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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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进房，就见她坐在床上，绽着灿烂如花般的笑容迎接他。
“怎么没躺下休息呢？”玄烨连忙搁下手中的碗，一个箭步踏至床前，将芳儿密密严严的搂在怀中，就怕她不小心又着凉了。
“睡不着。”芳儿在他温热的怀里偎着，轻声道。
玄烨知道她身上发着热，此刻难受的紧，也不勉强，便道：“那么先吃些东西，暖暖胃吧。”
芳儿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一双眼被皱下的眉给压得细长。但见皇上耐着性子亲自喂她一口口的喝粥，这般浩荡的皇恩岂容拒绝？只得努力的咽下了大半碗粥。
喝完粥后，他将她编成长辫的发解开打散，从床边柜上拿了把木梳，动作轻柔的替她梳理着一头长发。
“我一直很想做这件事。”他低声在她耳畔说了句。
“梳发吗？”芳儿靠在他怀里，见不着他此刻脸上的神色，只觉得皇上为她梳发的动作很特别，不像牡丹替她梳发时，梳子明快利落的在她发间上下刷动，而是极缓慢的在她发上轻轻抚弄，彷佛在低语着什么。
“嗯。”玄烨轻轻应了声。“从大婚那夜，我就很想这么做。”
“大婚那夜？为何？”芳儿的好奇心，被他挑了起来。
玄烨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起那夜眼中所见的景象……红烛、红喜帐、红被衿，在扑天盖地的红中，他的视线怎么也无法离开她熟睡时红艳艳的双颊……手臂待要抬动，却发现她如黑缎般柔亮的长发，已经一缕缕的缠绕上他的手臂，像是嵌进他心中的万缕情思，再也扯不开、理不清了。他躺在她身旁，连着三夜，胸腹间彷若有把炙热的火焰在烧，夜夜无法成眠……
“……我很想知道妳的发触摸起来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他的话声有些闇哑，像是呓语，悠远如在梦寐中。
芳儿觉得皇上的样子有些奇怪，想要抬起头来好好瞧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却被他又按回了怀中。
深深吸口气镇定心神后，玄烨转回正事，另开话头：“方才在外头，那个叫丰年的少年说，他曾经到京城见过索额图。”
芳儿眼一眨，明白皇上已经拟定主意，要让三叔前来接他们返京，向她提起，是想要再另外确定一些事情。于是她没有接过这句话，另外说道：“我是三叔一手带大的，他是我最信任的亲人。”皇上与她孤身在外，护驾进京出不得一丝差错，能信任托付的，就只有她的血亲了。
“妳知道索额图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出人头地。”想起三叔曾为此逼劝她入宫，芳儿心下黯然。有时候，她宁可自己从未看清三叔藏在内心深层的想望，这样她就不会去怀疑从小三叔待她的好，是不是都只是一场精心的计谋与压注……
“三叔的额娘在府里身份低微，连带的让三叔也得不到玛法的庇荫。所以他一直希望能够做番大事业，不再仅是侍卫。”
“赏赐皇后父族一门荣显并非难事，但为了维持朝政稳定，当中仅有一人，能够获得掌握实权的大位。”玄烨停下梳理发丝的动作，扶起芳儿，让她与他对视，慎重道：“妳进宫那日曾经求过，让妳阿玛远离权力中枢。我今天再问妳一遍，索尼的儿子中，只有一个人能够继承他的地位，在索额图与妳父亲之间，妳举荐何人？”
“三叔。”芳儿毫不犹豫的给了答案。
“好。”玄烨点头，续道：“他现在是正五品的三等侍卫，若他这次办成我交代的事项，等着他的，便是正二品的吏部侍郎！”
侍郎乃是堂官，不但品衔远高于目前的侍卫一职，还能接触到政务。加之以吏部主掌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是一个熟悉朝廷人事，拉拢与安插亲信的好位置。皇上安排这个职位等着三叔，其用意再明显不过。
芳儿其实不知道，为三叔牵起这条与皇上连结的线，究竟对三叔、对赫舍里家是福是祸？她只知道，她要紧跟着皇上的脚步，提供一切所能给予的协助、为他完成每一个心愿！
“芳儿代三叔谢过皇上。”
“不忙谢，这吏部侍郎的位置，还要看他差事办的如何。”
