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糖葫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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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过了福全哥哥，芳儿领着众人慢慢走回坤宁宫。
今天的天很蓝、风很清，但是她的心，却遗留在南苑的草原上，不曾离开过……因为那片草原上，有着她心爱的男子以及甜蜜的回忆，但是在这里，她什么都没有。她一直到最近才知道，某些以往不甚在意的繁文缛节，其实对她意义非凡。她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因为那是她的母难日。但是进宫后，她有庆祝生日的必要。这是她身为皇后、身为一个正妻，应该要维持的尊严……
但是皇上一纸圣旨，免去了千秋节所有的礼仪与宴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被否认存在的妻子。只是她没有资格怪他对她如此凉薄，因为是她先背弃了自己的身份，想要逃出宫的。
牡丹告诉她……其实不需要牡丹告诉她，这件事早就在宫里宫外传开了。当她中毒挣扎于生死边缘的时候，相较于忧心如焚、不眠不休守着她的福全与常宁。皇上表现得十分镇定，不见任何的悲伤着急，甚至在她刚脱离生命危险尚未清醒的时刻，就决定自己先行返回宫中。
她轻轻抚上耳边的三只耳环……醒来之后，发现之前取下的耳环已经回到了双耳上。她问过牡丹，牡丹说皇上带她回行宫的时候，就看她戴着耳环了。她想，这就是他的意思……
她没有资格走。
但是他忘了告诉她，她还有没有留下的资格？
在那之后，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说的话更少，除了必要的照顾，他不会给她更多。她曾试图向他解释，却被他明确的拒绝。刚开始她不解、悲伤……但后来终於明白，所有的解释都只是为自己辩解开脱，没有说的必要。
因为她的确背叛了他，所以她并没有要求被原谅的资格。
她失去了那个如朗月清风般明亮温和的丈夫。就算这一年来她把自己从海东青变成黄莺，也唤不回那个会温柔抱着她、对她微笑的男人，这就是她让他爆怒伤心的代价。
而奇怪的是，她想得如此透彻，却始终无法看开……
“皇嫂。”
这声叫唤让芳儿从沈思中醒过神来。她定睛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回了坤宁宫，一个与皇上相似……但是少了几分俊美、多了几分爽朗的少年正出声喊她。
见她神色似有怏怏不乐，常宁担心的问道：“皇嫂，妳还在为那件事难过吗？”
听常宁这么问，她连刚强装起的笑容，也立刻萧瑟了下来……她将脸撇开，整了整脸色，才在嘴角挂上微笑，正色道：“那是喜事，我为皇上、为纽钴禄氏高兴，怎么会难过呢？”
她在说谎，而且说得很别扭。
“皇嫂……”常宁看她笑得勉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别说这些了。”芳儿加快脚步越过了原本站在她身前的常宁，在他追上来之前，重新在脸上布置好笑容。
“你特地在今日来找我，难不成是为我祝贺生辰而来？”
见她先转了话题，常宁也顺势当作刚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笑着接话道：“那是当然。而且我不是空手而来，还带了贺礼呢。”
“贺礼？”一听常宁这么说，芳儿的注意力马上从刚刚的那件事上被带开。常宁爽朗乐观的个性，同她十分投缘。而且这一年来他探望她探望的很勤，两人早就成了熟稔的知交。
“我记得你可是口口声声说还在记恨我纵鹰咬你的那件事，怎么还会特地给我送礼来呢？”说这句话时，她已经能够言笑自如了。
“正是因为我对皇嫂还怀有恨意，所以我的礼物呢……”常宁朝着正被放上桌的那缸金鱼努努嘴，道：”可不像二哥的礼物那般名贵，我是很小心眼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没听过『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这句话吗？竟然还招摇着自己是个小心眼的人，你还要不要当君子？想不想当大丈夫啊？”
常宁挑挑眉，洒脱答道：“以后的事我没想这么多。不过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皇嫂，现在的我既不想当君子，也没有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的决心。我只想说我自己想说的话，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当君子跟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都是要付出代价的。看看二哥，为了当他的谦冲君子，让了皇位不说，连心爱的女人也跟着让了。还有皇兄，为了扛起那沉重的皇位，做了多少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早就深沈的让人探不清了。他们两个都为了那些他觉得莫名其妙的坚持，在自己面前划上了一道又一道的界线，时时刻刻小心不要逾越自己定下的规则。那样子真的太累了，他宁可不要！
