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倒影 （非清穿）》时晴

64、至死不忘

　　身后的门板发出“喀啦”的声响，格尔芬乖觉的立即跳下芳儿的怀抱站直身。芳儿敛了脸上笑容，长长的睫毛微搧两下后轻轻闭上眼，心中茫然若失。

　　“奴才格尔芬向皇上请安。”格尔芬噗通跪在地上，童稚的声音朗朗清脆。皇上挥袖，让他站起身来说话。

　　芳儿的眼闭得更紧了，所有亲密真挚的亲情与对未来的希望，全让这一声“奴才”给远远推离。他是她宝爱的弟弟，却只是皇上的奴才。

　　那么她呢？

　　她站起身面向皇上，他的面容线条再度收紧不复温煦，疏淡放松的姿态已被□□的身体曲线取代。那个会闹她、爱逗她，她所深爱的少年已经离开了……站在面前的是天下臣民的帝王，她没有资格并肩而行的九五至尊。

　　芳儿欠了欠身表示恭敬，喊了声：“皇上”

　　他不再纠正要她唤他“相公”，只是点头，表示听到了。这样的反应让她心里一沈，不自觉垂下头。

　　察觉她的异样，玄烨没有说什么仅是淡淡一笑，陡然间伸臂将她拉至自己身边，捏了下她的手表示亲密。

　　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动作，就暂时驱除芳儿心里的阴霾，飞红的小脸低下，轻声说了句：“谢皇上。”

　　玄烨清声微笑，毫不避讳索额图的将手揽上她的腰，俯在她耳边低声道：“朕与妳之间，再无距离。”

　　这句话让芳儿又惊又喜，正想要回应他的亲密，眼角余光却扫到格尔芬脸上努力忍着笑意的促狭表情，不必说，三叔一定也正看着她。她虽向来胆大，仍是含羞带怯的将视线盯在地面上，一时之间不敢抬头再看两人。

　　“索额图，这是你第几个儿子？”

　　听皇上这么问，芳儿连忙抬起头来接话介绍道：“格尔芬是三叔的大儿子，和我就像是我的亲弟弟一般的亲。”

　　话才说完，格尔芬却皱起小脸、抽着小鼻子，圆滚滚的眼睛湿润着，泪水立刻就要决堤了。

　　“姊姊，妳是这样想的吗？”

　　芳儿马上知道是哪里出了错，轻轻挣脱皇上的怀抱，踏了一步上前搂着格尔芬安慰道：“对不起，是姊姊说错了。格尔芬比姊姊的亲弟弟还要亲，是姊姊最疼爱的弟弟！”

　　格尔芬这才破涕为笑，回抱芳儿，甜声叫着”姊姊”。

　　因为听芳儿提起过多次她是索额图带大的，跟索额图的儿子比自己的弟弟还要亲近也是自然，玄烨并未于此深想。眼见芳儿如此疼爱这个孩子，想让她高兴一下，便道：

　　“芳儿，大婚时妳的弟弟长泰封了个一等轻车都卫。回宫后，朕给索额图的儿子也封一个。”

　　“这……”芳儿还在想要如何婉拒的时候，格尔芬已经再度跪下，恭敬的磕了个头。

　　“回皇上，奴才跟姊姊约好了，要给姊姊的小阿哥做侍卫的。”

　　“芳儿，你们是这样约定的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玄烨背在身后的右手用力收紧握拳。

　　“嗯！”芳儿回头对他笑着，美丽的眼睛弯成一弯灿烂的新月，洋溢着幸福与期待。

　　他握在身后的拳捏得更紧，不过脸上依旧是温煦的笑容，神色自若道：“那就这样办吧。”

　　“谢皇上。”芳儿与格尔芬同声谢恩，格尔芬站起身来，芳儿则温柔的替他轻拍去小袍子上的尘土。这一幕画面在玄烨眼中看起来，好似有刺般，一根根扎进他的心里。

　　深吸口气，他温声对她道：“该回宫了。”

　　芳儿瞬间顿住手上的动作，停隔了片刻后，稍用了点力拍去格尔芬袍子上最后一块尘土，才回声问道：“让我先跟大叔大娘们道别，好吗？”

　　“朕陪妳一块去。”玄烨对索额图使了个眼色，索额图立即带着格尔芬躬身而去，指挥侍卫们回马车上准备。其中一名侍卫，骑着格尔芬的小马朝森林中急驰而去。

　　“走吧。”他朝蹲在地上的芳儿伸出手，无比温柔。

　　看向他修长、带有薄茧的大掌，芳儿眨了眨眼，掩去眸中的不舍。就要和他回宫了，她不应该犹豫的，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才是她的归属之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芳儿站起身，跟在他后方走着。

　　“还在跟朕闹别扭吗？”玄烨轻声笑着，微使劲，将她身子往前一扯，同他并肩而行。

　　“礼不可废，不过只有朕与妳的时候，不需介意礼数。”

　　“谢皇上赏赐……”芳儿垂着头，低低说着。

　　“该死的！”怒气骤然无法克制的一拥而上，玄烨低声咒骂着：“妳把这当朕的赏赐？”

