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归京之途 ...
-
一路上，大部分的时候芳儿都是沉沉睡着，其间醒来过起次，因仍是露着疲态，又被玄烨哄着继续睡。这段时间内遇到几次盘查，每当拦车的人询问为何这么快就赶回京城时，都让索额图亲易应付过去，没一个去掀帘子查探车厢内是否另有他人。格尔芬坐在阿玛身前，还时不时扯着小嗓子、偷掐自己滚几滴泪下来闹着小马跑丢了，不要骑马想回家了之类的嚷嚷，增加索额图话中的可信度。兴致来的时候，甚至会挥拳蹬腿的发脾气，非要泼哭泼闹的让查问的人赶紧放行才肯罢休。
另一厢，玄烨坐在马车内，听着沿路索额图与拦路人的对话，心中暗自揣摩着对他的评价。
索尼的几个儿子中，就属大儿子喀布拉最为出彩，年纪轻轻便坐上了领侍卫内大臣的高位。可惜的是，他官做得越大，人越是清心寡欲，朝廷里的人都拿“朴实敦厚”四个字形容他。不过在他看得出来，这位国丈爷只是拿朴实敦厚当幌子、欺瞒世人眼光。真正的喀布拉早已无心仕途，对于名利高位不再恋栈，心如止水了……这样的人，他不能用。
至于索尼其他的儿子，都只有继承乃父的部分优点。有的办差努力，却不够灵巧；有的聪明乖觉，却又心机外显；还有的庸庸碌碌，怕是一辈子只能在父亲的庇荫底下过日子。
唯一的例外，是出身最低下、最不受父亲关照的三子索额图。他早已风闻这个人伶俐乖觉、手腕圆融，不论是党争里站在那边的大臣，都与索额图相处的不错，对其人的评价是人好相与，办事能力倒是普通，没有特出之处。不过，这句没有特出之处的评语，反倒点出了特出之处——要知道，讨好每个人，尤其是朝廷里那些一颗心里不知装了几个心眼的大臣们，是天底下最难的事。一个能将这天底下最难之事做得面面俱到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个办事平庸之辈？想是没有遮荫的小苗刚冒出头，很容易就遭到忌讳让人连根拔起。出头的时候未到，收敛起才能韬光养晦，才是聪明人会干的事。
索额图这一趟护驾，就充分显露出他谨慎、低调与圆融的个性。他本就八面玲珑，一路上盘查的人都与他有所交情，自不会为难他。加上他又扯着个小儿子一同做戏，谁会想到这个向来不受瞩目的人，车里藏着个鳌拜最想得到的天大秘密？
马车一路向西南急驰，希望能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入京城。当窗外景色被层层金纱反复兜拢，将天地变得朦胧迷幻之际，芳儿再度醒转，问了现在什么时辰之后，豁然想到什么匆匆忙忙自玄烨怀中坐起，抬手掀起前方的车帘，在呼啸而过的风中对着骑在马背上的索额图喊道：
“三叔，让格尔芬进车里来吧！”再怎么有活力，格尔芬毕竟只是个孩子，受不住长时间在马背上的颠簸。
索额图面有难色，没有立刻应声。能让孩子进车休息自然是好，但他们的身份是奴才，与帝王同车是不敬的大罪。
“三叔，你听到了吗？”芳儿以为距离隔的远，风声刮耳索额图没听清，再问了一句。
接着从车内探出半个身子的玄烨，明白索额图顾虑的是什么，不甚在意的扬声道：“把孩子抱进来吧。”芳儿的性子他清楚，开了口的事就非要做到不可，为了让她安心歇息，给孩子进车无妨。
索额图得了圣谕，这才敢停下马车将孩子抱给芳儿。芳儿将格尔芬接进车，用被缛在车厢中铺了张温暖的小床，要格尔芬躺下睡觉。虽然小脸上尽是倦容，格尔芬却大力摇头，用孩童特有的软稚声调坚持道：
“阿玛说进城时要我帮忙。”
“到时会叫你起来的，放心。”芳儿摸摸他光溜溜的前额，柔声道。
“真的会叫我？”格尔芬的两只眼睛咕溜溜地飘向柔软的小床，嘴里边咽着口水边逞强。要不是在心头捏着要贯彻男子汉气概的信念，早就扑向小床了。
“真的。”看出他早已动摇，芳儿伸指刮刮格尔芬的小脸蛋，直接把他抱起放倒在小床上，用手轻掩他的双目，替他遮去日光，唱着小曲儿哄他睡觉。她来自江南的娘将南方姑娘特有的嗓子留给了她，低声时软语呢喃，唱起歌来特别婉转柔美，彷佛一幅醉人的诗画在眼前开展。此刻的她像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可是玄烨却没有办法用这样子的目光看她
