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美丽的谎言 ...


  •   啧啧,瞧这恩爱劲儿,他也好想讨房媳妇儿了!不过他可得先忍住,皇妈妈正在为要将鳌拜的女儿指给谁而烦恼着呢。二哥现在抵死不从的和皇妈妈僵持中,宁可不婚也不愿接那烫手山芋。万一让皇妈妈知道他想要讨老婆的事,怕鳌拜家的凶婆娘就要指到他头上来了。他禀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不、是兄友弟恭的高尚情操,这等儿麻烦事他恭敬退让,就留给二哥去笑纳吧。

      “那个,我说……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人啊?”

      一听到常宁开口说话,正依偎在皇上怀中的芳儿立刻羞窘的要跳起身来。玄烨抢在她有动作之前将她按在怀里,挪出了空间让她与他并坐在椅中后撂下脸来,对着站在门边的常宁冷冷的道:

      “你不会先敲门吗?”

      “皇兄你……没有关门啊……”他就算想敲也无从敲起啊……

      看见三哥没吭声反驳却抬起了手,常宁生怕又会有镇纸之类的东西砸向他,急忙挥手澄清道:“我刚刚什么也没说!”

      瞧三哥没有分神理会他,倒是刚刚抬起的手最后落上了嫂子的手腕。他好奇的凑进瞧个分明,发现三哥正聚精会神的在替嫂子把脉着。

      他常觉得自己搞不懂三哥心里头在想些什么?之前冷待嫂子的时候,连句话都不愿和颜悦色的讲,放着嫂子受着后宫那些女人们的闲言闲语。现在待人家好了,就像宝贝一样的百般呵护着,连治伤、把脉这种小事也不假他人之手。还真是天威难测,莫过于是了。

      诊脉时需要静心专注这事他是知道的,于是他乖乖闭上嘴巴,等三哥诊完脉后举笔蘸墨准备开方子时,他才开口说出这几天来一直在心里盘算的事。

      “皇兄,我想向你求个恩典。”

      “说吧。”正要落笔的玄烨迟疑了几秒,头也不抬的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个,我想……”常宁脑中本来排练好的说词突然断线,一股奇特的违合感涌上心头,直觉得方才三哥落笔前的瞬间,神色有些古怪。

      “你想要说什么?”隔了一阵发现没有继续听到常宁的声音,正在一行行书写着药方的玄烨续问道。

      再眨了眨眼……刚刚那是错觉吧?三哥现在看起来神色自如,并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

      “啊,是这样子的。”常宁把临时闯入思绪中的事抛到脑后,又回到自己原本要说的事上头。“前几天皇妈妈为了遮掩皇兄不在宫中的事和暂时封闭乾清宫,假托御前侍卫门卫松散,严厉的斥责了六位领侍卫内大臣并罚去了半年俸银。”

      “然后?”

      “我以为,这几日喀布拉护驾有功,虽然‘圣驾’是假,但功劳可是真的。而且会被罚去俸银本不是因他真有过失,不知皇兄是否可赏还他半年俸银呢?”

      “这事问你嫂子吧。”玄烨放下笔,垂下目光细细检查着方子上的药名与用量。

      “常宁,我很感激你的这份心意!”芳儿朝着常宁露出由衷感谢的笑容。“但是这事儿,我以为不妥。”

      “为什么?”常宁惊讶的瞪大眼,诧异着自己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第一,这事儿是老祖宗决定的,皇上是孙儿,不能在这事上另有其他处理,驳了老祖宗的面。”

      “第二。”检查完方子,玄烨顺手折起放进了袖中,接口续道:“喀布拉是一品京官,每年的俸银是百八十两,再加上一倍的恩俸,一年朝廷总共给他三百六十两银子。算来,半年的俸银便是百八十两。”他站起身,走出书案后,在常宁面前停住脚步。“这百八十两连修他府上的花园都不够,于他只是塞牙缝的钱,就算免了他也不会心疼。”

      “连修院子都不够?那怎么养家啊?”常宁张大嘴,他不知道这些官员们一年的俸禄竟然这么低,还以为应该要再多上几倍才是的。

      “那就要问问他下头的人是怎么孝敬他的了。”玄烨见芳儿脸上有着担忧的神色,朝她扯了个笑,让她别担心。“这是官场上行之有年的陋习,就算花上个三年五载也改不了,朕暂时还不打算在这事上做出任何的处置。”

