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坝上草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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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梢间里，芳儿已经在苏麻喇的帮助下，换上了一身男子的装束。此刻的她正对着铜镜，手上搽脂抹粉的忙碌着。
苏麻喇在一旁越看越奇……她不过是转身出去拿个香囊，再回来的时候，原先那个像是花瓣揉成的清丽少女已离开了镜前。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
“娘娘，您这是……”只是普通的脂粉和胶，居然能有这般的功用！
镜中映着的小少年淘气一笑，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闪烁着慧黠的光芒，他正将妆面用的细粉，仔仔细细的填补进耳上的三个小洞里。
“我性子疏懒，平时不喜欢搏香弄粉的脂粉活儿。不过遇上有需要的时候，这倒是帮了我不少忙。眉眼之间的神态是人最显著的特征，只要在这里做几个简单的改变，连我阿玛都认不出我来！”这个有着一双漂亮丹凤眼的小少年，正是改妆后的芳儿。她已把肤色涂深，拉长一双在满人里少见的大眼，再把一对新月般秀气的眉改成如刀斧凿刻而成的有力剑眉后，女儿的娇态已不复见，怎么看都是一个清秀的小少年。
她放下手中的粉盒，审视着镜中的自己，语调中带着一丝怀念的怅然：“我从小就喜欢往府外跑，每次出府就会惹麻烦。年纪越长，惹的麻烦也越大，有时候甚至让玛法在同僚面前难交代……玛法拴不住我，也知道我的个性改不过来，于是和我约法三章，出府必须改变面目、扮成男子，不得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此一来，才不会把麻烦给带进家门。”
苏麻喇想问，到底是什么样的麻烦，连索尼都难以替皇后收拾？凭索尼的权势，就算他的宝贝孙女惹了再大的祸也都能遮掩过去。不过她身处宫闱数十载，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主子不说，奴才是不能主动问及的。
“姑姑，妳出过北京城吗？有没有到过顺天、保定、承德、永平与河间这几府呢？”芳儿从椅上转过身，目光幽幽，写着哀伤。
“回娘娘，奴才曾经途经这几处，但未曾多做停留。”苏麻喇照实答道。
“但是姑姑一定知道圈地令吧？”
“奴才知道。”
那是在顺治元年初入关时制订的一道命令，让旗人携绳骑马，在近京附近大规模的圈占汉人的土地。名为解决八旗官兵的生计，实则是一种公开掠夺民地的暴行。许多农田田地被强占，原田主被逐出家门，有的被迫沦为奴隶、有的流离失所……在饥寒交迫的困境下不是逃亡他乡就是上山为盗，长久下来激化了满汉间的矛盾。
“我小的时候如果在京城里落了单，常常都有比我年纪大的小孩欺负我，叫我滚回草原去。我那时候不明白他们那么恨我的原因……一直到我大了，可以骑马出京城后我才知道，他们的憎恨是那么的理直气壮而且理所当然。”
是的，他们恨她，她一点也不冤枉。即使她不是直接的加害者，但漠视他们苦难的她，和加害者又有何差别呢？
“虽然大规模的圈地在先帝爷的时候已经下令禁止，可是私下的小型圈地依然猖獗。加上咱们满人不善农耕，良田没多久就一一变得贫瘠。于是有些贵族又以劣田强换汉民的良地……这种事让我遇上了，就绝对不能不阻止他们！”她的目光幽远，痛心又无奈。“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能够起些吓阻的作用，因为那些贵族们忌惮玛法。但是玛法说圈地这事牵涉到太多贵族的利益，还纠葛着八旗之间台面下的地盘争斗。为了不破坏八旗之间的平和，他不愿意涉入，也不准我再介入。”
“后来玛法拗不过我，答应我可以私下救济农民，资助他们投靠亲友的旅费、或是重新开垦田地的花消……不许我出府时透露身份的规矩就是在那时定下的，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摸索改妆的方法。”
芳儿站起身，让一直默然不语的苏麻喇将香囊系在她的腰带上，香囊散发出的檀香会掩盖她身上天赋的香气。她不怪苏麻喇的沉默，她知道她是个守分的宫人，不会对朝廷的政策或八旗的明争暗斗发表任何的意见。她朝她绽出一抹笑容，颔首表示谢意。
