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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番外—角端的那个女孩(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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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八年 正月初九
虽是隆冬,今天的天空却出奇的干净明亮,万里碧蓝无云。太和殿上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灿烂耀眼的光芒。从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延伸到殿外平坦宽阔的广场青砖上,黑压压地跪满了文武百官、皇亲贵冑。从宝座上看下去,视线之内,全是低头臣服于己的人。这般壮阔的帝王气势,会让懦弱的人惊吓、短视的人沈醉、愚昧的人颟顸……只有真正睿智的君王,才能够沉着的俯视这一切。
角端站在宝座旁,但是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他。他微偏头看着坐在宝座上的男孩,男孩刚刚从父皇的病榻旁得到了自己的名字与帝王的权柄。他的名字是玄烨,今天是他的登基大典。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康熙皇帝,而这个名字将会因他的作为而流芳千古、万世不朽。
玄烨沉着的注视着跪在他脚下的众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角端注意到,玄烨的目光扫过台阶下众臣,状似没有特别的焦点,但却在为首的四辅臣身上停留了最长的时间,他嘉许的笑了。
不愧是让他等了千年的明君圣主,不但没有被这壮阔的景象迷惑住,还很快的就知道了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已往他现世时,都是为人皇担任辅弼之臣,协助人皇决策。不过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帮助人皇做决策了。
相反的,他必须保护人皇的生命安全。幼年即位的皇帝,在过往只有两种结局——被蒙蔽利用,或是暗杀毒害。他决定成为人皇的侍卫,保护他的安全。
人皇一定得好好的活着,因为他的命,是他牺牲了那个女孩的生命与幸福才救回来的……
☆ ☆ ☆ ☆ ☆ ☆ ☆
顺治十八年 二月
兴花寺胡同 索尼府
日头逐渐往中天移动,在凉亭里的两个女孩子围着圆桌,正拿着绷子专注地绣着手头的花朵。比较大的女孩一身素白,身上找不到任何其他的颜色,小一些的女孩则穿着粉色绣花的衫子,十分鲜艳讨喜。两个女孩有着相似的脸庞轮廓,一眼就能够看出来是一对年纪相近的姊妹。
角端踏进凉亭中,走到了白衫女孩的身旁。自上次一别后,这是他第一次来看她……当然,她是看不到他的。她正小心翼翼地在白色的绸布上穿针引线,让平面的绸布上开出了一束傲然于霜雪中的红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看她……明明,这世上唯一值得他在意的,应该只有人皇而已……
“芳儿姊姊。”
在芳儿即将完成手中的红梅时,另外一个女孩子开口了。角端知道她是小芳儿一岁的同父异母妹妹关欣……原本会成为人皇皇后的那个女孩。她也在绣着帕子,但是她手中的那束红梅远不及姊姊手上那束姿态优雅、栩栩如生。
“什么事?”芳儿抬头给了妹妹一个笑容,表情柔和的问道。
“姊姊妳不是不喜欢绣花这种细活的吗?为什么今天愿意耐着性子做呢?”