“睡了吗？”他的声音低哑到连自己都觉得好陌生。
芳儿轻轻掀开掩在格尔芬眼上的手，见这孩子闭着双目，呼吸匀称，隐隐打着小呼噜，已然睡得熟了。
“睡了。”她小心翼翼的慢慢挪动身体要退开，腕上突然一紧，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扯回了宽厚的胸膛中。
“妳净顾着孩子忘了朕，该怎么罚？”挑着眉，他的面色有些沈。
见堂堂皇上竟同一个垂髫小儿吃起醋来，芳儿不禁哑然失笑，回身勾住他的颈项，细语轻声的也要哄着他睡觉。
“朕不是孩儿是男人，妳该这般哄。”说罢俯下身，吻住她柔软妩媚的双唇，情迷心窍，炙热痴缠，瞬间点燃那些言语无法表露的爱恋。芳儿在意识逐渐散去之际，猛然想起在车内熟睡的格尔芬，立刻慌张的推拒他的热情。
“皇上，别这样……跟前有孩子呢。”
“孩子”这两个字将玄烨胸臆中沸热的欲念打回冰点……一搧睫，又回复到了那个冷静自持的他。他侧着头，支手撑颐，用着有些发懒的语调，漫不经心道：“有了孩子顾虑真多，不如……别有孩子吧。”他一副闲散的模样随意提起这件事，实则捻着心，用眼角余光仔细掂详芳儿的反应。
芳儿闻言一呆，脸上空了表情。直愣了许久许久后，才有一下没一下的眨着睫，目光停滞，双唇微启，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的反应出乎玄烨的预料，他看得出来她喜爱孩子，也想要孩子，这么问是想估量她到底有多想要孩子，掂掂其中是不是有转圜、说服的余地。没想到她既不是埋怨也并非坚拒，却是剎时间空了表情、空了心，好似他这句话夺走了她的一切般……
他伸掌用指尖揉着眉心，隐去心中长长一叹，掂得出来这其中没有丝毫的余步可走。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试试。
“妳知道妳肚子里若有了孩儿，会让自己身处险地吗？”其他女人的孩子会威胁他的性命，但她的孩子只会威胁到她的生命。流着赫舍里血脉的孩子，鳌拜党羽不会让他活在世上威胁主子的权势，遑论让他出世！
“我知道！我会拼了命的保护孩儿，平安的生下他！”芳儿的态度毅然决然，没有丝毫退却。
玄烨垂下眼，“拼了命”三个字尖锐的让他揪紧了心……不过，守护她的心愿与笑容，不正是他该做的事吗？
“朕知道了，妳就照妳的意思去做吧。”他宠溺的收拢她，用脸颊在她鬓发间磨蹭，心中又痛又暖的笑了。
爱着一个人好难，想要时刻不离的腻着她，却又怕让她招人嫉妒折腾了她。人越居高位，心竟越不自由……
没有差失的，他们的队伍赶在城门关起之前看见东直门出现在视野之中。索额图策马与马车并行，低声叮嘱芳儿道：“娘娘，让格尔芬起来，待会要用到他。还有，这回是避不掉搜查了，车厢里的暗门妳清楚，和皇上暂避一会儿，我会尽力尽速离开这里的。”
“知道了。”芳儿回身摇醒格尔芬，再在车厢后方的车板上摸索，拿捏好力道与暗锁所在的位置，轻轻一压，弹簧扣便将门板弹出。她拉开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而坐的狭窄空间，让皇上先坐进去，自己再接着坐入他怀中。由格尔芬帮忙在外侧关上暗门后，他们就从车厢里消失了。
芳儿从内侧扳出一根铁勾勾紧弹簧扣，如此一来任由外头的人怎么推敲，暗门都不会再弹开。满意的歇下手静听外头动静时，在黑暗中感觉到肩头上有人轻捏，明白皇上要问的是什么，拉过他的手在手心写下四个字——
“水清无鱼”。
身后传来自喉间滚出的一声低笑，皇上反手握住她的手，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记不清楚这个马车车厢究竟是出于四叔还是五叔手泽，她的这两位长辈于做官没有长才，倒是挺有生意头脑的。一般做官的人家，除了少数几个两袖清风、囊空如洗，凭着一股正义之气做官的例外，多多少少都会伸出暗手来收些贿赂，或是银两、或是奇珍异宝的。银两倒好，不过奇珍异宝之流的若给人寻头查了出来可就大大不妙！他这两位叔叔就是专门替这些混水摸鱼发大财的官员们，处理这些查得出来历的贿赂。为了让这些宝贝更显稀奇、图个脱手的好价钱，北边官员收的礼，像是人蔘、貂皮之类的，就运到南边找买家，南边官员家里堆的宝，譬如说江南的上等丝绸、绣物等，则送到北边相新主人。两个叔叔从中抽些转手的佣金，而这马车就是用来载运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的。