      “所以……我是白担心了?”心中的感觉与其说是放心,倒不如说是失望。常宁失望自己到头来,拿不出什麽来报答喀布拉这几日的相护。

      “你倒不必因此沮丧,要报答喀布拉,方法还多的是。”玄烨举手拍拍弟弟的肩膀,正色道:“下回你再要擅闯乾清宫时,记得别挑他当差的时候就成了。”

      “皇兄!”常宁一张爽朗的俊脸顿时胀得满面通红,高声抗议道:“我是认真的,你却拿我取笑!”

      玄烨朗朗一笑,回道:“朕这么说可是实心实意的。你是皇子,要硬闯喀布拉不好拦你,但是拦不住你他可是要受责罚的。你别在这事上为难他,就是一种报答了。”见常宁还要抗议,他又拍了拍他的肩,收了戏谑神色,正经道:“你跑一趟,让喀布拉进来见朕,朕有赏赐要给他。”

      “真的?”

      “真的,是比百八十两还要贵重多了的赏赐。”

      “皇兄!”听出三哥话里还是有向着他的刺,常宁以为他是在拐弯取笑他。

      “好了好了,朕是说正经的。”他微微俯身,凑在常宁耳边低声交代几句。常宁虽露出不解的表情,仍是点了点头,领命出了乾清宫。

      “皇上……”芳儿激动的站了起来,心噗通噗通的跳着,又是期待、又是紧张。她进宫后囿于礼法,再也没有见过阿玛,不知道能不能藉今天这个机会……

      “妳待在书房里,朕要同喀布拉说些话。”

      “是……皇上。”芳儿失望的垂下头,坐回了椅中。听着皇上走到大殿的脚步声,一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早在进宫的那一天,她就该做好了和阿玛一生不再见的心里准备,不可以有过份的奢求!

      不可以有过份的奢求……

      啪嗒一声,一颗泪珠在书案上瘫成无力的破镜。每一个镜面上,都有一张哭泣的脸。

      ……

      常宁很快的就领了喀布拉回到殿内,当喀布拉正要跪下向皇上请安的时候,让玄烨给一把扶住。

      “国丈,这里没有其他人,免礼吧。”

      “谢皇上。”没有低姿态的推辞也没有托大的因此免去该有的礼数,喀布拉依旧恭敬的低头向皇上行礼,不卑不亢,举止合度,毫无可挑剔之处。而在喀布拉行礼的同时,常宁将一只手悄悄的伸到他身后,轻轻的摇了两下。

      接到这个讯息的玄烨会意一笑,对着甫抬起头的喀布拉道:“国丈,朕有一事不明,待你解说。”他顿了顿,续问道:“朕想知道为何当你见到常宁自乾清宫走出时,完全没有感到讶异?”本来他并不会在这事上留意,但是在常宁假扮他的时候,喀布拉把他护得太好,完全不让鳌拜有任何见到常宁面的机会。这滴水不漏的防卫,像是已经知道了那个皇帝是假冒的一样……常宁假扮成他的事,乾清宫里应该只有梁九功一人知情才是。

      “既然皇上问起,奴才不敢相瞒。奴才的确知道五爷在乾清宫里的事。”喀布拉退了一步,低首答道:“身为守卫乾清宫的领侍卫内大臣,掌握宫内进出的人员是奴才的本分。”尽管皇上对他言必称国丈,他却从未因这两个字而抬起身份,不再自称奴才。皇亲国戚又如何?不过是有着好听称呼的另一种奴才罢了。

      玄烨侧首,颇感兴味地打量着他的丈人。这么多年,在他的印象里喀布拉一直是个朴实寡言的人,大婚前一席担忧女儿的话,是他话说的最多的一次。他总是低着头、素着脸,办差谨慎可靠,不过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建树。要不是借着这次机会,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样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人,竟有着百转千折的心思,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事,一件也瞒不过他。

      “既然如此,朕还要考你一考。”他微微一笑,让喀布拉明白自己并不打算在这事上追问与为难他。“这乾清宫里还有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你猜猜,会是谁呢?”

