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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桂花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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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向村民们告别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可惜与不舍,但是没有一个人出声留下他们的脚步,连总是腻在芳儿身边的小清露也没有。
不过问,不挽留,这就是他们的默契,也是为什么芳儿进宫之前几年的时光里,会一直在这流连,频频造访的原因。这里让她觉得自在,无拘无束、没有压迫。
皇上许诺村民们,在明年雨季耕作前,会为村里建一座水车帮助灌溉,并且告诉他们,总有一天,他们将都能回归故乡,得回自己原有的田地。看见他笃定的神色,芳儿知道这个“总有一天”,指的是当收回三藩领地,天下底定,国土内再无战事后,朝廷对八旗兵勇的倚重不似现在这么深,到了那一天,便可顺利收回八旗所属圈地,还耕于民。
村民们初闻这两项天大的好消息,高兴的简直不敢置信,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的,愣了好半天,才爆出如雷的欢呼声。并且发现这位少年的身份,远比他们所能想象到的还要尊贵!
“姊姊。”
忽然之间,二妹直挺挺的跪倒在芳儿面前,出乎意料之外地开口求道:“姊姊,请带二妹一起走,让二妹伺候您和公子!”
“二妹!妳怎么可以这么失礼!”杨大叔与杨大娘被自己女儿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吓到,着急的跑上前阻止二妹。
“我是认真的!”二妹文风不动的跪在地上,表情坚决道:“请让二妹伺候姊姊和公子吧!”
如此突然的要求,令芳儿为难起来……她当然有权力收二妹进宫当宫女,可是她认为皇宫是一个能不进去就别进去的大牢笼,连她做为后宫的女主人都没有自由,更遑论是宫里的宫女?因此,对于二妹的决定她并不赞同。
她上前想扶起二妹,无奈二妹坚拒不起,还连磕了三个头,恳切要求着:“求姊姊成全二妹!”
芳儿深吸一口气,神色有些哀伤:“二妹,妳我姊妹相称,又有几年的情分在,我也不便瞒妳……妳若跟了我走,是要给人做奴才的。我住的地方,有着许多繁琐的规矩,很多时候就算是我,也只能不由自主的遵从。这样,妳还要同我走吗?”
“二妹愿意,求夫人成全!”二妹态度依旧坚持,连称呼都马上改了口。
芳儿仍待要劝,长睫快速搧动,抿了下唇后,开口问道:“妳为什么要同我一道去?”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要赚钱让爹娘生活过得更好!就算是给人当奴才,我也愿意!”二妹答得毫不犹豫。
芳儿摇首叹息道:“二妹,我那儿是座牢笼,只怕妳去了要失望的。”
“我不在意!只要能够让家里的生活过得更好!”
芳儿不再言语,转首看向始终没有插手此事的皇上。
“妳宫里越多能信任的人,朕越放心。”这句话玄烨用的是满语,下一句才使用汉语,淡声道:“答应她亦无妨。”
“谢谢公子!谢谢夫人!”二妹感激的磕头如捣蒜。
“那么你呢?”玄烨口气有些慵懒,把目光转向丰年。
丰年一路跟着索额图北上,尽管这些人与在路上所接触的人都使用满语,他也能感觉到索额图的家族在京城势力庞大。连这样的人,都要向这位俊美公子跪拜,显见这公子的身份更是无比尊贵!况且这位公子气度非凡、谈吐有致,若有机会能够追随这样的主子,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他求也求不来,又怎么能够拒绝呢?
“丰年愿为公子与夫人效犬马之力!”
“很好。”玄烨口气淡定,嘴角微扬。
皇上不是因为赏识丰年才带他回京,是因为丰年知道三叔的身份,自然能够藉由她和三叔之间的关系联想到皇上的真实身份。皇上不愿留这样一个清楚他身份与此时行踪的人在宫外,为了封住他的嘴才收为己用。明白他的用意,让芳儿不便阻止,只不过……一下子让杨大叔与杨大娘和一对子女远隔,她的心里说不出的过意不去。
“杨大叔、杨大娘,你们的意思呢?”
“恩公啊,不论你夫妇身份为何,以妳对我们家的恩惠,我这一双子女为你做牛做马都还不起啊!妳与公子愿意带他们去京城,是他们的造化,也是我们夫妻俩的安慰……”纵然不舍,两位和蔼亲切的长辈仍是笑着感谢。与其让孩子种一辈子田埋没在山林间,当然是跟着这般的富贵人家做事要强啊!
“姊姊,清露也可以跟姊姊一起走吗?”小清露拉拉芳儿的衣襬,满脸期待地问。
想也没想,芳儿直觉的要答应,但玄烨抢在她开口前回绝:“她年纪太小,再过个七、八年吧。”他见芳儿脸上有失望之色,温声安慰道:“妳若心疼她,到时让她到妳那儿转转,再由妳出面许件婚事,足够她丰衣足食的过一辈子。”
知道皇上是对的,芳儿也不再坚持,转身向陈二叔夫妇交代道:“若清露长大后仍没有改变心意,就带她到北京城兴花寺胡同找索三,三叔自会领她来见我。”
“姊姊,妳现在就要走了吗?”清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
“嗯,现在就要走了。”
“清露可以送姊姊到村口吗?”
