画面……想起了在马车上，她说她会拼了命的保护孩子的那句话……知道一旦她下定决心，自己是劝不动她的，再劝下去只怕她会察觉有异，起了疑心。心上一紧，让他不自觉的轻蹙起眉头。他怕这样子的她，为了他太无畏的对待他唯一珍贵的宝贝——
她自己。
芳儿没察觉他脸上的异色，端起药碗正要仰药饮下的时候，临时想起了什么，又放下了药碗。
“皇上，老祖宗还特别交代，防风、麻黄、薄荷、甘草……等的寒凉药会改变体质，不易有孕，要我特别忌讳着别碰。”
“朕自然知道，那些东西都不在妳药碗里。”他垂下眼，提起笔继续描绘水车，避开了药碗与她的视线。“趁热喝了吧。”
紧盯着图纸上水车中央的轮轴，在他的心中也有一个这般的轮轴，让所有事物依次转动。而她的安危，占有轮轴上第一重要的位置。
抬眼将喝完药，正拿着帕子轻拭嘴角的芳儿收进视线中，他突然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了……
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听到她的笑声了。
“怎么了，皇上？”芳儿注意到他的视线，拿下帕子笑问道。
她依旧在笑，但是不再开心的笑出声来；她仍然直言不讳，但收敛了勃勃的生气，温婉和顺的伺候着他，却让他怀念起她俏皮爱娇的样子……环视着一室的艳红灿金，他明白是什么让他的海东青沉默了下来。这乾清宫全用浓重的红与富贵的金装饰，像是把整座紫禁城的高耸红墙和金黄琉璃瓦搬进室内，时时刻刻用有形的墙瓦、无形的威势告诉居住在此的人，他身上扛的责任是一生不卸的永恒枷锁。
这锁不单锁住他，也沈抑了她。
“跟朕来。”
他霍的站起身来，一把抓住讶异不解的她，推开了厚重的殿门，往位于乾清宫东翼的昭仁殿而去。
乾清宫左右各有一座由砖墙围绕的独立配殿，东为昭仁、西为弘德，除了面阔三间的主殿外，后接室三间，做为藏书之所。有时，他会据弘德殿做办理政务及读书之用，倒是东首的昭仁殿一直闲置未用，是乾清宫旁难得的僻静角落。
命人打开院落大门，他牵着芳儿的手踏进昭仁殿的院落里。虽然依旧是红墙琉璃瓦的建筑，但是只要关上院落的门，就能远离宫中尘嚣，营造只有两人的一方天地。
“还喜欢这儿吗？”他不用问也能知道答案。在走进昭仁殿的剎那，他听见那久违的，如银铃般清脆动听的笑声。
“我可以待在这儿吗？”芳儿惊喜交加的在院中四处张望探看着，对这自成一院的昭仁殿喜欢的不得了！在这有墙有院、有天有地的小院落里，她好像暂时抛下了皇后的身份出了宫，只是一介平凡百姓而已。
“当然。”玄烨疼爱的注视着喜笑颜开的芳儿，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向她展示着昭仁殿里的配置。
“朕不办政务时，都同妳待在这儿，好吗？”
“谢谢皇上！”芳儿兴奋的扑进他的怀中，感动的掉下眼泪来。
她不要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要万人朝拜的身份！她只想在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过着简单快乐的小日子！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如果他不是皇帝、她也不是辅臣之孙，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阻碍，也不用有那么多的压抑？
但是，如果他们都不是现在的这个身份，那么还能够相遇吗？
仰首极目望向天空，一阵风将空中雪白的微丝吹散，还给晴天无比清澈、明亮的蔚蓝。
他不应该迷惘的！
他该守护的、要走的道路再清楚不过！
是的，他已经与她相遇，该想的是如何保护她，如何尽力让这简单快乐的日子无限延长。
悠远到看不见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昭仁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