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咏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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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小城镇，地势北高南低，山地占去大部分的面积，仅在河流两岸有着零星的河谷平原，作为农耕使用，聚积着生意与人声。此处距离东陵极近，顺治二年，曾经将东北方一片辽阔的土地划为东陵后龙的风水禁地，从此封禁不许常人出入。
也正是因为邻近帝王家的风水宝地，此处不受圈地之扰，给了居住在这座小城镇里的人们数载安静的年头。
玄烨扶着芳儿慢慢的走出房门，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关注她是否脚步虚浮，或是脸上有任何的疲乏之色，一旦发现她有任何不适，便要立即将她押回床上躺好歇息。
“御医说的果然不错，皇上是天纵奇才，通达医理，一帖药就能让人药到病除，神清气爽！”芳儿见皇上始终不放心让她出房，扯着笑讨好道。
“灌迷汤也没用，只要妳透露任何一点病色，就给我乖乖回床上去躺好！”玄烨故意板起脸，一脸正经道：“用药之道在徐、在缓、在透，并不追求一蹴可几的速成之效，而是讲究长时间的气血调和。妳现在是仗着年轻气盛强打着精神硬撑，别以为我不知道。”
芳儿抬眉睐了他一眼后，别开视线浅浅的笑道：“只有两天啊……我怎么舍得阖眼，怎能舍得一刻离了皇上呢？我巴不得能把这两天当十天使，没有拘束、没有规矩、没有顾忌……”说到后来，笑容渐渐萧索了起来，双眼微蒙，声也幽幽。
她做了一个明显的眨眼动作，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瞅着他，定定道：“我只想在这两天里，专心一意地做相公的娘子。”
她的话声很轻，却重重的撞进玄烨心底。听出她口气已与先前不同，让滚烫的情绪逐渐无法抑制地在胸口沸腾着。
这一天来的相处让他明白，她其实和他一样，心里都有着没有说出口的顾忌，与硬是划下的界线。
强迫他们束缚自己的，是百里外的皇宫，尽管心意相通，他们仍是放不下自己原本订的规矩，都怕一旦情不自禁的踏过界线，就无法再在步步险阻的宫廷中冷静自持，做出为对方好的决定……
她本执礼甚严，不愿唤他相公，也不愿在他面前更衣，为她皇后的身份守着礼法，避免与他太过亲昵。但是现下，她愿意收去这条她自己所划下的界线，那么他呢……
“就两天，不要想皇宫、不要想我是皇后，只当我是你的妻子、你的芳儿，好吗？”她扯紧他的袖襬，眼里荡漾着水光，恳切的求道。
他……怎么能拒绝——
“咏馥。”
这一声，他唤得低沈闇哑，有太多太多的感情，亟欲宣泄而出。
“嗯？”乍听这个陌生名字，芳儿愣了愣。
“记得吗？我说过要给妳取个名儿的。”玄烨的手指轻轻佛过芳儿的眉、眼、鼻……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
“那就都不说吧。你没有名字，我也没有名字。“眨着清灵的大眼，小女孩拉起他的手用力捏捏，轻声道：“名字代表着一个家族，太复杂了。我跟你好，只是因为你是你；你跟我好，也只是因为我是我，对吧？我喜欢我们之间简简单单的，像现在这个样子。”
“那我给妳取个名儿可好？”用了他取的名，是不是就能成为他一个人的呢？
……
“咏馥……我在心里一直都是这样叫妳的。”早在他从皇阿玛那得到自己的名字之前，他就为他最爱的，那个身上带有甜美花香味的女孩取了个名字。这个名字，一直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最深沈的愿望——
他希望，她能够成为他一个人的！
……
“好啊。”小女孩笑着一口答应。
“但是在取名儿之前，你得先休息。”她用手蒙上他的眼，柔声唱着歌哄他睡觉。
……
他不应该睡的……这一睡下，她便从他生命中隐匿而去，伴着他的，只有那个已经取好却来不及告诉她的名字。这几年里，有多少次……当一个人孤单单的坐在乾清宫里时，他都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不停唤着这个名字，试图用美好的记忆暖和一身冰冷的孤寂。他本以为，这一辈子都只能困坐在宫廷中，永远都没有将这个名字唤出口的一天。
拉着她的手，在她细如柔荑的手心上写下这两个在他心头不停反复低诵的字。
“咏馥……做我的咏馥好吗？”
让他们将初识的那一天延续下去，他不是金銮殿中的帝王，她也不是玉阶上、珠帘后的皇后。他们只是长大后的男孩与女孩，抛开所有的身份顾忌，如同当日一般地单纯的看待对方！
芳儿痴痴的瞅着他在自己手心上写下的两个无形之字，早已泪眼蒙眬。那一天的点点滴滴，他从来没有淡忘过，和她一样，心心念念的期待着再见的一天！
咏，歌颂赞扬也；馥，香气也。他执意唤她咏馥，没说出口的意思是──