玄烨牵起嘴角，又柔了面容，温声道：“妳先躺着歇会儿，药煎好了，我再唤妳起身。”说完，替她将长发束起放在胸前，一手撑背、一手扶头的让她慢慢平躺在床上。这样的一个动作使得两人双眼相视，面对面的十分贴近，能够清楚的感觉与交换彼此鼻间呼出的温暖气息，牵引出一股暧昧隐晦的气氛，无言的纷扰着……
密闭的房、柔软的床与单独的相处，构织成一幅令人动情的画面。两人早已行过夫妻之礼，昨晚也互诉了深藏许久的衷情……他们都知道，下一步应该是什么。
芳儿摒住气息，目不交睫的睁大眼，耳里尽是自己闹的慌的心跳声。玄烨则是目光灼灼的瞅紧她的视线，半晌后，垂眸将目光落上她苍白几无血色的唇，轻轻的，叹了一声……
“妳还病着呢。”极力按捺住心中狂啸奔驰的意乱情迷，他替她拉高被衿，将她整个人盖在被缛下后收拢手，转过身背对她坐在床沿。
淡淡一笑，芳儿不知自己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侧首瞅着他英挺的背影，一股迷惘涌上心头，让她微瞇了眼。
“皇上，这是梦吗？”她细声问着，不敢睡是因为害怕一切只是场黄粱梦，醒来后她又回到冰冷孤寂的坤宁宫中，再也没有他……
“不是梦。”他的手钻进被中，紧紧握住她的手。“就算是梦，我也不会放妳醒来。”
芳儿解颜灿笑，握着他的手，终于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身上依旧热，不过是舒畅的热，冒了一身汗。看向窗外西跌的日头，此刻已是未时。
“有没有觉得好些了？”皇上仍是坐在她的床边，一手在被下与她相握，另一手则覆在她额上，探着温度。
她稍稍伸展四肢，已不再似睡前那般酸软无力，便点点头，笑道：“精神好多了，只是浑身冒汗，觉得热。”
闻她此言，玄烨清俊的脸瞬间喜色溢满面，弯身将她抱起，见她的确出了一身薄汗，笑中再也没有忧色。芳儿这才注意到，皇上身上穿的已不再是昨日草原上的天青色绸衫，而是一套深蓝的棉衫，做了普通士子的打扮，却仍是掩不去一身的贵显。
“这衣服汗湿了，换一件吧。”玄烨从床边柜上拿起一套湖绿色的干净新衣放在芳儿腿上，没有依上次更衣时闹她，而是守礼的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她病况方见好转、并未痊愈，他不再随意点火，免得到头来煎熬的还是自己。
芳儿坐在床上一边换衫，一边整理脑中朦胧的记忆。想起在她睡得迷蒙间，皇上温柔的徐徐喂她苦涩的药……还有，遣了丰年上京城给三叔传话，让他出京来接他们。的确，让三叔护送回京是最妥当的方法，一来可以为他们带来京中的消息，二来可沿途照应他们的安全。她凝神一算，从这儿去京，若是骑马只消个把时辰，但这方法易曝行踪，并不妥适。皇上好像交代了丰年步行前往，顺便沿途打探官道上的所有部署消息一道告知三叔……这般算来，待三叔得了消息前来，最快也要到后日。
她侧身下床，步至皇上身后，向前一揽，自后环抱住他的腰，将脸倚在他宽阔的背上，轻声问道：“是后天吧？”
“嗯。”玄烨应了声，身躯有些震动。
“皇上在想些什么呢？”
“这回出宫，是为了视察圈地的情形。朝中满汉大臣向来不合，这回抓着了圈地议题，互相参奏，混淆是非。”
“嗯。”芳儿贴着他，静静听着。
“圈地的事我已查清，想趁机会顺道体察农耕生活。我刚问过，这片田地，每年只有六到十月雨季时方能耕作，明天刚巧是一年一度的收成日。”他望向窗外在风中翻飞的金黄波浪，缓声道：“正逢农忙，他们的儿子又被我派去京城，人手不够，我想……”
“我也想！”不待皇上说完，芳儿迫不及待的兴奋复议道。
“妳别想！”玄烨断然一口回绝。“才刚退烧，身体都还没全好，不宜劳动。”
芳儿不服气，在他背后小声嘟囔了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句话让他一字不漏的听进耳里，又好气又好笑的故作冷漠，用一副冰寒的音调淡声问道：“后悔嫁给我这个暴虐无道的州官了吗？”
芳儿没回答，嘻嘻一笑，在他背后写了一个大大的字。
玄烨心中一震，记起那日在南苑，当他问她嫁给他有没有遗憾时，她也是不语的在他背后写下同一个字——
仁。
二人、二人……是两个人。
她想告诉他，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再也没有遗憾、再也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