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怒放艳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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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芳儿准备翻身上马的时候，突来的一阵晕眩感摇晃了她的天地。她甩甩头，因为重心不稳而重新回到了地面，刚好瞧见皇上正弯身要捡起地上的某个东西。
“皇上，那是什么呢？”她好奇的问道。
“……为什么……”他的声音僵硬，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皇上，怎么了？”听出他声音有异，她担心的再问了一遍。
皇上站直身，将手中的物事平举在她眼前，一字一句的问道：”妳为什么身上会带着这个？”
她双眼睁大、嘴微张，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和托给她的合符。她突然想起来了，今日的戌时，也就是现在，她本来应该要趁着这天地昏黄、万物朦胧的时分，悄悄骑着马到西南方的黄村门。然后，挥别宫中的一切，从此浪迹天涯。但是皇上的出现，让她明白自己已经错过和托所说的，那个能够出宫的时刻了……她的心认定了主人，再也无法随着她独走四方。她急着要向皇上解释一切，她要告诉皇上……是的，她曾经想要出宫，但是她再也不会打这个主意。
再也不会！
“皇上……”她才刚开口，方才那一阵让她下马的头晕目眩再度袭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与话语。就在这时刻，皇上又再问了一遍。
“为什么……告诉朕，为什么妳会带着合符在身上？妳打算要出宫吗？”他看起来充满了疑惑与惊讶不信。
她想要开口解释，却怎么也无法集中心神……这一阵莫名又剧烈的晕眩，让她连在原地站稳都有些勉强。见芳儿皱着眉头、紧闭双唇不发一语，皇上以为她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在他的经验中，他知道即使她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那代表他的臆测是对的，她不能承认却又不愿意说谎。
她真要出宫！他不敢置信的用力攫住她的双臂，想要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想试着找到一丝的否认与挣扎。他知道她一直想离宫，大婚那晚就为此求过。他也明白她的性子是待不住宫里的，所以他今天才趁生辰依了个借口送她礼、带她出来游玩趁她开心时跟她要了个承诺。难道至今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白费心机？他在她心中始终什么都不是？
他的目光此时落在她耳旁，所有的疑惑瞬间得到了答案。强大的失望与痛楚汹涌卷上心头，淹盖了那个明朗的少年玄烨，只留下一个冷厉压抑的君王，用讥诮来掩饰他的伤口。他了然的冷笑道：”妳的耳环呢？妳那代表皇后身份的耳环呢？妳瞒天昧地订下的离宫计划，就是要在今晚实现对吧？”
下一秒，他收了脸上不由衷的笑容，怒不可抑的紧箍她的双臂，厉声道：”朕没有许！朕没有答应！”他举起彷佛下一秒就会被他的力道给捏得粉碎的合符：”妳没有得到朕的圣旨，不可以离宫！朕是妳的夫、妳的天，妳一辈子都只能在朕的身边，哪里都不准去！”
芳儿看着悲愤的皇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晕眩的脑袋和紧锁的喉咙好像都不是她的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她只能拼命地摇着头，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自脸上滑落，点点滴滴落上了他的衣袖，开出了朵朵凄婉的泪花……
但是，他已经看不见了。
“为什么，妳可以一边对朕展露微笑，一边计划着逃离朕？朕的芳儿没有这么灵巧……妳究竟是谁？”他毫不掩饰他的寒心。他一直以为，他的芳儿没有变，永远都是那个开朗率真、为他唱歌的女孩。不……人怎么可能不会改变？只是他一直不愿她改变，所以故意看不见她与从前那个她的不同罢了。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悲伤，所以他看不到她的否认、看不到她的眼泪。芳儿觉得自己体内有一股力量，从刚刚开始就逐渐夺去她对自己身体的自主权。她得趁她还站得住的时候做些什么，她不要再看他悲伤的样子，那比此刻正侵袭着她的力量更令她感到万倍痛楚。
芳儿拿出所有的力量奋力挣开他的箝制，趁他因她突来的反抗措手不及的时候，伸手抢走了那枚合符，往后急奔。当他愤怒的追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正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合符远远的丢向了池的深处。