      “回皇上,那人应该是您从宫外带回的小友。”没有任何停顿思索,喀布拉立刻给出了答案。

      “很可惜,这回你猜错了。”他轻击掌,扬声道:“妳可以出来了。”

      一听自己可以去见阿玛,芳儿惊喜的站起身,胡乱的用袖襬抹抹脸后,往殿上奔了出去。

      “阿玛!”

      朝着他跑过来的人明明是个小少年,为何有着他芳儿的声音与脸蛋……

      “芳……娘娘。”喀布拉急忙向后一退,在芳儿扑进他怀抱之前,先攫住了她的双臂。因为他想起眼前的已经不只是他的女儿了,她是皇上的妻子、他的皇后……

      “阿玛……”芳儿瞬间哭花了脸,好想在阿玛的怀抱中再当一回被疼爱的女儿。

      “……妳……都好吗?”单单是一句最简单的问候,却像是哽在喉间的硬刺,要说出来是那么的艰难。

      “我很好,阿玛呢?”阿玛好像老了些、瘦了些……

      “阿玛也很好,不用挂念阿玛。”

      “阿玛,我现在已经能够像娘一样,吹出很棒的笛音、弹出很棒的琴曲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总是平淡无味的让阿玛直摇头了。“老祖宗跟太后都称赞芳儿呢!芳儿也想让阿玛听听芳儿的进步!”她转头看着皇上,用目光恳求他的恩典。

      “这……”玄烨迟疑着,没有立即答应她。宫中男女之防甚严,就算是亲生父女,连见上一面都已不能,更遑论为父献曲。

      “皇上?”芳儿急了。

      “娘娘,妳不需要再对阿玛证明这些了。”知道皇上不可能答应这种逾越分际的请求,喀布拉平静的要芳儿死心。

      “阿玛……你不高兴了吗?”

      “不,阿玛很高兴,非常的高兴。”看着女儿一身男装,他好想仔细问问她究竟到哪儿去了?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样的事?还有……皇上是不是终于不再冷待她了……他有数不清的问题想要知道答案,急着想让她与他分享生命中大大小小的点点滴滴!

      但是,他一个问题也不能问。

      “娘娘,忘了妳娘吧,强求妳去学习另一个人的样子,是阿玛不对。以后不要再想起她,也不要再向阿玛证明妳能够做到她的样子了。”逝去的,永远不会回来……遗憾的,永远不能平复……这就是人生真实的模样,他早就该认清了才是,为何还拖着女儿同他沈湎于一个从开始到结束都是虚假的梦呢?

      “让过去的都过去吧,只要妳过的好,阿玛就心满意足了。”他好想好想摸摸她的头,好想好想再像以前一样的抱着她……这明明就是他生养的女儿,却像卖断了一般,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这样也好,因为他是一个有秘密的人,一个希望女儿活下去的父亲。

      那些关于仇恨、虚假,还有禁忌的过去,就由他永远咽下吧!那是乱世的错、是战争的错、是她母亲与他的错!孩子是无辜的,稀薄的血缘不需要拥有任何的意义!

      他看向他的主子,身份比他高贵万分的女婿。

      原本,他是要让芳儿完全远离朝廷,安安静静的过完这一生的。但是阿玛说她顶着赫舍里家的姓氏,要安静的躲一辈子根本是奢望,倒不如赌把大的!如果阿玛是对的,最危险的地方同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在她成为国母之后,谁都不会、也不敢再去怀疑她身上流的另一半血液究竟是由谁传下来的!

      他们耗费所有心机,全都是为了要在大清的皇朝里,替她辟一角安全生存的空间。因为在她生下来的那一天,他们都看见了在她眼里映着的整片天光,明亮美好,没有一丝尘埃。

      “阿玛?”芳儿的眼里都是疑惑,阿玛似乎想要告诉她些什么,却又好像不想让她知道些什么……

      “只要妳过的好,阿玛就心满意足了。”他见她茫然,又再说了一遍。他曾经着迷于权力欲望,执着于高官显爵,但是此刻的他,心中就只有这么一个愿望。

      “谢皇上赏赐。”他诚挚的跪下谢恩,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殿外。

      “阿玛……阿玛!”芳儿踉跄的跟在喀布拉身后追着,不小心踩上自己的衣襬,跌进了一副熟悉的胸膛。

      “皇上,为什么阿玛就这么走了?为什么不再多和我说说话呢?”她不明白、不明白啊!

