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妃子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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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康熙五年 十月
紫禁城里的御花园，以主体建筑钦安殿为中心，左右对称，散落着十余座亭台楼阁、曲池水榭。在这座处处精心雕琢的皇家庭院里，有一处自然、少有修饰的景致，那就是位于北边的荷花池。而此刻，一阵婉转清脆、悦耳动人的歌声和着琴声正自池上的浮碧亭里袅袅飘出。亭里坐着一男一女，都有着华贵的服饰与出众的面容。一身白衣的清丽少女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和着琴韵娓娓唱着。坐在她对面，穿着香色（秋叶色）衣袍的青年专注的聆听，眼中不时流露出的爱怜神色，是对少女琴艺与歌声的最高赞美。
忆梅下西州，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年轻的少女，在早春时折下梅枝思念着在西州相遇的情郎。连那日她自己穿着什么衫子、梳着什么样的发，都清楚的历历在目。
西州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她所在的西州，你只要划着两桨，渡过桥头就到了。就这么盼着，直到了仲夏。她是如此想着你啊，还以为被风吹落的树叶是你的脚步声，急切地将门打开一个窄缝探看。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她等啊等啊，等过了初秋、等到了仲秋，你还是没有来。她只好用那与怜同音的莲，寄托对你爱怜至深却无法说出口的感情。
你知道吗，她的情一日日生长，就像莲花般高挺灿烂，又如同那青（清）如水的莲子纯粹毫无杂念。如果你将她揽入怀中，你就会发现那彻底红的莲心，能证明她对这段感情的赤诚坚贞。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州，望郎上青楼。
在深秋的日子里，负责传信的鸿雁们啊，在西州的上空盘旋飞绕，却没有一只传来封属于她的信。她只好登上高楼，找寻他的身影。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即使登上了这么高的楼，还是不见你的身影，她因此日日在此重复徘徊着。她只希望你见到她时，不要猜测她怀着曲折复杂的机心。她的心一直如同碧玉，明朗纯净、不曾改变。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高高在上的你啊，她能不能像那染绿蓝天的海水，有亲近你的一天呢？终年的相思，没有穷尽之时，只愿能愁着你的愁。南风啊，你若明白她的情意，请你将他送到她的梦里来吧……
曲毕，绵长的余音掺着几许隐讳的情意，萦回缭绕在一碧如洗的晴空中。
青年垂下眸，试图掩饰自己眼中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情感。他拍拍手，高声赞美了少女的歌声与琴艺。少女则是有礼的俯身行了个回礼，笑靥盈盈道：“诗经里说，我有嘉宾，鼓瑟鼓琴。不知道芳儿这一曲，福全哥哥满不满意呢？”
福全温雅的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以前总是开不了窍的琴与笛，现在都成妳的长项了。”
芳儿毫不谦虚地接下了这个赞美，颔首道：“是啊，这些日子里每隔几天，老祖宗跟太后娘娘都会要我去慈宁宫替她们吹奏几曲呢。”
“老祖宗同我说过这件事，她老人家说妳演奏的乐声如江南水乡般婉转温柔，可是大力称赞妳的琴笛呢。”
“老祖宗没去过江南，怎么知道江南的模样呢？”她好奇问道。
“这问题我曾问过。老祖宗说，她的一个友人到过江南，向她描述过江南的风光。”说到这，福全话题一转，问道：”老祖宗还说，妳从不在慈宁宫里唱歌。不管她与太后怎么劝说要挟，妳都不愿开口唱歌。怎么今日，我有这个荣幸听到妳的歌声呢？”
芳儿淡淡一笑，目光落在琴弦上，轻声道：“歌声总是太过诚实，所以皇后是不唱歌的，但是芳儿唱。老祖宗和太后称我皇后，我不唱。福全哥哥唤我芳儿，所以我唱。”
福全听她这么说愣了愣，随即宽怀的笑道：“我本来还以为芳儿变了。听妳这么说，我才放下心来。”他原本担心，一年的宫廷生活把原本率直爽朗的芳儿改变了。但是见她仍然保有从前的直率，只是谨慎的选择透露这一面的对象，他就宽心了。
她嘻嘻一笑，表情神秘的道：“要说改变，还是有的。”她让小青递上一个精致的小方盒，掀开盒盖从中取出一条帕子献宝着：”福全哥哥你瞧瞧，这帕子绣得好不好？”
那四方白帕的一角，绣着一朵绽放的菊花，构图生动、绣工精细，尽管只是在平面的帕上，却完全传达出菊花傲霜吐香的气节。
“这是妳绣的？”
芳儿喜孜孜的点点头。
“这真是妳绣的？不是妳央着牡丹替妳绣的吧？我记得妳最不喜欢这种花功夫的细活，还曾经在一气之下把绣绷给丢进湖里过。”
面对这般质疑她也不以为忤，依旧嘻嘻笑着。毕竟她的确是做过把绣绷丢进湖里的这种事，还不只做过一回，遭到质疑也是应该的。
“在宫里什么不多，时间最多。除了每日里去慈宁宫请安和参加一些祭祀典礼外，我也没什么事做，只好找这种最花时间的细活来打发时间。”她将绣帕往前一递：”这是给福全哥哥的礼物。”
