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番外—角端的那个女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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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一年三月十八日
紫禁城
太和殿上的宝座两侧设有四对陈设，仙鹤、宝象、香亭与角端。
仙鹤象征长寿、宝象象征国家的安定和政权的巩固，香亭也有着江山稳固的寓意，而角端则是传说中的圣兽。《宋书》里有云：
“角端者，日行万八千里，又晓四夷之语，明达方外幽远之事，明君圣主在位，则奉书而至。”
这天不是每月逢五要举行常朝仪的日子，所以宽广的太和殿里空荡荡、静悄悄的，就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够惊动在殿外值勤的侍卫与太监。
但是他们竟然谁也没有看到那个凭空出现在宝座旁的青年。他轻轻抚着宝座旁的角端雕像，低声念道：
“凡角端出现，即表示世有明君圣主，将政治修明、天下太平、四海归心……”
是啊，人们说的没错。每当这样的时候，角端就会现身人间……但是他这一次现身，距离上一次，足足隔了千年之久。
千年啊，他终于盼到了另一位明主圣君。他望向北方，远在内庭的景仁宫中，刚刚诞生了一名皇子。他的母亲是不被宠爱的嫔妃、他自己也是个不被宠爱的孩子，甚至将有个坎坷的童年。
但是，他将为天下万民带来一个辉煌的盛世。
那青年，正是刚继承角端一族王位的角端王。在继承王位的同时，他也继承了一族之名。
他现在的名字是角端，但在更早之前，他的名字是和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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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六年
紫禁城西华门外 北长街路东某座府邸
怎么会这样？
角端焦急的注视着在床上挣扎的小男孩，这个还没有名字的男孩会是将来的明主圣君。但是他现在，却已经一脚踏入了死亡里，眼看就要活不过今日了……
不应该这样的！
但是悠久的岁月让他明白，尽管是已注定的命运，仍旧会有产生偏差的时候。因为命运与本人的性格、意志息息相关，这孩子会度不过痘疮的劫数，是因为他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长期的孤单与被忽略，击垮了他的求生意志。
他一定要让他活下去。他已经为此等待了千年，而且他预见了来自四方的忧患，这个国家迫切的需要这个男孩，他一定要活下去！
角端利用神识快速扫过男孩的命运，在男孩未来的岁月中，找到了一张笑语嫣然的容颜——
那是男孩兄长的妻子赫舍里氏，同时也是他的一生最爱。他对她一见倾心、情有独钟，但顾忌自己的父亲曾因夺人所爱而逼死了弟弟，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抱憾终身……
就是她了。
拿定了主意，角端立刻移动身形离开小男孩的房间，来到了一条大街上。在街的一角，五、六个年纪大的男孩，正围着一个小女孩丢石头。
“小鞑子，滚回妳的草原去！”
那几个男孩子见街上的大人们没有阻止，知道其他人默许他们的行为，越加嚣张了起来。他们丢完了脚边的石头，开始推打起小女孩。那个被欺侮的小女孩生得很漂亮，一双大眼睛里静静的流着泪水却不挣扎喊闹，只是拼命的护着自己的双手手腕，甚至还有几次，拿脸颊去保护着手腕。
“她真的是鞑子吗？你们看她的眼睛，鞑子的眼睛都是细细长长的，哪像她的这么大。”其中一个男孩子不忍心，劝着其他男孩。
“她绝对是鞑子没错。”年纪最大的带头男孩肯定的大喊。“我知道她住在兴花寺胡同里，一家都是鞑子大官。”
角端在街上寻了一阵，只有这个被打的女孩的年纪符合赫舍里氏现在的年龄。他细细的察看她的相貌，与自己在未来里看到的少妇做比较……他想，应该就是她了。
“住手。”他出声喝叱道。
他的声音有一股王者的威严，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男孩们，吓得立刻逃窜无踪。走上前，他俯视着蹲在地上的小女孩。
她就是那个长大后，让一代圣主爱了一生，也恨了一生的那个女子吗？
