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有福无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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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托低头定定的看着她半晌后，平声道：“小人是御前一等侍卫和托。”
芳儿毫不遮掩的白了他一眼，踱步往庭院里走去。和托也不再开口，默默地跟随着她的脚步。
“我是在无意中发现的。”
她走着走着，突然头也不回的丢出这么一句话。
“那天我有事要问你，想都没想就唤了你出来问事……”她转过身，直视着和托。“事后我才想起来，那天根本不是你当班的日子，就像今天。”
“这是和托的职责，只要娘娘需要小人，小人就会在。”他温文尔雅的脸上十分平静，波澜不惊。
芳儿笑了笑，把目光投向方才他走出的那片阴影，那里放着一大口鎏金铜水缸，旁边虽还有些空间，但并不够让人容身……她转回头，淡声道：“我问的不是你为什么要对我的召唤有求必应，而是你为什么『能』这么做。”
“小人愚昧，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听到聪明人硬装傻，芳儿忍不住隐声轻笑起来。那种不自然的感觉，大概就跟自己有时被迫要说谎的时候一样吧。她笑了一阵后，从地上拾起一朵落花，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那是一朵杜鹃，花瓣边缘已见凋萎，不复原有的娇艳美丽。和托是个寡言的人，见皇后不问话，也就静静的随侍在一旁。
“和托，我刚刚做了个梦。”芳儿见和托不应声，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梦到了你，还有六年前我遇到的那个患痘疮的男孩……”她用眼角余光瞅着和托，不意外的发现他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有着一丝情绪的波动……他甚至还抬眉瞥了房檐一眼。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房檐上什么也没有。心中虽奇，但她无暇细想，她还得就方才的问题继续追问下去。
“这个梦让我想起来，那日我遇见他并非巧合，是你领着我去见他的。你说有个人需要我，要我跟你一起走。而且，那日的你与现在的你，有着一模一样的面貌……”
“娘娘，那是梦，并非现实。”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和托又回复到他平日的沈稳。
“不，那虽是梦，却是我记忆中的一部份。”芳儿坚持道。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关于那一天，她遗失了一段记忆。而刚刚的那个梦，清晰、真实的补足了她失去的记忆……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但是她相信那不只是梦，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
“娘娘，小人并不清楚您所说的那位男孩是谁。而且，不可能会有人在六年中一直维持着相同的面貌。”
“和托！”她立眉嗔目，急的跺了跺脚。“对一般人来说『不可能』的事，在你身上就发生过好几次……”说罢，把手中那朵凋萎的杜鹃往前一送，塞进了和托手中。
“娘娘，这朵花已经萎了。”
“那就让她再开。”她的话中有着孩子气的固执。
“娘娘，您这不是为难小人吗？小人没有能力逆转时序，让这朵花再开。”
“你……”芳儿眼珠子微转，忖量片刻后缓声道：“成，我不为难你，不会再追问你的身份。但是请你告诉我，那个男孩子现在好不好？他……还活着吧？”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中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她一直认为，如果是那个男孩的话，一定能够熬过痘疮的折磨活下来的。她一直等着他痊愈了来找她，直到进宫前都还在等。但是他始终没有来……她担心……担心……
和托垂下目光与她对望，许久许久都没有开口。
“和……”
“若娘娘答应与小人出宫，小人对于娘娘的所有问题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下之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芳儿当和托这么说，等于是默认他与那男孩相识，立刻追问道：“是他让你来带我出宫的？”他一定还活着！这么一来，才能解释和托为何老是劝言要她出宫。
“不是，这不是他的意思。”没想到和托明快的否认了。“但是，他希望妳能够平安的活下去。出宫对妳来说，是那唯一的一条活路。”他补充道。
“因为那个预言？”那个说她若嫁进帝王家将有福无命的预言？
和托面色凝重的点了个头。
“为什么你信那个预言？”她从来不信相命之言。
“因为那不只是预言，的确是未来会发生的事。”
“人都是会死的。”
“但是妳不会是寿终正寝。”
“我既然因政治婚姻嫁进宫里，早就做好了无法寿终正寝的打算。”她笑得云淡风清。千百年来，曾经和她走过同一条道路进宫的人，有多少能够得享天年的？她们都只是权势棋盘上的一枚旗子，生死不由自己。
“那些女人为求荣华富贵而犯险加入斗争，自付代价、心甘情愿。妳并不求荣华富贵，何需犯险？”