她也知道，这姑姑不是普通的宫人，是老祖宗的陪嫁婢女，从科尔沁草原到盛京、再到北京城，一路相随，早没有人当她只是一介女婢。先帝爷同她平辈论交，她也称她一声姑姑。今日，她借机将圈地的危害让她知道，就是希望这位姑姑能够日后找个机会在老祖宗面前提起。她不会天真的以为，圈地的危害能够在短时间内完全解决，她明白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权力牵扯。
她只是希望在这座华丽而且封闭的宫廷里，那些比她还有权力的人能够知道外头百姓的苦难，并且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这样，一个希望的火种就会被埋下——
苏麻喇沉默的注视着皇后走出梢间的背影，心中却喧嚷不已。
在皇后入宫前，她听过许多关于她的故事。命妇们都说她智文武容冠绝一时，是满人里最好的姑娘，就连汉族世家的闺女和蒙古草原上的姑娘较之都要逊色三分。她那时想……即使如此，这么好的姑娘在宫里，也只能是一枚任老祖宗摆弄的棋子。她明白老祖宗是怎么想的，皇上的女人不需有无双的美貌与出众的智慧，只要有博尔济吉特氏的血统以及一个生得出皇子的肚子就足够了。
直到今日她才发现，皇后不可能成为任何一个人手中的棋子！她坦然直率同时也心细如发，意志坚定，无人能予动摇。
☆ ☆ ☆ ☆ ☆ ☆ ☆
放蹄急驰后，终于，她回家了……
视线中再也没有边际，天蓝欲滴、碧草如翠，世界的尽头彷佛就藏在草原的深处，正等待着她去探索。
深吸一口气，清新湿润的草香扑鼻而来，让她全身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这就是她心灵的故乡——坝上草原。
芳儿转头吩咐左右侍从，道：“你们都散开吧，我一个人进草原里找。你们若是都聚在我身旁，翔不会出现的。”
“少爷，小人奉命保护您的安危，不得轻离。”身后数骑众声答道。
她笑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男子，在这草原上有谁会想加害于我？倒是你们几个，个个威武英勇、纪律严明，一看就知道是军籍出身。有你们时刻随侍在身边，反倒招人注目、容易泄漏身份，这不是陷我于难吗？”
“都下去吧。”
她不再多说，双腿一夹，持着缰绳绝尘而去。
急奔一阵后她转进一片白桦林，在林与林的中间勒马暂歇。她解下背上背着的弓矢，将自己在路上削好的一截短笛牢牢缚在箭矢上。
“翔，来找我吧！”
擎弓、搭箭，她让一弯新月在她手上开展成一轮满月。对准高远的天空，让白羽箭矢飞驰而去，承着破空之势，响起一阵嘹亮的笛鸣，这是她和翔之间彼此呼唤的讯号，因为那截短笛，正是她仿翔的声音削成的。
她好像等了很久，但其实那是她的错觉，翔从来不会让她久等。继一线白影吹啸着从地面划破天空后，这次又是一线白影，夹着同样的啸声从云霄中破空而来，划下地面。
“翔！”
一年过去了，他没有北向飞回故土，他还在这儿等她来找他。
翔在她的肩头上落下，抗议似的鸣叫了几声，好像在抱怨她来的太晚。
“翔，我不喜欢皇宫。”她看向那对炯炯有神的红眼睛，轻声道：”我不喜欢皇宫，但是皇宫里面有一个人，我想待在他身旁……所以，我会努力的忍耐、去适应。”
“翔啊，那你呢？你想待在我身边吗？你愿意为了我而忍耐、适应吗？”
芳儿拿出准备好的鹰食，递到站在她肩头上的翔面前，柔声道：“再选择一次吧！如果愿意跟我一起回宫里，就吃了我手上的食物。如果你在这一年里又爱上自由了，就北飞回你的故乡去。”
她将食物凑近鹰嘴，那尖锐的鹰勾一伸，毫不犹豫的吞咽下肚。
“贪吃鬼！你知道你要为那块肉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她笑骂道，眼中尽是晶莹的光芒。
翔微展左羽，在她发鬓间磨蹭，低声啼叫着。
有多久，没有被这般温暖的抚慰过了呢？
一年前，同样在草原上，她记得很清楚……
风起时，他总会为她轻拢发梢，修长又温暖的手停留在她的发鬓间，依恋的徘徊……如今，那个指着南囿秋风的壮阔美景，既豪气又温柔的少年，已不再愿意与她相依偎了……
她睁大眼仰头望天，试图让眼中滚动的泪水不要决堤。
“这是你的箭矢吗？”
背后突然响起的话声让她心里一窒，瞬间湿了两颊。
在她的记忆中，当他眉间不再聚积着疏冷的淡漠时，他的声音就是这般的温润如玉。是这世上，她最眷恋的天音。
“那是你的松阔罗吗？”
见她不答话，他以为她不识汉语，又用满语再问了一句。
她不可能错认的，真的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坝上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