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倒影 （非清穿）》时晴

76、昭仁殿里的秘密

　　“对了，这昭仁殿中还有一样有趣的物事，让妳瞧瞧。”玄烨眉角一扬，对着身后随侍的太监们击掌二下。

　　太监们得命立即躬身快步转入殿后，不多时，便扛着几根粗长的红色木棍回来，在院中皇上选定的角落竖起一对高耸的立架，在立架中央的横杆绑上五彩花绳，并在花绳的末端系了块蹬板后，便告完成。

　　“皇上，你殿里怎么会有这玩意儿呢？”芳儿瞧着太监们忙碌，雀跃的笑容中有着掩不了的趣味。“这不就是汉人姑娘怕闷，在自家院里玩耍用的秋千吗？”

　　“喔，妳知道这玩意儿？”

　　芳儿喜眉笑眼的拉着他的手，凑近瞧去。“几年前，四叔和五叔到南方做生意时，瞧这东西有趣，便大费周章的给我也弄了个来。”说到这，她语调中有着遗憾之意。“可惜，玛法见了秋千，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说这是给汉人小脚姑娘玩的，咱们满人在马背上长大的姑娘不希罕。”其实，她那时还挺希罕小脚姑娘玩的游戏，但是玛法难得的发了脾气，这东西自然不能再留在府里。

　　“想玩吗？”

　　“想！”芳儿兴奋的扯着他的衣袖，高声答道。

　　一旁的太监听了，连忙转身要去寻板凳来，给皇后娘娘踩着踏上秋千的脚蹬。

　　“别忙了，过来扶住脚蹬就行。”

　　其中一名叫魏珠的小太监特别伶俐乖觉，还没等皇上话声落下，瞧见皇上手一兜一揽的将娘娘打横抱起，便知晓皇上的意思，赶在其他太监前三步并做两步的上前扶住了脚蹬。

　　脚蹬离地约有半人高，玄烨轻松的将芳儿抱上秋千后也在一旁扶着脚蹬，让她能够稳稳的站在蹬板上，待确定她抓紧彩绳才松开手站到她身后。

　　“抓牢，朕要推了。”

　　“嗯！”芳儿两手抓牢了彩绳，回首让他瞧见她笑靥生花的开心模样。玄烨替她推了几下，见她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摆荡秋千，便松手站到一旁。

　　芳儿一蹬一荡的在空中一去一来，自晴空撒下的光晕将她衬托的彷若飞舞的花蝶清捷优美，又似雨后斜挂天边的虹霓光彩灿烂，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掺着她身上清淡芳甜的香味，回绕在风里，织成一幅摇曳逐风的美丽画面。

　　玄烨站在秋千架前，贪看着她脸上绽放的灿烂笑颜……她的眼睛晶晶亮，像是盛着满天粲粲的星子，弯成了一弯月般的弦；她的唇飞扬着完美的弧线，能够提起、冲散世上最沉重的苦难。多少年过去了，她的笑容依旧清妍纯真、干净真实，美的混不进一丝人世的尘埃与虚假。

　　那一天，他是打算就算真的死了也没有关系的。

　　或许，他还认为就那么死了，其实也不错。

　　不被疼爱、甚至被遗忘的儿子，即使是皇子，在父母心中却轻贱的如可有可无的鸿毛。未来的人生里，除了深不见底的孤寂外，还能有什么等着他？

　　一脚踏进了黄泉道，他在心里祈求着如果、如果能有下一世，请务必要在他的生命里散播一点点美好的种子。让他可以有所期待、有所盼望，得到活下去的勇气。

　　一阵甜甜的花香窜进鼻间，他聚回神智猛一抬头，就看见她灿烂如花的笑颜。不知道是谁，听见了他最后的祈祷……在这一世就完成他的心愿。

　　他要活下去！活在这个有她的世界里！守护着他生命里最初与唯一的美好！

　　她乘着彩绳搭架的云朵摆荡着，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已经化为风里的蝶，就要飞进蓝天里了……

　　“芳儿……”

　　一时情动，他不自觉的走上前朝她张开双臂。

　　他走不了，这一辈子他都被拴在这皇宫里了。所以，请妳留在我身边，也不要离开。

　　不要离开……

　　在空中看见他朝她张开的双臂，芳儿嫣然一笑，毫不犹豫的松开手，扑进他的怀抱里，让他用力的拥抱住自己。

　　“不玩秋千了吗？”将脸枕在她发间，他轻声问。

　　“不玩了。”她摇摇头。“那里没有你，只有我一个人。”

　　“朕以为妳玩得很开心。”

　　“开心。”她点点头应道。“但是不要一个人玩，下回皇上陪我一起玩好不？”

　　“朕？”他失笑摇首。“这不成，那是女孩儿家玩的玩意儿。”