芳儿为他的直率莞尔一笑，打趣道：“作为你的嫂子，我应该要劝告你，尽早朝着君子之道大步迈去。不过……”她顿了顿，眼底染上了淡淡的一抹轻愁和满溢的羡慕：“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够一直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妳这话可别给二哥听见了。他一直嫌我不够稳重，要我改改性儿。他对我可没像对妳那么好，他从来不会给我金鱼这般的有趣事物，只有写满大道理的书、书、书！”
她被常宁的苦恼模样逗得笑开了怀，笑容满面问道：“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准备了什么礼给我呢？先说好，若你借送礼之名行报复之实，我可是不会收的。”
“我保证妳会喜欢我送的礼，我是有花过心思的。”他轻击掌，让侍从送上一个木匣，收了脸上嘻笑的神情，慎重的在她面前掀开了盒盖。“这是我亲自去市集里买的，没花几文钱……”说到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盒子里躺了串亮晶晶、红艳艳的糖葫芦，芳儿见了忍不住掩嘴惊呼起来。
“糖葫芦！”她将糖葫芦拿在手上，让木棍在手心里来回转着圈圈把玩。“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我问了索三……”常宁发现这个称呼不妥，皱着眉再说了一遍：“我问了妳三叔。他说每年妳生辰，他都会买一串糖葫芦给妳吃。不论妳当时哭得再伤心，见了糖葫芦都能够破涕为笑的。”索额图这么告诉他的时候，他就觉得这话说的奇怪……听起来，好像每年生辰对她来说并不是个高兴的日子，总是在哭……
“是啊，三叔每次都拿糖葫芦哄我。”芳儿注视着在糖葫芦晶莹剔透的球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容，回忆着……
她是在八岁那年的生日，得到第一支糖葫芦的。那一天，她终于知道阿玛从来都不帮她过生日，却带着她去给额娘上香的原因。她非常非常的难过，完全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一个人逃出了家门，蹲坐在市集的角落里，伤心的哭泣着。她觉得自己哭了好久好久，哭得眼睛里花花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突然，一串亮晶晶的红果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同时还有个人很温柔的摸着她的头，轻声哄着她。
“芳儿，别哭了，先吃一口糖葫芦吧。”那个人是不管她跑到哪里都能找到她的三叔。
“……糖葫芦？”她仰起头看着三叔，三叔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把那串红咚咚、散发着甜甜香气的果子塞进她的手中。
她低头注视着手中的糖葫芦，觉得这圆圆、红红而且甜甜的东西好像有着三张笑嘻嘻的脸，很快乐的样子。她轻轻舔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瞬间让她整张脸也跟着笑了起来。于是她用力咬下去，嘴里却尝到出乎意料的山楂酸味。
“好酸……”她整张脸全皱在了一起。
三叔笑着摸摸她的头：“记住这味道了吗？”
“怪味道，又甜又酸的。”她抗议着。
“是啊，又甜又酸的……这就是人生的味道。”
“人生？”人生也有味道吗？
“人生就像是这包着糖衣的山楂一般，有甜滋味也有酸滋味，紧紧混在一起，分不开的。”
“它们分得开啊！”她把山楂外层的糖衣剥下。“看，我把它们分开了呢。”
三叔笑着摇摇头：“但是人生的甜与酸，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分开的，它们紧紧地黏在一起。而且通常会让妳感到酸的和让妳感到甜的，都是同一个人事物。”
她好像有些懂，又好像有些不懂。
“就像今天，是妳的生日也是妳娘的祭日，妳没有办法把这两个日子分开。这是事实，妳必须勇敢接受。”
她其实直到今天，才真的完全懂当天三叔说的话。
一年前的今天，皇上让她尝到了天地间只有他两人的甜蜜滋味。一年后的今天，却让另外一个女人，第二次怀上了他的孩子……她心里好酸、好酸……可是她却没有办法像当年分开糖衣与山楂般，轻易的把这两件事分开，不去为了伤心的事难过。因为她心里始终放着他，因他的温柔而甜，也会为他的凉薄而酸。这一切，如今她都必须勇敢接受。
她不委屈。
她不能委屈，她必须做一个贤良的皇后。
她只是个女人，她会羡慕、会嫉妒，也会痛到想不顾一切的放声大哭。
但是她不能哭，只能让记忆中那个嘤嘤啼哭的小女孩代自己放肆的哭泣……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糖葫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