她婉转一笑，道：“我虽不求富贵，但也有所求。”其实，她比那些女人还要贪心百倍。因为她求的，是比荣华富贵更加珍贵难得的事物。“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宫里，这是我对皇后身份的忠诚。”皇上说过，她哪里都不许去，只能在他的身边待着。她轻轻一笑，笑里有些酸楚……尽管咫尺天涯，但只要是他说的，她都会做到。
“人皇不要妳的忠诚，他要妳活下去！”和托一向清清浅浅如月色般沈静的面容，笼罩着罕见的焦灼。
“那么我会努力的在宫里活下去。”她灿灿笑着。“和托，那预言是怎么说的？”
“妳若嫁入帝王家，将有福无命。”和托剑眉紧蹙，试图再行劝说。
“是了，那么皇上就是我的福。我已经在福与命两者之间作了选择，若真应了预言，也无憾无恨。”她笑靥盈盈，好像谈的不是生死，而是明月与清风。
“和托，谢谢你。”她回眸望着他，真挚说道：“谢谢你，为我带来那男孩还活着的消息。但是……”她微微作一停顿。
“谈判破裂。”她嫣然一笑。
见她意志坚定，和托不再言语，十分悲伤的注视着她。
“和托，你为什么这么难过呢？”芳儿噙着一抹微笑问道：“我下一刻就会死吗？”
和托摇摇头，声音低哑道：“妳还有时间。”
“那就别急着难过。”她笑语嫣然。说毕，踏着步子，缓缓走回有梁九功等待着的那个长廊。
“有时候，我会想。”走没几步后，她突然停了下来，话声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有多少人能够恰好在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光逝去呢？如果一年前就那么被毒死了，其实也不坏。至少今天他不会因恨我而疏远我，会因遗憾而怀念我……就算只有那么一点点，也足够慰藉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向长廊。
伫立在原地的和托，当她的身影跟着梁九功消失在视线里后，缓缓的摊开了手心。那朵本已凋萎的杜鹃，正在他手中灿烂的绽放着。
“啊啊……要是人的光阴也像花朵的一样，能够轻易被逆转就好了。”一个讥诮的声音从房檐上传下来。
“不要你多事。”和托清俊的脸上有着愠怒。“你为什么把记忆还给她？”
“婆婆妈妈的家伙，看了就没劲。”那好听但放肆嘲讽着的话声由远至近，从屋檐上飘落。“我还在想，怎么没在人皇的身边见着你？原来你竟然纡尊降贵，跑来保护人皇的小妻子了。”说话的青年面容俊美无俦，仪态尊贵非凡。但是他一头黑亮的长发既没有剃发也没有绾成发髻盘在头上，而是自然的披垂在身后。他穿着交领、右衽，没有扣子而是用绳带系结的朱色直缀，一派地洒脱飘逸，却是汉服。
和托向前迈出一步，避开身后青年的贴近，沈声道：“人皇英明睿智，足以独断乾坤。他不需要我辅助，但需要我保护他最重要的人。”
“我只看到你在诱拐皇后出宫。”美青年讥讽道。
“滕麒，难道你不知道她在宫里一年，就折她五年寿算？”
“我当然知道。”被称做滕麒的美青年无所谓的笑了笑，道：“而且我还知道，你再拖下去，她的寿算只会越来越短。皇后入宫已有一年，就算此时出宫也已经少了五年寿算。所以我才来帮你一把，把记忆还给她。”他耸耸肩，又道：“没想到她完全不把生死看在眼里，反倒显得苦苦劝说的你，是个痴人。多讽刺啊，你应该是最不在乎她性命的那个人才对……”说到最后，意有所指的挑了挑眉。
和托没有驳斥滕麒的讥嘲，只是哀伤的注视着手中的花朵。
“你直接把她带出宫就行了，何必问她的意愿。”滕麒见他不语，大发善心的建议道。
“我尊重她的意愿。”和托一字一句道。“她个性倔强，但对于自己的选择不论后果都能完全承担。我不愿见她在强迫下度过不甘愿的一生，我要让她自己做选择。”
“要不，你直接到人皇那挑明了对他说，他生而克妻，当他的正妻一年，得折五年寿算。人皇那么重视她，再不舍也会命她出宫的。”
“此事无关人皇的意愿。”和托坚持道：“我说了，要让她自己做选择。”
滕麒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你总是尊重人类的选择，苦苦相劝不愿动手威逼。但他们回报你的是什么？还记得一千多年前，你好不容易盼来的太平盛世竟让人世间成了杀戮战场。如果不是你后来另寻得明主，天下苍生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后才能过上一阵平静的好日子。”
“广是个好皇帝。”和托沈痛的垂下了眸。
“但却是个太疯狂的人。”滕麒接口道。如意料之中的，和托完全无法出言辩驳。
“我话先说在前头。”他又极为难得的发了一次善心，提醒道：“人皇年岁尚轻，心性未定。依我所见，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要真把皇后带出宫，一直以来你所期待的明君，只怕也会成为另外一个疯狂的人。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不过又是另一场的黄粱梦。”
听到这里，和托终于笑了，但他笑得自嘲。“我从人皇出生那一刻就守在他身边看着，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性子？”
“难道，你早就做出了选择？”滕麒讶异的反问。“你可是盼了又一个千年，才盼到这个明君圣主的。”
“我怎么选择，已经没有差别了……”
“她说人皇就是她的福，就算因此无命，亦无憾无恨。”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有福无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