噗通一声，合符没入水中，沈得不见踪影。
她转过身面向一脸错愕的他，给了他一个最灿烂真挚的笑容。她要告诉他，她不要合符、不要出宫，只有他是她想要的。她张嘴，努力逼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看……”。看她亲手把合符沈入水中，她已经不需要它了，因为她有他。
但是她并没有说完这句话，只一个字就已经太过……她一直强忍着的一股腥甜因说话的动作涌上喉头，溢出了她的唇。
这时，皇上看着她的眼神不再充满愤怒，他像是受到极大的震惊般，说不出话来。芳儿还在笑，她的笑越来越深、越来越甜，她试图用笑容淡去那道正自她嘴角淌下，鲜艳刺目的红。
“芳儿！”
他恸声大喊，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妳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她的脸上有泪、有血还有笑，他的心因此痛的像是被从高处摔下，散的四分五裂找不回彼此。他以为她是郁结攻心而呕血……如果他没有发现她不自然的颤抖与扭曲。
“芳儿，不要再忍了！告诉朕妳哪里痛！”
他轻抚过她的脸，融化了她强装的笑容，这才看见她真实的反应。她的双眼因晕眩而迷蒙嘴里开始不住的干呕，身体则因腹部的剧痛而扭曲……他看到的一切，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沈进了比那枚合符还深、还冰冷的池底……
他通医理，更为防范于未然，特别钻研过各种毒药的特性、症状与救治方法。他知道造成她此刻如此痛苦的原因只有一个——
鹤顶红。
他立刻从腰际暗袋中掏出一颗暗褐色的药丸，塞进她的嘴里。
“吞下！快吞下！”那是急救用药，可以暂时减缓毒性的蔓延、护住她的心脉。鹤顶红中毒，症状最快会在一个时辰内出现，然后……他只有一天的时间留住她。
“妳一个时辰之内吃了什么？”在他抱着她翻身坐上坐骑的时候，他问她。他一定会救活她，而且他绝对不会放过让她遭受如此痛苦的人！
他的坐骑极富灵性，知道主人现在分秒必争，不需扬鞭即放蹄飞奔，另一头踏雪乌骓则在背后哀鸣着跟随。
“……两口……药膳……梗米粥……”她的话声细弱、破碎，在风中几乎听不见。不到一个时辰，刚才同他并驾齐驱，急驰过南苑草原的清丽少女，回程竟奄奄一息的让他揽在怀中，连说话都无力。
“……对……不起……”在有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喃喃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为什么要向他说对不起？是他害她踏入如此险境。她若不进宫，断然不会遭受如此待遇。若他放她出宫，她也不会生死命悬一线。
都是他的错。
怀中的她，身子越来越冷。这不是晚风造成的错觉，而是血行减缓的结果。她的身体会越来越冰冷，血行越来越缓，终至停止……当血液不再流动，她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他不知道，随着风向后飘去的除了时间，还有他的眼泪，一点一滴落在南苑的草原上，那块曾被他们的欢笑声覆盖的土地。
“芳儿。”他轻唤，尽管他知道她听不见。
“朕不许妳死！六年前，妳许诺过妳要陪朕一生一世；六年后，妳在天地父母面前成为朕的妻，再次许诺过要陪朕一生一世。妳要守信，不要抛下朕一个人。妳知道的，朕最恨人不守信。”他将唇轻附在她耳边，低声但霸道地说：”但是，朕又不忍让妳背负毁信之罪。所以，朕只好帮妳完成誓言。妳的一生有多长，朕的一生就有多长。朕会追着妳上穷碧落下黄泉，要妳遵守妳的誓言。明白吗？”
他笑了。
不是因为怀中的她病情有所起色，而是看到从行宫方向朝他急驰而来的马队。他一定会救活她的，所以他的报复从现在开始。
待马队奔的近了，他看清领头的是他的兄弟，福全与常宁。
“皇兄，皇后行宫里，两名伺候膳食的宫女自尽了。”
常宁远远的朝他用力挥着手，着急的大喊。而福全原本忧心忡忡的脸，在他们四目交会的那一刻瞬间变得空白。他知道兄长看见了他背后的马马鞍上空无一人，而他的马上则是双载。
“知道了。太医呢？”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完美，除了必要的情绪外，没有过多的愤怒与着急。
“已经在行宫里候着了。”常宁此时也看到被他抱着的皇后昏迷不醒、唇角染血，目眶立刻湿了。这才是常人应有的表现，但他不是常人，所以他眼中没有泪。
抵达行宫后，他抱着皇后翻身下马，大踏步向厅门走去。因为他是皇帝，所以他的脚步镇静不见慌乱，脸色只有严肃没有哀凄。一切都很完美，除了在行宫前竞相怒放的遍地菊花。
她们不该如此娇艳又生气勃发，她们不该如此灿烂地黄着。他踏着沈稳的步伐，没有绕过挡在他与厅门中间的菊花，直接踩着菊花而行。断折的枝干勾破了他的衣摆，划破了他的双脚，他都毫无知觉。
他维持着他不愠不火的完美表情，任凭谁也看不进他眼底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怒放艳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