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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何须浅碧深红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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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背着妻子偷情的丈夫。
不只是像,他的确是。
作为寝宫的乾清宫西暖阁里烛光昏暗,房里最亮的一处,是从躺在床上女子的脸庞上反映的光芒。白里透红的脸蛋,娇嫩如春花,不但吸引了烛光、更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
她睡得很沈,光线透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筛出了一道深邃的阴影。玄烨迟疑许久,最后仍是忍不住轻轻坐上了床沿,低头细细注视着她的眼鼻眉嘴。她看起来又有些不一样了,好像多添了几分属于女人的娇媚……但是他不敢确定,因为他已经许久都没有在她清醒时仔细的看过她了。
梦中的她朝他的方向无意识的翻了个身,一缕发丝顺势垂上了她的脸。玄烨担心这搭在脸上的发丝会让她睡不安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为她拨开。他的动作轻柔,除了怕打破她的沈睡,更怕任何的肌肤碰触,会在瞬间燃起他心中久抑的火焰。
他与天下所有背着妻子偷情的男人同样的小心翼翼。唯一不同的是,他背着妻子偷情的对象,与他的妻子是同一人。就是他昭告天下、经过六礼,堂堂正正迎进宫的正宫皇后。明明是后宫里唯一有名份的女子,却是他唯一碰不得的人,只能趁她睡着的时候,悄悄来看她。
因为她同时也是那唯一一个,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希望她能够好好活下去的人。
他曾经以为,把她宫里的人全换成自己乾清宫里的亲信,就能给她万无一失的保护。但是百密仍有一疏,两个怀有异心的宫女混进了她身边,让他差一点点就永远失去了她……他永远都忘不了她淌血挣扎的画面,她是那么的痛苦,却依然努力的忍着、笑着,向他道歉……那一天的心痛,彻底杀死了他心中残留的仁慈与顾忌。他将不计一切的让那些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包括他自己。
是他的天真、不够自制,给了那些人伤害她的动机。他明知道鳌拜一党不愿意他宠爱皇后、担心皇后抢先一步生下皇子,他却让她破例在乾清宫里留了一整夜,单独带她去行围还选了匹同自己坐骑一样的踏雪乌骓给她……他做的这些事,都让他们越来越容不下她的存在,一步步将她推入了险地……他知道她的处境,将随着他借着索尼对鳌拜展开的制衡而益加危险。汉朝建安四年春天发生的”衣带诏事件”,就是他的借镜。
那一年,汉献帝为了反抗权相曹操的跋扈,赐给了车骑将军董承一条藏有血诏的衣带,要他召集人马反抗曹操。但是衣带诏的密谋很快就被曹操发现,他不单立即杀害了董承及其同檔,甚至怒气冲冲的手持宝剑,率领武士入宫,当着汉献帝的面处死了他最钟爱的董贵人……当时董贵人怀有五个月的身孕,是主谋董承的妹妹。
他知道他若有了万一,身为索尼孙女的她一定无法幸免。所以这一年来,他狠下心来待她冷淡,让所有人跟着不重视她,都是为了要将她摒除于权力斗争之外。只要她能平安活下来,他们都还那么年轻,他还有好多好多的岁月可以弥补她为此受的委屈,他只要她能平安活下去。
……然后,他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心愿……他希望她不要在等待中放弃了他。不要忘记他曾对她的好、曾表露过的心迹,还有他们共同拥有,在南苑草原上的回忆……
“皇上。”梁九功躬着身走进暖阁,声音压得极低,提醒他时辰到了。
玄烨爱怜的看着芳儿熟睡的容颜,难掩不舍的轻声问了句:“你从南方来,可知道皇后身上的味儿是什么?”
“回皇上,是桂花的味儿。”梁九功毫不迟疑的答道。
“原来是桂花啊……”他依恋的深吸口气,柔声低吟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他是有私心的,他知道保护她最好的方法,就是放她出宫。
他做不到。
从前他能够做到不让她进宫,但是在重逢后,他再也放不开她。面对感情时,他也只是个人,一个普通的男人……
他站起身,在背对她的那一刻长睫一搧,隐去了所有的柔情。此刻的他,是坐拥江山的帝王,提步迈出暖阁,告别所有的缱绻。
梁九功退至一旁恭送圣上,心里盘算着时间,待皇上走回到书房后,才趋前唤醒皇后。
“娘娘,现在是子时了。”
芳儿轻轻噫了一声,睡眼微抬,仍见惺忪。她正在做一个梦,梦到了很久前偶然遇到的男孩,还有……
“娘娘,现在是子时了。”梁九功见皇后双眼蒙眬,犹在梦寐中,又再唤了一次。
这第二次的话声将她拉出了梦境,她皱了皱眉眼,凝神想了想,已经完全醒来了。她从床上坐起的时候,鼻间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味……那味儿淡雅清飘,绵长而温暖,是她记忆中,属于皇上的味道……
芳儿垂着头,轻轻抚着枕旁的一块床沿,那儿依稀还残留了些温暖与香气。
她真的醒了吗?怎么会在清醒的时候发起梦来了?竟然会以为,他刚刚曾在她身旁逗留……
一滴珠泪顺着她的长睫滚落,啪的一声,在那块床沿上摔了个粉碎。
“娘娘?”梁九功站得近,看得清楚。他是明白人,帝后间的情感他看得分明却不能多说一个字。见皇后落泪,心里也免不了跟着一酸。
“我没事。”芳儿将脸转向床的内侧,让颊旁垂泻的一头青丝遮住自己的神情,低声道:“只是人还没醒神,不太精神罢了。”
她拭去眼角的湿润,整理好情绪,嘴边淡淡带了一抹笑。“公公带路吧。”如同她以往屈指可数的“侍寝”经验,她知道自己只能在西暖阁里待上半夜,下半夜里不能再继续留在皇上的寝宫,必须在乾清宫附近另外寻一处歇息。
芳儿跟着梁九功无声的脚步离开了乾清宫,在转往下一个目的地的时候,被如流水般泻下的月光吸引了注意力。
“公公,我睡不着,想一个人在月光下走走。”她轻声道。
她的这个问题,把一向伶俐过人的梁九功给难倒了。他知皇后情绪不佳,散散心对她是好的。但是他也知道皇上对皇后的安危非常重视,让娘娘孤身在夜里行走实在太过危险,只好为难道:“娘娘,夜已深,您独自散步并不妥当。”
“那么,让和托来陪我吧。”
皇后若说的是其他人的名字,梁九功势必还要再为难一阵。不过皇后提的人选是和托,和托在御驾前随护多年,因为是皇上最信赖的御前侍卫,所以特地在一年前调拨到坤宁宫去。有和托陪在皇后身旁,他也就不用拂逆皇后的意思了。
“那么奴才这就让人请和托大人前来。”
芳儿嫣然一笑,道:“不用请了,他已经在这儿了。”说罢,向远方黑暗的阴影处招招手,引出了一个颀长的飘逸身影。那人踏月而来,身形清雅,飘然若有仙人之姿。
“和托大人……”梁九功见从阴影处走来的人真是和托,惊讶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先下去吧,我陪娘娘走一阵。”和托轻挥衣袖,让梁九功先行退下。
梁九功一走,余下的两人站在长廊上,相对默然无语。
隔了许久后,芳儿狡黠一笑,先开口了。
“我问过领侍卫内大臣了,今晚不是你当班的时候。”
和托依旧沉默无语,没有回答。
“为什么呢?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会在。”
“和托,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