　　“那怎么会在皇上宫里？”真奇了。

　　“这秋千不是朕的，是昭仁公主的。”

　　“昭仁公主？我不记得有这位姑姑……”

　　“她不是大清的公主，是前明崇祯的小女儿，妳没听说过？”

　　芳儿从他怀里仰起脸，睁着双明亮大眼闪着疑惑。

　　“说给妳听也无妨，这不是什么禁忌之事。”虽说如此，他仍是微侧下巴遣退了所有随侍的太监，信手折了根树枝，拉着芳儿并肩坐在殿旁一块没有铺设石板的土地上。

　　“顺治元年三月，闯王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前明崇祯在当时的煤山、也就是后来的景山自缢的事，妳听过吗？”

　　“听过。”这故事她在京城里游玩的时候曾经听过个大略。

　　“城破那天，崇祯命人分送太子朱慈烺、定王朱慈炯和永王朱慈炤到勋戚家。”说着，用树枝在地上划下三人的名字。“那一年，三个人分别是十六、十三和十二岁，据闻当时都被李自成俘获。但是到了四月多尔衮率军南下击退李自成军后，这三人却从此不知所终。有人说他们隐姓埋名躲入乡间、也有人说南明那帮残余势力曾经接济过三人，更有人传闻这几人已经远逃海外……当然，这二十二年来各地传过几次曾目睹三人的消息，不过查证后没有一件是真的。”

　　“崇祯还有两个女儿，当时十六岁的长平公主朱媺婥与六岁尚未获得封号的小公主。”他在地上接着写下“长平”二字，小公主则用“昭仁”两字代替。”崇祯担心妻女受叛兵污辱，先命皇后与贵妃自裁后，亲自提剑去寻长平与昭仁二女。说了‘汝何故生我家！’这句话后，亲手斩杀了两个女儿。”

　　芳儿倒抽了一口气，心里背上俱是一阵寒颤，她紧紧的抓着玄烨的臂膀，心中又是惊又是痛……曾经的帝王之尊，统领天下江山，到最后却连自己的骨肉也保不住！骨肉离散、亲手斩杀，那是多么蚀骨溶心的痛！

　　扔下手中树枝，玄烨搂着她的肩头轻声安抚道：“别想，别去想那感受。朕永远不会让妳经历那种分离的。”这就是他迫切的想要击倒鳌拜、夺回政权的原因之一！他不要天下在那些只图自己私利的大臣中颠覆，他不会等到国家病入膏肓、人民群起造反的时候再坐困愁城！他要成为大一统江山的真正主人，用自己的力量终结一百年来的动乱，建造一个不输汉唐的治世！谁也不准打到他的城墙下，逼他杀妻弃子！

　　他拍拍芳儿的背，继续说了下去：“这昭仁殿是当时小公主居住的地方，院里的秋千应该也是她留下的。”就拆解了放在院后，从没有人注意过，他也是在来此寻书时，偶然发现的。

　　“那一日，崇祯命后妃回居处自绝后，提了剑来到昭仁殿，结束了小女儿的生命。”他拾起树枝指向两位公主的封号，芳儿本以为他要划去“昭仁”二字，没想到他轻掠过了昭仁公主，将树枝抵在长平公主的“长平”二字上。

　　“崇祯挥剑斩杀长平公主时，公主举臂抵挡，那一剑只卸去她的左臂，后被人救起。我大清入关迁都，依旧留她公主封号好生照养着。”他注视着地上的“长平”二字，眼中闪过锋芒，忖思片刻后才续道：“顺治二年，长平公主上书皇阿玛，要求出家为尼常伴青灯未获准许，但得到恩准嫁与国破前崇祯为她选定的状元郎驸马周显。来年八月因思念父母，抑郁成疾而病逝，当时怀有五个月的身孕。”说罢，毫不迟疑的用树枝划去她的名字。

　　听到此处，芳儿心头一跳，猛然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很巧是吧？”玄烨丢开手中树枝，拍去掌上细土，嘲讽的笑了笑。“抑郁成疾真是个好用的病因。”

　　芳儿垂下视线，盯着被玄烨大笔划掉的名字，轻声却肯定的说道：“要做母亲的人，是不会抑郁成疾的。”母亲应该是世上最坚强勇敢的人才是，怎么可能会带着孩子一块去死……

　　“皇阿玛当时才八岁，还未视事，不会是他的主意。”仰首瞧着自围墙后探出的乾清宫高耸的红墙与金黄琉璃瓦，他明白一旦坐上这个位置，就得预窥人所不能见、狠人所不能决﹗前明崇祯留下的直系血脉，是杀不得亦留不得的烫手山芋。杀了，会激起汉人的愤怒反扑；留了，却反倒是替那些心心念念“反清复明”的不从遗臣，点燃希望的光芒。自大清入关后，前明宗室、遗臣在江南半壁江山靠着几个拥有朱家血脉的藩王建立起数个南明政权，纷纷扰扰的动了十八年的干戈，死伤不计其数，最终在康熙元年为他大清军队所覆灭。但是在各地残余的反清势力仍蠢蠢欲动，等待着迎回崇祯的皇室血脉，发动再起的信号。