芳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点难为情的说道:“玛法说我今天一定得绣出个帕子给他看。要不,接下来的三个月都不准我离开府里半步。”她一向不喜欢这种枯燥的细活,这次要不是玛法下了最后通牒,她就算再过个三年也绣不出半朵花来。
关欣双眼盯着自己绣的帕子,眼中没有笑:“姊姊第一次绣帕子,就绣得这么好,关欣比不上……”
芳儿一听妹妹这么说,立刻拿起桌上的剪刀,毫不迟疑的拆掉自己已近完成的梅花,让在一旁的角端大吃一惊。
“谢谢姊姊。”关欣脸上却完全没有一丝的讶异,反倒露出了一个天真娇憨的笑容。
芳儿没有回话,只是无所谓的笑笑,放下手中一片空白的绷子起身走出了凉亭。身边的裨女迅速地收拾好她桌上的物事后,快步追在她身后出了凉亭。角端若有所思的看了关欣一眼,也跟着步出凉亭。
“小姐,妳不能总是对二小姐这样地有求必应啊。”把一切全看在眼里的牡丹焦急劝道。
“妳帮二小姐担错、作嫁和故意让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芳儿不甚在乎的耸耸肩。“她是我妹妹,姨娘又待我那么好,我让她也是应该的。”
“小姐,福晋待妳……”
“很好。”她打断了牡丹的话,下了一个肯定的结论。“姨娘不是我亲娘还愿意照顾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牡丹见芳儿这么说,也只好把心里的不平给咽下肚。府里的人都知道,福晋待小姐并不好,只会在老爷和大少爷面前偶尔做做慈母的样子。去年小姐生日的时候,还故意让小姐知道自己的生日就是母亲祭日的这件事……她心里只有自己的女儿,从小姐出生后就没有给予小姐应有的照顾与关注,反倒是当时还未进宫当差的三少爷,在大少爷忙碌的时候叔兼母职的把小姐给拉拔大了。
“牡丹,我有阿玛跟三叔,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芳儿惬意的笑着。
“但是小姐,老爷已经说过,妳如果没有绣出一块让他满意的帕子,要罚妳三个月都不能出府呢。”牡丹担心她好动的小姐,要是一连待在府里三个月足不出户,肯定会闷坏了。
“别担心,我会说服玛法,在绣花这方面,我是一块朽木,不可雕也,要他别再费心督促我了。况且……”芳儿狡黠一笑,眼里闪着光芒。“我还有个靠山,他要带我出府去玩,连玛法也不得不放行呢。”说罢,她伸出食指,往庭院入口的方向得意的一指:“我的曹操来了。”
牡丹顺着芳儿的手指看去,见到小青兴奋莫名的领着一个穿着藏青色袍子的华贵少年,向着她们的方向走来。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来的正是二阿哥福全。
“福全哥哥。”芳儿开心的笑弯了眼,朝着远处来人挥挥手,立刻跑了过去。看到她那样灿烂的笑容,角端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曾经,她也是这样笑着叫着他“大哥哥”的……
“芳儿。”福全看到芳儿朝他跑来,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停下脚步在原地等待着。
“福全哥哥,你怎么在这么忙的时候,还出宫来看芳儿呢?”芳儿一边喘着气,一边问着。
福全温煦的笑着,拍了拍她的背,道:“宫里的事差不多忙完了,而且以后,我能够更常出宫来看妳。”
“为什么?”
“因为新皇即位,我搬出了内廷暂住在外廷。以后没有了内廷森严的门卫,我进出自然更加轻易。”
芳儿这时止住了原本灿烂的笑容,使了个眼色让身边人退下,神秘兮兮地拉着福全的手坐到了一棵大树下。
“怎么啦?”福全不解的问道。
芳儿歪着头对他眨眨眼……见他还是会意不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福全哥哥,要芳儿安慰你吗?”
“安慰?”福全奇道。
“你失去了皇阿玛和皇位,不难过吗?”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心。
福全微怔半晌后莞尔一笑,道:“我不难过。”他的表情平静、声音清爽,彷佛只是在谈论眼前的风景般。“皇阿玛对俗世早无留念,这么过去了对他反倒是一种解脱。”
“解脱?”芳儿张着大眼,疑惑问道。
福全温柔的笑笑,道“帝王家的无奈,妳还小是不会明白的……我也希望妳永远也不要明白。”他替芳儿拢了拢被风吹得四处飞扬的长发,续道:“至于皇位……是我自己放弃的。”
“我知道。”芳儿接口道:“玛法说,先帝爷原本打算传位给你的。福全哥哥,你为什么不要留在皇宫里做皇帝呢?”
“因为我想要多一点的自由,多一点的随心所欲。让我的人生,少一点后悔。”他生为皇子,顶着“爱新觉罗”这个姓就注定他不可能得到完全的自由。但是最起码,当他放弃皇帝的宝座、远离内廷后,他可以比他在责任与欲望间挣扎了一辈子的皇阿玛,拥有更多的自由……或许,也能拥有更多的幸福与快乐。除了芳儿,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拒绝皇位的真正原因……可是他知道,皇阿玛懂他,所以答应了他的愿望。
“我好像懂了……”芳儿低下头,心里闷闷的。
“狡猾。”她沉默片刻后,嘟着嘴丢出这么一句话来。“你出来了,我却要进去了。”
福全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不高兴了。
“玛法说,皇上和我年岁相近,等皇上要大婚的时候,我的年纪刚刚好能够入选秀女。再加上他又是首辅大臣,赫舍里家的女孩一定会被选进宫,要我早早做好心理准备。”
“妳不想进宫?”