      “因为妳阿玛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尽管舍不得她的眼泪,不过就像小时候她哄他时说的话一样,哭是必然的,何必硬要她忍住?哭完了,心里自然就会舒畅了。

      “我听不懂阿玛究竟想和我说些什么……我还没有听明白啊!”

      “只有两件事,我现在说给妳听,妳静下心来好好听个明白。”

      芳儿用力的点了点头。

      “第一,忘了妳娘的事;第二,好好的过日子。如此一来,妳阿玛就心满意足了。”

      “就这样?”

      “就这样。”

      “为什么要我忘了娘……”阿玛不是最忘不了娘的那个人吗?

      “因为她已经死了,妳惦着她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

      玄烨耐心的哄着芳儿,等她情绪比较平稳的时候,低声向愣在一旁,完全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常宁低声嘱咐道:“你先代朕去趟慈宁宫,向老祖宗禀明朕和皇后因在外奔波数天,微染风寒需要暂歇一会儿,晚膳前去向她老人家请安。”

      “还有。”他叫住急着要走的常宁。“让梁九功进来,朕有事要差他去办。”

      “知道了!”

      常宁走后,他抱着芳儿回到寝房,柔声哄着要她躺在床上睡一会儿。她本来说什么也不从,在他答应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再见到喀布拉后,才终于安心睡下。

      玄烨轻抚她披散在肩上、身旁的发丝,注视着她沈静的睡颜,心里逐渐充满安宁。

      “皇上。”梁九功躬着身候在门边。

      摸了摸袖里的药方,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要一把撕破它。

      不过最后他还是站起身,走到门边将药方交给梁九功。

      “去小阁里抓药。”他的声音有着过份的平静。“记着,按照方子抓药,不要拿错药材,也不能错估计量。”

      “嗻。”捧着单子,梁九功向后退了数步,待退出了皇上的视线,才转身快步走进东暖阁。

      东暖阁里还有一间双层的小阁,门后有一个上了锁的黑漆戗金云龙立柜。打开对开的柜门,在一格格的小抽屉里,放着各式各样的药材。宫里自有御药房,但是当皇上不希望用药细节被记录下来时,就会使用这个秘密的药柜。

      梁九功将皇上给的药方摊在柜上,见皇上在每项药材后头都特别附注了药材所放位置,他便依着上头标注的位置,一一从抽屉中取药。

      “白芷……在右二下三柜中。”他打开抽屉,取出了所需的份量。

      接下来的防风、甘草等药材,他也是照着方子上注明的柜位很快的找到了药材。

      “下一个是羌活……在左五上二柜中。”

      “然后是黄耆……在左三下二柜中……”拉开抽屉,看到的却是金黄色的干燥花柱而不是被切成长片状的干燥植物根。

      他心中一惊,差点打翻了手上捧着的小抽屉。

      为求慎重,他又从头依着方子上注明的位置检查一遍。其他的药材都与标注的位置相符,只有这个应该放着黄耆的抽屉,里头躺的却是红花……

      皇上一向谨慎,所下的指示从未有过疏误,因此他当人奴才的,办事更是要小心!

      梁九功将装着红花的抽屉放回原位,决定暂时先把这味药搁着,等抓完剩下的药材后,再去向皇上请示。

      但是当他抽开应该放着白朮与茯苓的抽屉,看到的却是冰片与麝香时,他就知道没有向皇上请示的必要了……

      “记着,按照方子抓药,不要拿错药材,也不能错估计量。”他想起来了,皇上曾经特别这么交代过……

      看着这三味隐藏在药单中的真正主角,一阵凉意从背脊直直窜上心头。

      红花、冰片、麝香,这三味药材在宫中用的极频繁、也极隐晦,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不能说的秘密,是掩盖在雕梁画栋的富贵生活底下,最残忍的事实——

      无情最是帝王家。

      他还天真的以为,皇后娘娘会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美丽的谎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