　　所以前明的公主非但不能留，她所怀有的子嗣更不能诞生在世上！不过这事他们不能大张旗鼓的做，只能假托给长平公主“抑郁成疾”的孝心。

　　“朕相信就算是皇阿玛，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他收回远望的视线，看向始终低头不语的芳儿。

　　“因为若是朕，也会这么做！”

　　芳儿没有开口，静静的将手攀上他的腰际，把头枕在他的肩上。她不会责怪他的心狠手辣，那是他的不得不为。但是她觉得悲伤，非常非常的悲伤……为了那个血刃亲女的故事，为了那个来不及出生就必须死亡的小小生命……她不知道那位长平公主知不知道自己必死的命运，是不是因此才自请出家为尼？但是她知道她一定曾为了腹中的生命试图抵抗过宿命，因为她也同样是个女人、也想成为一个母亲，一个为了自己的骨肉能够不顾一切的母亲！

　　“芳儿……”

　　“不用说，什么都不用说。”她抱紧了他，亲昵的将自己埋进他的怀中。“我不怪你，更不会怕你，永远都跟你站在同一边上。”她会站在他的身前，替他挡去一切，不论是责备、苦难，抑或是刀剑。

　　“芳儿……”这样的妳也会原谅我正在对妳做的事吗？

　　他想问，好想好想问她，却问不出口……经历过她悲伤时的绝决，他怕她要他在全有与全无中选择一边，更害怕她连选择都不让他选择，直接离他而去。

　　“皇上，你的故事还没说完呢。”芳儿没发现他脸上变换浮动的神色，为了让他宽慰些想分散他的注意力，比着地上应划去但尚未被划掉的“昭仁”二字，要他继续说下去。

　　“是了，朕还没说完。”玄烨整了整思绪，重打起心神。拿不准后果的事，他不轻易下赌注，如今之计，必须瞒她瞒到底，切莫有任何招她疑窦之举。

　　“李自成破城时宫里兵荒马乱、一片狼籍，根本没人注意到昭仁公主这个小女孩。一直到几天后听闻长平公主未死的消息才有人想起来，到昭仁殿一看，除了滩血迹外，什么也没有。”

　　“皇上以为昭仁公主未死？”

　　“朕的确是这么认为。”他在嘴角扯了一抹浅浅的微笑。“昭仁是崇祯最宠爱的田贵妃遗留下的幼女，又养在乾清宫旁的昭仁殿里，足见崇祯对她宠爱至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有留下尸体，崇祯因为宠爱而没有对她下杀手的可能也就大大提高。昭仁的外祖田弘遇出身杨州富商，崇祯死后亦不知所终，想来应该是设法带着孩子往南方逃了。”

　　“所以，朱慈烺、朱慈炯、朱慈炤和昭仁公主，这四个身上流着前明皇室血脉，仍不知去向的人，是我大清的四道隐忧。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断不了各地反清复明势力的希望。”他挥袖一拂，将地上的四个名字清了个干干净净。

　　芳儿依偎在他怀里，目光却落到了一旁的秋千架上。二十二年前，曾有一个身上系着万千宠爱的女孩子抓着花绳上下摆荡嬉戏。家破人亡后的二十二年，不知她人在何方，是否能够比她长姊幸运，得以孕育自己的孩子？

　　对不起……她在心里轻声道歉。

　　她没有办法为她祈祷得到一辈子的平安幸福，因为不论是谁、是否无辜，她都已经选择站在她的丈夫这一边，她全部的心愿都要拿来祈求他的平安与他的心想事成。

　　玄烨在芳儿的温柔里松懈了一谈起政事就会不觉紧绷的心神，闭上眼放纵的汲取她的清幽芳香。

　　他曾经担心过。

　　担心她那不知来历的母亲会带给她与禁忌沾上边的血缘，所以他在回宫的第一天就屏退所有人，单独审问喀布拉。

　　“只是个普通的汉人女子。”喀布拉告罪后这般告诉他。

　　“隐瞒她身上的汉人血缘，是希望能够让她有入主中宫的机会。”喀布拉毫不隐瞒赫舍里家的意图。

　　的确，虽然是满人勋贵之后，若身上带了一半的汉人血统，以满蒙血缘为贵的太皇太后是不可能让她为后的。

　　他扬起嘴角，快慰的笑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生命会如此丰满，即使闭上双眼，眼底仍得见光芒。