“不想!”非常肯定的答案。
“为什么?那可是莫大的荣宠。”
“因为我想要多一点的自由,多一点的随心所欲。让我的人生,少一点后悔。”她马上现学现卖,让福全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别笑,我是很认真的!”芳儿小脸胀红,急的跺了跺脚。
福全见她认真,止住了笑,慎重道:“妳如果不想进宫,我会帮妳去求皇妈妈。”
“真的?”芳儿开心的跳了起来。
“真的。”
是真的,在未来他真的替她求了,但是没有成功……角端垂下眸,转身离开了少年与女孩愉快的对话。
因为命运早已注定好,她一定会成为人皇的皇后。
唯一能改变命运的,只有已经预知命运的人。而他早已用她的幸福与寿命,交换了他认为更有价值的人皇的生命。
☆ ☆ ☆ ☆ ☆ ☆ ☆
康熙二年 九月
三个少女鱼贯走进屋内,角端一眼就认出来走在中间的那个就是他想见的人。她依然是一身无彩的白衣,脸上虽然还有未脱的稚气,却已出落的月貌花容,眉目间更有股女子少有的英气。
“翔。”她呼唤着一个对他来说很陌生的名字。
窗外传来一声鹰啸,随即窜进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停在她举起的手臂上。
“小姐好厉害!已经有了自己的鹰,真不愧是咱们府里最引以为傲的『四全姑娘』呢!”小青赞叹道。
芳儿听到赞美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欣喜,反倒脸色微微一沈,轻声道:“别再说那四个字,给姨娘听到了不好。”
“全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小姐妳是满人最好的姑娘,就算小青不说,福晋也早就知道了。更何况这是小姐带给府里的荣耀,府里的每个人都应该要为此高兴才是!”小青不平道。
“是是是……”芳儿无可奈何的笑笑。“我是四全姑娘……四肢健全的姑娘嘛。”
“小姐!”听她如此自嘲,小青和牡丹同声表示不赞同。
“好好好,别跟我争这些了。刚从坝上草原回来,大家都累了,翔也早该休息了……妳们都下去吧,不用伺候我了。”
好不容易遣退了小青与牡丹,芳儿将翔放到窗边长椅上的栖架,自己则抱膝与翔对坐。海东青分为几品,毛色纯白者为上,白而杂其他毛色者次之,灰色者又次之……而翔是只毛色纯白的海东青。
芳儿就这么看着翔发呆,角端则在旁静静的看着……他知道,她有心事。
“翔,你为什么不飞走呢?”
静默许久以后,芳儿呢喃着吐出了一个问题。角端这才发现,这只名叫翔的鹰身上没有任何的环或链子束缚着他,有着自由的身体。
“你也被我制约了吗?就像阿玛被娘的死制约,玛法被权力欲望而制约……”她顿了顿,闭上眼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像三叔……被出人头地的欲望所制约一样,被束缚住心灵,所以再也回不去故乡了吗?”
翔炯炯有神的鹰眼回望着她,展翅扬了三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芳儿的问题。
“翔,你跟我在一起开心吗?我是个好主人吗?”
翔歪着头看她,圆滚滚的一双红眼转了几下。
“翔,我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制约。我不想像阿玛那样痛苦、像玛法那般的费尽心机,也不想像三叔那样整日充满不甘……我只想做我自己。”
“我谁也不想爱,谁也不想恨。我希望我的心,永远都是自由的,不要被任何人给制约……”她像是在对着她的鹰说话,也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角端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胸口里好像被谁给紧紧抓了一把,快要透不过气来。她未来短促又悲伤的人生画面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的快速闪过,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她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够了!”
他怒吼一声。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听见。
他这时才知道,为了救活人皇,付出代价的不只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