小女孩抬起头，双眼眨巴眨巴的瞅着他，尽管哭得梨花带泪的小脸蛋上满是脏污、伤痕与泪痕，却没有减损她浑然天成的美丽，长大后定是一代的绝世艳色。但是角端不明白，美貌是会凋零的，为何坐拥天下的人皇，痴恋了她一生？
小女孩站起身，给了他一个灿烂夺目的笑容，然后用力的抱住了他的双腿。
“大哥哥，谢谢你！”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像是蜜。直率的情感表露动摇了角端千年不变、平静无波的容颜。他竟然愣了半晌，才想起要问她的问题。
“妳是赫舍里氏，对吗？”
小女孩将埋在他身上的小脸抬起，一双大眼睛疑惑的看着他。
“妳不是赫舍里氏？”怎么会？赫舍里氏这时候应该是在这长街上的。
“我阿玛的妹妹们都是赫舍里氏，大哥哥你要找的是哪一个？”
角端在心里暗叹一声，他怎么犯胡涂了……“赫舍里氏”是她长大后别人称呼她的方式，现在的她当然还不叫赫舍里氏。
“那么妳是……”他凝神，搜索她的名字。“芳儿对吗？”
小女孩用力的点点头，对他粲然一笑。
“跟我来，有人需要妳。”确认她的身份后，他立刻转身往人皇所在的府邸走去。人皇现在情况危急，随时都会死去，他得赶紧把她带给他。
“等等我。”芳儿蹬蹬蹬的小跑步追上他，伸出小手牵住了他的手，好跟紧他的步伐。角端看看牵着他的手快步走着的芳儿，讶异的发现她竟然一点也不怕生，连问都不问的就跟着他走了。
“妳为什么一句话也没有问，就愿意跟着我一道走？”
她歪着头嘻嘻笑着，答道：“因为大哥哥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我不想耽误大哥哥的时间。而且，人在着急的时候通常是不会骗人的。”
她竟然在短短的一瞬间内，脑子里转了这些念头？她聪明的超乎他的预料……趁着赶路的时候，他又问了一件初见她时，她让他感到奇怪的反应。
“为什么那些大孩子打你的时候，妳既没有求救也没有挣扎，就任凭他们打妳？”
“那些大人们既然已经默许他们打我，就不会救我，求他们也没用。”芳儿停顿了一下，一脸很有心得地侃侃而谈：“而且，我越哭闹，他们打的越起劲。如果我安安静静的让他们打，他们很快就会觉得无趣而停手。只要不是太坏的人，都不会喜欢欺负不还手的弱小对象的。”
“妳不是第一次被打？”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几乎每次偷跑出来玩落了单，都会被打。不过打得这么凶的，还是第一次。”她仰起脸，很认真的问着他：“大哥哥，我们满人是不是做了很坏的坏事？为什么城里的老百姓这么讨厌我们呢？”
角端不打算回答她这个问题。坏事与好事之间，常常有着一道很模糊的界线，会随着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立场和不同的时间而有不同的判断。对某些人来说的好事，可能对另外的某些人来说是坏事……有些现在看起来很坏的事，过了几十年后再看，说不定就成了好事。
就像他现在做的这件事，对她来说是绝对的坏事，但却是能为天下苍生带来百年盛世的好事。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他再问了她一个问题：“刚才妳为什么一直护着妳的双手手腕？”
芳儿虽然聪明，毕竟年纪尚小，注意力马上被转移。她喜孜孜的笑着，举起左手手腕、指指牵着他的右手手腕，一脸献宝的表情。
“这是娘留给我的。”在她手腕上的，让她就算弄花了脸也要拼命保护的，是一对羊脂白玉手镯。
角端觉得她很傻，她应该要珍惜她漂亮的脸蛋，而不是那对碎了还可以再买的玉镯子。但是他没有说破，那之后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专心的赶路。芳儿也乖巧的不说话让他分神，努力的跟着他的步伐。
很快的，他们就回到了男孩所在的那座府邸。当他正要施法术迷惑门口守卫时，发现身后原本一直紧跟着的小身影失了踪。他心中一惊——
难道善于察言观色的她发觉了此行对她不利，趁他不注意时逃跑了？
他正待要凝神用神识找寻她的踪影，就发现从墙角处探出了一颗小头颅，眨眨眼要他快过去。他来不及细想她是什么时候跑了这么远，连忙快步朝她走去。转过墙角后，只见她站在墙边的一个约一尺高的小洞旁，热切地对他招手。
“我们不能从正门进去吧？所以我想找找看有没有这种小洞。真幸运，刚好让我找到了一个。”她对着他展颜灿笑着。“只是有些对不起大哥哥，要大哥哥跟着我一起钻……呃……钻……”她神色尴尬地努力想要避免说出那个洞的正确名称。
她居然要堂堂的角端王钻狗洞？
他没有生气，反倒开怀的笑了，这是千年来的第一次。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人皇虽然痛苦，却坚持地爱了她一生……