他就是那个”咏馥”之人。
“好美的名字……”她哽咽着，几不能语。
美丽的不只是名字，而是这名字所深藏的心愿。他们依然像初见那天般单纯，只要伸出手，就能触摸到彼此，仅仅一个笑容，就能触碰到心底的最深处。
在孩提时，她其实隐隐约约的害怕着长大，害怕自己随着时间，将身边的一切看得越来越清楚，发现人和人之间，根本不存在着单纯的情感。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一个孩子，因为她拥有阿玛、三叔和玛法全部的爱。
直到长大后才看清，他们爱的，其实都不是自己。阿玛，只是在她身上找着死去娘的身影，而在三叔和玛法心里，她仅是与皇室交换信任与权势的一枚棋子。他们眼里看到的、心里爱着的人，都不是真实的她。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再也不用害怕时间的流逝，因为有个人爱着她，只因为她是她！
过去与现在，一直都是如此，未来也将是如此！
她拉着皇上的手环上自己的腰际，将自己整个人交给了他。
“这一生，我就做你的咏馥。”
她何其幸运，那一日，遇见了病榻上的他！
玄烨情不自胜的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暖与芳香，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的任性跋扈，
“从今后，妳就是我的咏馥了！”
他抹去她颊上的泪，看见闪闪泪光中，晶莹的笑。他曾经要她就算哭，也要笑着哭。她的泪中，一定还要有笑，因为他永远都不会让她一个人难过，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再大的难关，也必不会绝望，不会失去支持笑容的凭借。
他们手牵着手，像是寻常夫妇般并肩走出小屋，在遍地金黄的稻穗迎风摇摆的夹道欢迎中，嗅着扑鼻的稻香往人群正热烈招呼着的方向步去。
在这个阡陌相闻的土地上，住着的都是因难避居此地的家庭，尽管来自不同的地方，操着迥异的口音，却是情同一家，互相扶持着。秋收的季节里，大伙儿会错开各自田地收割的日子，集中人手轮流共同收割每一块地。像今天，全部的村民们都聚集在村东的刘大伯与陈二叔家的田地上，扶老携幼、齐心戮力的收割着稻谷。
“恩公！金公子！”杨大伯带着头，领着田里的众人热情招呼着两人。所有人都暂时放下手边的工作，几十个人兴奋的群聚到玄烨与芳儿的身边来。
“恩公！没想到妳是女孩儿家，村里的女孩子们打杨大娘那儿知道后，都失望的提不起劲来收割了呢。”刘大娘是爽朗的北方妇人，说话直来直往的，毫不忌讳。
“失望？”芳儿眨着眼，不解反问。
“唉呀呀，这群小妞儿，尽在心里想，也没敢表达出来让恩公知道，真是白费心机。”刘大娘插着腰，对着身后一群十来岁的少女们指指点点地问道：“自己说说，是谁在那天天念着希望给恩公做小的啊？”
她这一问，只见十几个少女们全羞答答的低下头来，一声也不敢吭，倒是一些年轻的男孩子哄笑了起来。
芳儿见这事态，自己还真有许多爱慕者，临时不知如何反应，有些傻了。倒是在旁的玄烨乐得很，心情极好的打趣道：
“娘子，瞧着一呼百诺的阵仗，为夫也感到与有荣焉呢！”
“不知道金公子有没有见过恩公骑在马背上，弯弓射大鵰的英姿？”刘大娘兴致勃勃的解说道：“我这老婆子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不会形容，只能说像是天人下凡一样，每当马蹄声响起，可把全村的女孩子给引了出来呢！”
“真可惜，我还没见过。”玄烨挑眉，搂了搂芳儿的肩，道：“娘子，明年去南苑秋狩时，带上妳的弓弦，弯弓射只大鵰给相公瞧瞧，行不？”
芳儿已经难为情到想就地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偏生皇上跟着起哄闹她。只好在心里飞快的转着念头，想办法要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
“不过既然恩公是个女孩家，也已经有了归宿，这群丫头就没法作梦了。”刘大娘一叹，把目光转到了恩公也像下凡天人的夫君身上。“天人终究还是要跟天人配的，瞧瞧恩公和金公子，多相配啊！婚礼时，喜婆总是要称赞新婚夫妇是一对璧人来着。依老婆子看啊，喜婆们说的一对璧人都是假的，恩公和金公子才是真的一对璧人！”说完，村民们纷纷跟着高声附和。
芳儿笑靥盈盈的接受村民的祝贺，她与他们相交已有数年，喜欢他们直来直往的纯朴个性。村民们也能体谅她的难处，对于她没说开的事从不多问，连这次揭开女扮男装的身份，大家除了惊讶外，也没有多加质问，让她心中很是欣慰。瞥眼瞧了瞧皇上，见皇上满面笑容，神情愉快的跟着大家谈笑，心中的喜悦更是加倍。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咏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