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天黑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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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她睡得很不好。
自躺下后就翻翻覆覆地辗转难眠，坚持在床上躺到夜半，最后还是放弃了。芳儿起身穿鞋，轻摇手屏退了欲上前服侍的坐夜宫女，径自往房外走去。仲秋的夜凉如水，迎面吹来的阵阵清风让人犹如置身溪涧冰凉的流水中，一切都澄净透明了起来。
她刚踏出门坎，就发现和托已经不知何时候在门外等着她了。她早已习惯他的神出鬼没，也不再多问……抛给他一个无声的笑容后，一个人静静的望着皇城上的夜空。
睡不着，其实是有原因的。
芳儿，入宫后妳必须要得到皇上的宠爱，尽快生下皇子……一定要说服皇上支持赫舍里一族……
入宫前三叔的交代，选在这一个夜晚，不断的在她脑海中反复低诵……自从大婚那一夜发现皇上内心的图谋其实和玛法不谋而合后，她进宫最主要的任务已完成，就把三叔的这句话抛到了脑后，这一年来再也没有想起过。
但是今晚，这一句话又找上了她，在夜里翻搅着她的思绪，让她夜不成眠……直到今夜她才发现，那天三叔叮嘱要她完成的任务，并不完全是出自于权谋的私心，他其实是为她好，才那么嘱咐她的……
她极目望去，明月高挂夜空，从天际撒下的银粉落在屋宇上，在黑夜里描绘出皇城的轮廓……皇城高耸的红墙内，所有的女人都只为了一个男人而活，而她们之中，只有两种女人有价值——
得到皇上宠爱的，与成为皇子之母的。
其中，又以后者为最。
自从入宫后，她每日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太后与太妃们请安时，总是会在那里待上许久，或是陪着说说话，跟着一起养花莳草，有时也会带着琴去弹奏上几曲。这么做，并非寄望着能在天家里寻得一些亲情的依偎。她明白在后宫里，只有在拥有血缘关系的同时又没有利害关系的，才称得上是亲人。像是太皇太后与太宗的两位妃子、还有太后与先帝爷的四位妃子，两代八位后妃，都是出自于蒙古博尔济吉特氏，此刻都孀居在慈宁宫及其附近的宫殿里。其中，太后、静太妃、淑惠太妃、恭靖太妃和端顺太妃都没有任何的子女。她们得到了后宫的高位，却没有得到先帝爷的爱情与子女，注定要抱着遗憾，孤寂的走完一生……
但是她们至少，在宫中还有着拥有相同姓氏的姊妹、姑侄可以相互慰藉、陪伴，可是她却只有她自己。她知道这些长辈们是怎么看她的，一件帝王家的摆设、一颗抗衡鳌拜势力的棋子，还有……
一个短暂的过客。
从太宗开始，后宫都是由蒙古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子所把持，后位只能由这个姓氏的女子所拥有，但是这个传统在她这一代被迫中断。对于她的这些长辈们来说，她不像她们是成吉思汗骄傲的后裔，拥有高贵的黄金血胤血统。从曾祖率部归附太祖皇帝开始，他们家世代都是以成为帝王身边的侍卫开始仕途，她只是一个侍卫的女儿……就算是权臣之后又如何？还不都只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凭她的血统与出身，若非鳌拜的势力已渐侵蚀皇权，她是没有资格坐上后位的。如果在鳌拜倒台之前，她还是没有办法生下一个皇子，她们就会毫不犹豫的撇开她，找另一个博尔济吉特氏家族的女儿进宫。一个和她们血缘相连、能够让她们信任并延续权力的女子，成为新的皇后。
她并不眷恋皇后的位子，可是她眷恋皇上妻子的身份。她不能只是待在坤宁宫里被动的等待。她一定要做些什么让皇上能够再看看她，她不想让思念与寂寞占据她剩余的所有人生！
她就这么站在坤宁宫前，静静的望着夜色渐渐淡去……在今晚之前，每一次的天亮，都让她寄盼着等待将会在今天结束。而每一个夜晚来临的瞬间，则代表等待又一次的落空……她的心总是随着天黑天亮，起起伏伏。
但是今天，当看着曙光慢慢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时，她笑了。笑得和曙光一般灿烂、充满希望。
因为她想起来，她还拥有一样能够抓住皇上目光的事物！
她转身走回屋内，对着一排躬身等候差遣的宫人道：“替我梳洗更衣吧，我待会要去慈宁宫请安呢。”再回头，对小青吩咐道：“去打听一下，太后什么时候会到老祖宗那，我要在她们两位都在慈宁宫的时候去请安。”