钻进宅子后，他带着她转了几个弯，来到了人皇屋外的庭院里。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时，这才想起来她脸上早被泪水、泥巴给弄得脏兮兮的，全身上下还散布着伤口，衣服也破了几处。
他想了想，觉得不能让她这样子去见人皇，随即手一抹，将她脸上、身上所有的伤痕、脏污与破损全给抹去。
“大哥哥你好厉害喔！会变戏法耶！”芳儿摀着嘴，兴奋地叫道。
他淡淡一笑，不打算解释他为什么能那么做，只是叮咛道：“那个需要妳的人就在那间屋子里，妳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还有，记住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曾经遇到我的事。”
她乖巧的点点头：“芳儿知道了，芳儿绝对不会说。”
“那就好。”他颔首后转念一想，觉得只是这么叮咛她太过冒险，再次举起手，打算拿走她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啪——
他才刚举起手，就被她用力的打了开来。
“大哥哥，你不相信我，对不对？”前一刻还笑得灿烂的小脸，在一瞬间画满了泪水。
“你只要举起手就能够让东西消失。你这次要把什么变不见？我的记忆吗？”
角端已经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她让他感到讶异了。她退得远远的，一边哭、一边提防着紧盯着他的双手看。他思量了一下，捡起脚旁一朵已经枯萎的落花走近她。
“别怕，我只是要变个有趣的戏法给妳看。”他哄着她。
他将枯萎的花朵完全握在手里后再摊开手，让那朵原本已经凋萎的花，重新在他手心上开得灿烂。
“大哥哥，你好棒喔！”芳儿开心地破涕为笑。他则温柔的笑了笑，捻着花茎，示意她微偏头，让他把花簪在她的耳旁。她羞涩的笑了笑，脸上染了薄晕，听话的偏头……
就在她没有防备的那一瞬间，他拿走了她的记忆。趁着她还在茫然的时候，将她推到了人皇的房门口。
过了没多久，他就听到她声音清脆的问着：“你在哭吗？”
“谁……谁哭了？我才没有哭！”这是人皇的回答。
“你说谎，我明明就看见你在哭，你这是大目鸟打盹！”她不以为然的回嘴。尽管看不见，他也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撇嘴的神情。
他悄悄退开，不再听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命中注定，她将牵引着人皇所有的喜怒哀乐，他会因为对她的执着，重新燃起求生的意志。他会活下去，然后，爱着她一辈子。
爱情有什么珍贵的，一切都只是命中注定罢了。
人皇注定会爱上她。
然后，她也注定会因为他的付出而爱上他。不需要任何理由，因为这些都只是命运安排的一部份，他只是提早实现了这一切。爱是如此的毫无道理又廉价，却能左右着人的生死。
他目光落下，注视着手中那朵方才用来诱骗她的花。花开得灿烂，像是她的笑……
她将会是裕亲王福全的正福晋赫舍里氏，十三岁选秀女那一年，福全求太皇太后将她指婚给他。太皇太后见他求得恳切，便把她许给了他，另外让她还不满选秀年龄的同父异母妹妹进宫顶替她，成了皇后。康熙六年，福全被封为裕亲王、她被封为裕亲王王妃的时候，她第一次与人皇见面。她虽察觉人皇对她的情意，但因两人始终以礼相待，并未对他动情。福全一生未另娶其他妾室，两人相守一生，膝下有六名子女，一辈子无灾无难白头偕老，她享寿七十有三。
这是她曾经拥有的命运……
如今，他让人皇提早见到了她，人皇将在她手腕上弄下伤痕作为相认的记号，并在回宫后把此事告知太皇太后。她十三岁选秀女的那一年，太皇太后藉由她手腕上的疤认出她就是人皇在找的那个女孩。尽管福全一再恳求要娶她为妻，但太皇太后为了避免顺治帝强抢弟弟妻子、逼死弟弟的憾事再演，坚持把她留在后宫里，后被册封为皇后赫舍里氏。她因深陷权力斗争，致使人皇为保她性命而无法专宠于她。她一生无子无女，灾难不断。又因人皇生而克妻，两人仅做了十年夫妻便已折尽她所有寿算，得年二十有三。
角端扔下手中的花，踏过花，走向不知名的远方。
为了保住未来明君的性命而牺牲她，他毫不迟疑，也毫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角端的那个女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