　　因为那光，在她的眼里，在他的心底。

　　☆ ☆ ☆ ☆ ☆ ☆ ☆

　　他晚间一向浅眠，白日也不曾补眠过。但是自从和她移到昭仁殿来读书后，养成了不论时地，只要她在身旁，累了就能小憩的习惯。

　　不知这是好习惯还是坏习惯……

　　躺在炕上，沈浸在微风与她身上的芳香中，他摇摇头，轻笑出声。

　　睁开眼，身旁却空荡荡。奇了，因为鼻间闻着香让他以为她一直都在的。嗅了嗅香味的来源，是来自窗外，被风一阵阵的给送进屋里来。他垂眸轻笑，看来他的芳儿这辈子都别想和人玩捉迷藏了，身上的味儿让她的行踪完全掩不住。

　　利落的翻起身，他霍地推开窗，对着窗下大喊：“逮着妳了！”

　　回应他的是悄然无声的一丛绿树，静静的伫立在窗下，无视时间与他的话声，仅是执着于护卫昭仁殿，彷佛已经在此守候许久。

　　玄烨探出身，伸手拨了拨窗下的树丛，没见着芳儿躲在底下，倒是经他这般拨弄，芳香的味道更甚。他又俯近细瞧，发现树丛上点点如雪花散布的是嫩白色的四瓣小花，那香味便是以朵朵碎花为中心传出的。

　　“皇上，我怕你醒着会饿，让魏珠去拿了几样小点来，你要不要……”芳儿端着剔红椭圆漆盘走进房，话才说了一半，就见皇上半个身子挂在窗外，好奇的放下手中点心盘，爬上炕跟着一起往窗外瞧个究竟。

　　“皇上，这窗外有啥稀奇吗？”

　　“妳回来的正好，闻闻，这花的味道是不是同妳身上的味儿一般？”玄烨折了一截花叶，凑进芳儿鼻间，让她确认。

　　芳儿接过花，垂下长睫捻花微笑。“是这味儿没错，这就是桂花。我一直以为只有南方才有这花，没想到宫里也会有。”桂花还能细分成数个品种，香味各异，或浓或淡、或甜或雅，不过这昭仁殿窗外的桂花散发出的香气，正好同她身上的味一般，分毫不差。

　　原来在京城里，也能够闻到这个香味……

　　……这是故乡的味道……

　　深吸口气，抑不了的伤感涌上心头，让她禁不住落下一滴滚烫的泪裹住藏在叶中的细致小花。

　　知道她想起娘了，玄烨拿走她手上的花，将她拉进怀中，让她毫无顾忌的哭泣。

　　“娘说……这是故乡的味道……”芳儿抽抽噎噎的诉说着亲娘至死不忘的乡愁。

　　“要是早知道京城里也种得活桂花，阿玛一定会为娘种上，好解解娘对故乡的思念……”

　　“别伤心，妳娘已经回到故乡了。”玄烨轻拍她的肩膀，柔声道。

　　“真的？”

　　“真的。传说人死后会化为清风，回到生前最想念的地方，或是围绕在最爱的人身旁。所以妳娘，一定早就回到故乡了。”

　　这是假的。

　　不过，又有哪一个传说是真的呢？

　　传说之所以会成为传说，是因为人们用挚诚的愿望去推动，不停的传诵着。

　　这是他的愿望、他的传说。

　　就让他死后化为万缕千风留在人间，围绕在最爱的她身旁温柔守护，永远不离……

　　永远不离！

　　☆ ☆ ☆ ☆ ☆ ☆ ☆

　　芳儿悄悄的推开龙光门，这是从东路进出昭仁殿的大门，她刚从慈宁宫请安回来，皇上则去了弘德殿听讲经，要到午后才会回来。此刻的昭仁殿里，应该是空无一人的。

　　应该是才对……

　　怔怔的望着那站在院落中对着昭仁殿凝视的背影半晌后，芳儿摀住差点溢出嘴的笑声，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芒，提起衣角蹑着步，悄悄的自后靠近那颀长的背影。

　　等到接近到能够触手可及的距离后，她眨眨眼，抿嘴笑得快乐的像是飞上了天般。

　　她伸出双臂，从那人身后紧紧的环抱住他的腰，这是她有记忆以来，都做着的事。过去总是吓不着他，这次一定行！

　　还来不及将“阿玛”两个字喊出声，就能从阿玛文风不动的身体知道自己这回又没吓着他。芳儿皱皱眉，失望的干脆连阿玛都不喊了。

　　“……阿姮……妳回来了吗？”

　　阿姮？

　　“阿玛，阿姮是谁？我是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