“娘娘，您平时都是分别到两宫住所请安的，怎么今天要特别选两位聚在一起的时候去请安呢？”小青不解问道。
“因为我要去求老祖宗让我出宫一天。”芳儿含笑说道，轻松的像她只是去求老祖宗一件小事情罢了。
“娘娘！老祖宗怎么可能准您出宫呢？”听娘娘有这种绝不可能被答应的要求，小青惊讶的不得了。“您要出宫，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皇上出宫时，点召您陪伴。要求，也是去求皇上啊！”
“我不求皇上，因为皇上是不可能答应让我出宫的。要求，当然是去求有可能放行的人。”她常待慈宁宫所以知道，每天都有许多王宫大臣、命妇前往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那一区出入复杂，门禁并没有后宫这里森严。如果太皇太后愿意答应她异想天开的要求，她就可以在她的庇护之下出宫一趟。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会答应让娘娘出宫吗？”
“不一定，但是有机会。”鳌拜未除之前，她在老祖宗心里还是有一些地位和利用价值的。她的要求，能够得到让老祖宗慎重考虑的机会。“而且，太后会帮我从旁敲敲边鼓。”这就是她为什么要选太后也在慈宁宫的时间前往的原因。
“娘娘，为什么您这么有信心太后一定会帮您说话呢？”小青怎么想，都觉得那位守礼严谨的太后，不可能会不顾宫里规矩帮助娘娘出宫的。
“小青，妳知道吗？太后今年才二十五岁，却已经守了五年寡了。”事实上，太后从十三岁进宫那年，就开始守着活寡了……所有青春如花的岁月，都为了一个毫不在乎她的人而等待。
“太后是最能对我现在的处境感同身受的人，也是最有可能帮助我的人。所以，快去帮我探听消息吧。”
就在她得了小青的消息，知道太后已经前往太皇太后那，而准备离开坤宁宫的时候，牡丹气喘吁吁的快步走了进来。
“牡丹，发生什么事了？妳今早不是要去钟粹宫那边替我送礼，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她讶异问道。自从文秀怀孕以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自己的宫分中拨一些赏赐到钟粹宫去，今天也是如此。
“娘娘，礼不需要送了。”牡丹表情凝重的回道：“钟粹宫小主的孩子没有了。”
“没有了……”芳儿睁大眼，不敢置信的问道：“又没有了？”
牡丹用力的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她应该……要为此松一口气的……文秀的孩子对她来说只有威胁，但是此刻她却感觉到难过与震惊。她为了失去一个小生命而难过，不论孩子的母亲是谁，那都是皇上的孩子啊……
“三天前，娘娘千秋节的时候。因为那天是娘娘的好日子，所以这个消息一直被压下来，直到今天早上才传出来。其他几位小主都到钟粹宫去安慰，但是还没进门就被文秀小主给赶了出来。”牡丹是在前往钟粹宫的半路上听到消息，连忙折回来报告。
芳儿垂眸思量了一会儿，道：“还是把原来准备好的礼送去钟粹宫，不过要改成双份。”
“娘娘要去慰问文秀小主吗？”
“她现在不会想见我的。”这一年来文秀自恃得到宠爱又接连有了身孕，对她的态度也日益高傲了起来。她现在去安慰她，只怕文秀会认为她是去落井下石而感到心里不好受。“过几日等她心情平复了，我再去吧。”她轻叹一口气，怅然道。
她不怪文秀对她的态度改变，恃宠而骄是人之常情。想起文秀这一年来得到的圣眷，心里不由的一酸……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伤心并不能改变情况，她要走出坤宁宫，自己去争取自己想要的！深宫里幽怨的故事已太多，她不想要把自己的故事也添在那里面。
她领着宫人们往慈宁宫走去，她虽然没有黄金血胤的高贵血统，但是她的曾祖与玛法都是满人里最精通语言与文学的人，乃先皇亲封的“巴克什”（有文化的人）。自太祖起，就忠诚的英勇作战，流着血为大清打下江山，从故乡的白山黑水一路前进到了中原。赫舍里一氏，是爱新觉罗家的忠臣与功臣，她为自己的祖先、为自己身体里流着的血液而自豪！
她挺起胸膛，姿态高贵优雅的走进慈宁宫，恭敬的向太皇太后与太后请安。
她的父祖是战场上谋勇兼备的大将，流着相同血液的她，绝对不会没有努力过就放弃，只会自怨自艾的躲在坤宁宫里哭泣。
因为她是赫舍里家坚强勇敢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天黑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