　　他爆怒的样子让芳儿胆颤心惊，慌了心神。她一直隐隐怕他发怒，除了因为曾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外，更害怕他一怒会让她因此失去他……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老往会让他不高兴的路上走去。

　　“奴婢有罪，请皇上恕罪。”芳儿赶紧挣脱开他的手，跪倒在地。这是宫里的规矩，即使贵为后妃，犯了错都只能自称奴婢。

　　她这副卑微认错的模样简直是在火上加油，让玄烨更加心头火起，怒目咬牙道：“奴婢奴婢奴婢……妳今天是怎么了？还没回宫，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拿宫里那套来对付朕了！”他不要她再像这样硬是在两人间划下距离！他知道，后宫不得与他并肩而行，犯了错要自称奴婢，这些他都知道！

　　但是她不是其他人，她是他的芳儿、他的咏馥啊！他不要他们之间有着距离，如果可以，他只想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妳究竟是不明白朕对妳的感情？还是在藉此逼迫朕？”他伸手直指，厉声质问。

　　芳儿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入土中。她明白的，是她相公对她的感情，不是帝王的……面对高高在上的皇上，她又能有什么筹码去逼迫他？她只是……

　　不安。

　　深深的不安。

　　害怕一回宫，他再度与她咫尺天涯。他是乾清宫里的帝王，她则是坤宁宫里的皇后，没有奉召不可擅进乾清宫，行不得并肩、食不得共食、宿不过半夜……然后，还有左右东西十六宫的掖庭中，她怎么数也数不清的女人……她应该要认命的，就算今天嫁的不是帝王，一样也是三妻四妾不断，她怎能因此埋怨他？

　　银牙一咬，她想起慈宁宫里的冷清孤寂，帝王的爱是如此反复无常，太后与太妃们，还等不及色衰来到，就得先迎接爱弛的那天……在皇宫里，白头偕老，只不过是痴人说梦的神话罢了。

　　这就是她即将要回去的地方，容不下丝毫奢望与梦想，只能慢慢的看着所有曾拥有的情怀，在手中凋零……她害怕，害怕的不得了。她没有办法眼睁睁的坐视这股悲凉，却又无力改变，那么，选择在一切最丰美的时候放弃，是不是比较有尊严？

　　放手离开，跟眼睁睁瞧着爱情枯萎，哪一种比较难受呢？

　　谁来告诉她答案……

　　“回答朕！”迟迟等不到她的回答，玄烨爆怒的一把将她扯起，按压在墙板上迫视她，清楚看见她哭得凄惨的小脸，还有眼中一抹不容他错辨的决绝。

　　他曾经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当时她站在激流的河水边告诉他，爱与不爱、生与死，他只能选择其中的一边。

　　但是这次，她已经为他选择好了。

　　“妳别想……妳想都别想！”

　　他再也无法克制的痛声怒吼，双手紧紧箝住她的肩膀。她在逼他，是他给了她最有利的筹码，让她拿他对她的感情来逼迫他，让他痛的，几乎失去所有知觉……

　　“不要走……不要丢下朕一个人离开，妳答应过朕永不离分的……”

　　她是答应过他，答应的时候，她天真的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彼此，永远都只是两个人。

　　“……答应妳……朕答应妳！”他岂会不知她为何逼他？她的愿望很难做到，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不是凡夫俗子，他扛着的不只是一个家而是整个天下！但是，只要是她的愿望，他都会尽力为她做到！

　　“说吧，朕会帮妳完成所有的心愿。”爱怜的轻抚她的颊，他温柔的笑了。她从小就是这么倔强、死心眼的啊……他早知道依她的个性一定会逼得他只能选择一条路走，他却仍然无法克制的将自己的心交给她。

　　玄烨的退让，让芳儿的态度也软了下来。她明白她对他的要求太过自私，在害怕自己受伤之前，就抢着要推开他、伤害他，这样的感情太自我……她收敛心神找回理智，认真的看清站在她眼前的，不仅是她的男人同时也是天下的君王，即使他有心完成她的愿望，途中也会遇到数不清的阻碍。

　　是啊，向帝王要求专宠是不符合规矩的奢求，她知道的。

　　轻轻闭上眼，不让自己的真实情绪被无法在他面前撒谎的眼神泄漏。她伸出手抱紧他，将自己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感受他的心跳声与温暖。

　　当无法两全，一定要有人受伤的时候，就让受伤的人只是她吧！她不许任何人伤害她深爱的他，包括她自己！

　　“不忘。”双手攀附在他背脊上，芳儿幽幽吐出两个字。

　　“不忘？”玄烨诧异的重复听到的两个字，她的心愿应该是得到他专宠于她的承诺啊？

　　芳儿依然闭着眼，唇角勾勒出一个无限温柔的笑容。

　　“不忘……不论过了多少年，都请皇上不要遗忘。不要忘了芳儿此刻的容颜，莫忘了芳儿对皇上一生不渝的感情。”

　　不管时事如何变迁，请你在心底腾出一个小角落，放进此刻我的美丽与我的柔情。

　　然后，至死不忘。

　　这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