“娘娘。”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牡丹开口道：”绣帕是不能随便送的，那是未出阁的姑娘送给情人定情的礼物。”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芳儿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大眼圆睁，疑惑问道。她眨眼想想，又道：”没关系，我已经不是未出阁的姑娘了，不用忌讳这些。”
“娘娘……”牡丹待要再劝，却见福全已经接过主子递过去的帕子收下。碍着二爷，只好作罢。
“瞧，我明明是给妳送生辰礼来的，怎么先收了礼呢？”福全将帕子小心地放入袖中后，向身旁自己带来的人招招手，一双侍从随即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物事走进亭里，放上了石桌。福全将红布掀开，露出一个扁圆形的水缸，还有在其中悠游的一对艳红色、带长尾的小圆球。
“金鱼！”
芳儿惊喜欢呼，她终于见着活生生的金鱼了！她把脸贴着透明的水缸，目不转睛地瞧着在缸中水草间来回游动的两只金鱼。他们有着圆滚滚的讨喜身体，还有薄如花瓣的飘逸尾鳍，像是在水中开出了两朵灿烂的花儿。
“真漂亮啊。”她赞叹道。
“这金鱼又称作金鳞仙子、水中牡丹。不过，我选他们做为礼物除了因为相貌好看外，还图这鱼儿背后的含意。”福全声音压低，轻轻唤着芳儿的另外一个名字：“扎拉芬……妳明白吗？”
她笑瞇了眼，知道自从一年前她差点因剧毒丧命后，身边的每个人都开始担心她的性命还会遭受到威胁。纷纷用各种的方式，替她祈求长寿。
“好久没人叫我这个名字了。”看着缸里总是形影不离的一对金鱼，她幽幽道：”福全哥哥，为什么他们两个总是在一起呢？是因为缸太小他们没有选择……还是因为他们爱恋着彼此呢？长寿，要像他们这般不孤单才有意思。若是形单影只，就算长寿也未必是福啊。”
福全听她话中有话，知道她心里有着委屈……这不能怪她，今日可是她的生辰。皇后的生辰称作千秋节，依照礼制内务府应该在交泰殿中举行隆重的庆祝仪式，让后宫所有的妃嫔与命妇向她这位后宫之主行礼庆贺。但今年，皇上早早就下了御旨，让千秋节免礼免宴，这无疑是大大的驳了她的面子。待她如此凉薄，她怎么可能不委屈……正待要追问下去，只听她轻轻噫了一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是梁九功啊。”她目力极佳，远远的就瞧见了往浮碧亭走来的一队太监中，领头的是在乾清宫当差的梁九功。他们来到亭外后，恭敬的向她与福全行了礼。
她颔首道：“进亭来吧。”
“是，娘娘。”梁九功年纪虽轻，但因为办差小心谨慎，是目前是乾清宫里皇上跟前的红人。他端着一个托盘，弓身进了亭中。“娘娘，这是夏季南方进贡来的荔枝。御膳房当时用糖水腌渍保存着，今儿个开封，皇上让奴才送些来给娘娘品尝。”
“谢皇上赏赐。”她对着那盘晶莹剔透的荔枝，露出了自她坐在亭中后，最灿烂的笑容。
这时亭中站的离梁九功最近的宫女想要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托盘呈上，没想到梁九功往后退了一步，坚持地说道：“请牡丹姑姑代奴才呈上。”
牡丹听梁九功指名自己，尽管不明白他用意为何，仍是上前接过托盘，呈上了桌。
“多谢公公，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梁九功退至亭边，恭敬回复到：“奴才的差事还没办完，尚不能回宫复命。”
“还有没办完的差事？”芳儿笑着打趣道：“难道公公还要将这托盘收回至御膳房？”
“奴才还有未完的差事。”梁九功没有说明，仍是低头用同样恭敬的语调重复方才的话。
她皱了皱眉，觉得他的回答有着说不上来的怪异，但她没细想，注意力全放在面前的荔枝上。这是她最喜欢的水果，很小的时候曾吃过一颗，是玛法从宫里带回来，先帝爷赏赐的。吃了后一直念念不忘，但这种产自南方的水果在京城里十分珍贵，有钱也买不到，只有宫里才有。但是这个夏天里，她就吃了好几回，而且没想到，连在秋季里都有的吃。
福全看着盘中满满的摆放了十几颗荔枝，心中觉得有异。他知道这种南方来的贡品难得，连太皇太后宫里每次至多都只能分得两颗。这一年来芳儿并没有受到特别的宠爱，连千秋节都被下旨免礼免宴。但是怎么分到她宫里的荔枝，竟装了满满的一盘？
想到这，他的目光转向一直低头躬身候在一旁的梁九功。看到那自进亭来始终谨慎恭敬低着头的太监，在皇后品尝荔枝时，居然抬起了脸，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看……福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展颜灿笑吃着荔枝的芳儿，终于知道梁九功所谓”未完的差事”指的是什么。
因为他想起了，荔枝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妃子笑。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它的名字曾经代表了一代帝王对心爱女人毫不掩饰的无限宠爱。但是对现在的帝王，却是隐讳到不能说出口的情感……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妃子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