“当然可以!”芳儿弯身抱起清露,满面疼惜地对她微笑,没有注意到玄烨脸上瞬间闪过的阴霾。
走到马车旁时,索额图已将一切安排好,恭敬的迎接帝后登上马车。格尔芬与他阿玛同乘一骑,其余五名侍卫各骑一马,丰年兄妹则与马夫共坐马车前座。唯一没有在队伍中的,是格尔芬的那匹红鬃小马。
“姊姊,我还可以再见到妳吗?”清露小小的身躯挨着马车边缘,大声喊着。
“等妳长大后,来京城找姊姊,姊姊给妳许门好亲事。”芳儿探出窗外叮咛道。
“清露不要好亲事,清露要跟姊姊在一起!”清露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大颗的泪珠一下子布满小小的脸。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姊姊!姊姊身上好香,又美的像仙女一样。最重要的是,姊姊总是很认真的听她说话,温柔的对她微笑。
芳儿抿长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不舍的对窗外夹道欢送的村民们频频挥手。最后当视线落到他们亲手堆筑的草垛上时,终于禁不住掉下泪来。
玄烨将她整个人收进怀里,不舍的低声安慰。
“我们还能再来吗?”她在他怀中泪眼迷蒙的问。
不会了。玄烨在心中回答她的问题。他想一些伶俐的村民已经约略察觉他们的身份,这地方,再也来不得了。不过他没有直接说破,只是一边轻抚她的发,一边温声说道:
“等除了鳌拜后,朕带妳去热河、回盛京。等收了三藩后,朕再带妳下江南游玩。咱们大清的土地上,妳想上哪儿走走,朕都会带妳去。”
芳儿没有应声,仅是闭上眼,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到莫名的疲累,他说的未来,总觉得对她来说太过遥远……
“累了吗?”玄烨看她阖上眼,有些担心的拉过她手,静心把了道脉。感觉她的脉象略微虚浮不过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妳先睡会儿吧,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拉过马车内的暖被,仔细的为她盖上。
“这被子盖得惯吗?”
“惯。”芳儿轻声道:“这是我入宫前住的房里盖的被。”
听她如此说,玄烨反倒有些出乎意料之外。这个话题似乎让芳儿来了些精神,她又张开眼,环视车内空间,雀跃地指着车内各处道:“这是我从前用的枕头,那是我房里的漆盒……三叔既然把它放在车内,里头应该会准备些我爱吃的小点心!”
玄烨将芳儿指着的那个剔红锦荔圆盒递给她,芳儿没有直接掀开,而是促狭的在盒盖外嗅了嗅,俏皮道:“我来猜猜里头有些什么!芙蓉糕、核桃酥、杏仁饼还有……糖葫芦!”
“喀答”一声掀开盖子,漆盒中果然就是这四样点心,分毫不差。
芳儿没有理会其他三样点心,径自拿起了那串亮晶晶、红艳艳的糖葫芦,垂眼浅浅一笑,只让糖葫芦看见她眼中迷离的酸楚。
她喜爱纯朴的村民们,是因为他们不会给她拘束;她同三叔父子亲近,是因为他们是她最亲近的血亲……她其实一直都爱得很自私,害怕像阿玛那般受伤害,爱的都是既不会拘束她、也不会离开她的人。
除了皇上……
“怎么了?”察觉她的沉默,玄烨担忧的想要抬起她的脸来瞧瞧。
芳儿收敛起情绪,轻笑一声,举起手上的糖葫芦凑到他嘴边要他尝尝。玄烨咬了一口,刚开始觉得有股甜滋味在口中散开,随即而来的山楂酸却让他轻蹙起眉头。正要开口问这是什么奇怪点心的时候,芳儿先一步开口解释道:
“这可是京城里最受欢迎的甜食呢!”
“最受欢迎?”听起来有些牵强。
知他不信,芳儿笑吟吟道:“正因为它既酸又甜,互相衬托下,甜的越甜、酸的更酸,两种滋味在口里先后不断的融化散开,自成一股多彩繁复、叫人难忘的甘美滋味,让甜再也离不开酸、酸也分不了甜。”
“这也像是皇上在我心里的味道。”她浅浅一笑,如一盅陈年佳酿,散发出的韵味直醉人心。“甜……且酸,想是这一生,都离不开这滋味了。”
纯然的甜与纯粹的酸,尝久了都只是乏味。唯有酸甜交错,才是足以令人迷醉的人生佳酿。她想她终于明白,为何痛苦,阿玛仍是坚持的爱了额娘一生。
此坛名为爱的酒一掀开,这一生,就再也没有其他滋味能够在心上停留。阿玛如此,她亦是。
玄烨怔怔的注视着怀里的人儿,她身上的甜香早已缠绕住他所有的知觉。她不仅仅是他的糖葫芦,更是他的酒……一坛他愿意为此沈醉,一生不醒的桂花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