奔驰中的马车速度缓缓慢了下来，芳儿揪着紧张的心跳闭上眼，以便能更专注的倾听外头的动静。
“索三啊，不是说要带孩子上草原吗？你怎么早上出的城，晚上就回来了呢？那草原的边儿，你可有沾上？”守城的人说话声音有些耳熟，芳儿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不过会叫三叔一声“索三”的，都是有些交情在的朋友。
“劳大哥惦记，我家孩儿一上了草原就疏忽丢了马，要他同我一道骑，却说什么也不愿意，吵着、闹着，拼了命的要让我赶在今日里带他回家跟玛法哭诉，让玛法再替他找一匹小马来。唉……他的小马是今年生日得的，刚得了就丢了，怕是我阿玛要责他不谨慎不会再给他新马，最后还是得折腾他老子我，破费赔他一匹马。”索额图身段柔软，话中总有着似乎不经意透露出的私事，让人不会去提防其中的真假。
“是今年才得的马啊，这也难怪，新马总是不亲主人。”守城的人也很吃这一套，接着聊了下去。“不过依索尼大人那股刚直劲儿，所有理由在他老人家心中都是借口罢了。作哥哥的看，你这回破费破定了！”
“大哥说的是。”
这句话芳儿一听就知道三叔是苦着脸讲的，摀着嘴偷偷扯了嘴角笑。玄烨听着也觉有趣，轻轻刮着芳儿的颈子，作弄她解解刚才那四个字给他的小小怨气。这赫舍里一家从老到小，原来都是心口不一、扮猪吃老虎的高手！索尼明明就是草原上的狐狼，心眼多的像理不出头绪的结，竟然还有人说他刚直……几个儿子也是，不愿仕宦的装朴实驽钝，怕人拔了自己这根刚冒出头的小苗的身段柔软、紧紧伏贴在地面上，想发财的则在府里搞出这个马车来偷龙转凤……连那个小小孩儿也是，作戏唱冤可有着一套，几个大人都给他瞒混过去。
也幸好这些人把家传的作假天分全得了去，给他得了一个直心眼的琉璃球儿！
“咚”的一声闷响，让暗门后的两人倏地绷紧了神经，那声音隔的很近，是从前方车厢中传来的。
接着发出的是格尔芬惊天动地的哭闹声：“阿玛！阿玛！你不是说我醒来就会看见玛法的吗？这里是哪里？玛法呢？”他不只是哭，还在车厢里跳着、拼命跺着脚，四处摔着他拿得动的小物事。
“大哥啊，你伤得怎么样？孩子不懂事，请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小弟给你赔不是。改明儿，让小弟做东大伙儿吃一顿乐乐吧。”索额图一边斥责孩子，一边赔着不是。
“索三啊，你这儿子真悍，还好他力气小，砸我的是枕头。要是他力气大些，拿个砖头砸我，哥哥我这下可要脑袋开花见阎王去了！”原来早先传出的闷声，是格尔芬拿枕头砸人的杰作。
“真对不住，弟弟我一定会严加管教这个逆子的。”索额图还在赔着罪，声音听起来十分急促与忧心。
“罢了罢了！我岂会跟孩子一般见识？你们快进城吧，下次找机会告诉我，这娃儿见了他玛法，是不是也这般凶狠模样就是了。”
“放行！”
马车笃笃笃的在京城的石板路上踏着蹄，熟练平稳的在几段直路中间转着弯，最后终于停下。
“姊姊，妳瞧我这出戏唱得好不好啊？”格尔芬敲敲暗门，讨好的问着。
“好好好，当然好！多亏了你，他们才没细查车厢里有没有藏人。”芳儿解开勾子，从里打开门板。一推开门，还来不及见光双眼就被人从后摀住。
“皇上？”芳儿有些纳闷，但没有推开他的手。
慢慢的，摀住她眼的大手一点点的分开，让她的眼逐渐适应外面的光线，等到皇上完全放开手时，面前亮晃晃的灯笼完全不会令她感到丝毫刺眼。
走出马车，看到的是再熟悉不过的高墙与大门，她回家了。
回到了生养她十几年，总是停不了怀念的家……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归京之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