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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扎拉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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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皇上这么问,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从他的怀抱中坐起,脸上大惊失色。
她原以为,在皇上上回起疑的时候,她已经成功地将这件事掩饰过去。没想到,皇上始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隔了一个月后,再度拿出来问她。她不愿意瞒他任何事,但是这件事攸关到其他她所在乎的人,她不能说!
“趁这个机会,妳坦白告诉朕,朕不会与妳计较的。”见她脸色苍白,皇上温声哄着。
紧闭着唇,她摇头、再摇头。
“芳儿不能说。”
皇上见她坚持,几度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又沉默下来。最后,似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闷声道:”罢了,朕承诺妳,不论妳说的人是谁,朕绝不会为难任何人。”
“……真的?”芳儿扬起脸,不确定地小声问道:”这是欺君之罪……”
他只犹豫了短短一刻,便爽快道:”朕都饶了,只要妳说。”
低下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皇上,听臣妾说个故事好不?”
“故事?”
“您听了这个故事后,就会明白了。”她声音虽轻,却坚持。
他注视着她晶莹清澈的眸子半晌后,出乎她意料之外地伸出手,将她又收回了怀抱中。
“妳在这儿说。”他也有他的坚持。
“是,臣妾就在这儿说。”作为回应,她伸出手环抱着他。在他怀里,宽心地笑了。
“好多年前,在天桥旁的市集上,有着一个小小的、卖咸粥的摊位。卖的是江南的咸菜粥,生意不好也不坏,总有几个固定的客人常常来买碗粥吃。其中一个,是在宫里当差的侍卫,每天早上进宫当差前,都会到这个小摊子点一碗粥吃。”
“然后呢?”皇上颇感兴趣地问道。虽然不太清楚这个故事同他想问的事间有着什么样的连结,但是听到故事中有个在宫里当差的角色,心里也有些底了。
“卖粥的,是一个从江南来的年轻女孩子。”
“漂亮吗?”
她瞇着眼,笑着摇摇头道:”芳儿没见过,但听这侍卫说,是个像水般晶莹透彻的姑娘,和满人的姑娘不一样,有着一双大大的晶亮眸子,笑起来像花一般灿烂。他从没到过江南,但他想江南的样子,应该就跟这个姑娘一般地美丽动人吧。”
听到这里,一个飞驰而过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来不及想清楚,只觉得刚刚好像想起了什么事。
“他每天都去那姑娘的摊子上点碗粥喝,问那姑娘关于江南大大小小的事,总是笑着、安静地听着。就这样一连去了一年,风雨不断。直到有一天,那个姑娘突然告诉他,她要回故乡了。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对这姑娘的感情,像是在锅子里炖煮的水。不打开盖子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一旦掀开了盖子,才知道锅里已经是滚滚沸腾、汹涌无比。他请那姑娘留在京城里,但她拒绝了他的提议。她说她是来京城寻亲的,寻不着亲,她就要回故乡了。”
“然后呢?那侍卫留下她了吗?”
“那侍卫一急,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他说……”
“让我当妳的家人!有家人的地方,就是故乡。”
尽管是个虚构的故事,他还是为这样的一句话而震动了。有家人的地方,就是故乡……他不需要问,就知道那个姑娘会被留下。
“侍卫带着卖粥的姑娘回到家,他的决定,遭受了父亲强大的反对。他的阿玛认为,他们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不能收一个来历不明的汉人姑娘当侧室。他试图抗争,最后仍在父亲的压力下屈服了。虽然能让那姑娘留在府中,却只能当个不能公开的庶福晋。尽管如此委屈,两人仍是过了一段幸福快乐的日子。那姑娘后来怀了一个孩子,他们两人都希望,这将会是个女孩。侍卫说,他想教养出一个和卖粥姑娘一模一样的女儿……”她咬咬唇,让自己的情绪波动减缓,继续说道:”虽然最后足月生下了那个孩子,但生产的过程耗费去她太多的心力。孩子生下后没多久……她就香消玉殒了……临终前,她闻到一股甜甜的花香味,如释重负地笑着说出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故乡的味道。”
“侍卫这时候才知道,对卖粥的姑娘来说,京城始终都不是她的故乡。故乡,永远都只有一个。只有那个自小成长的地方,才能让人放下所有的负担。京城给她的,是他再多的爱也弥补不了的委屈与压抑……”
“那孩子呢?”
“那是个女孩,有着母亲的眼睛。侍卫的父亲为了彻底否认卖粥姑娘的存在与孙女的汉人血统,把这孩子交给了侍卫的正妻,让她当成自己的女儿来抚养。他还担心这个孙女继承了母亲虚弱的体质,便用满文给她取了个乳名,叫做扎拉芬,希望她能够一生长寿。后来,因为先帝爷倾心汉化,又为孙女另取了个汉名。”
说到这,她终于从皇上的怀中抬起脸来,注视着他清明漂亮的凤目,缓缓说道:”她母亲临终前闻到的花香味,其实是这女孩身上带着的。因为这孩子生来身上就带有异香,她的玛法给她取名为『芳儿』……”
“芳儿……那不就是……”这突然的结尾令他感到错愕。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虚构的故事,她是想要藉这个故事婉转地表达其它的意思。没想到,却意外地听到了关于她身世的秘密。
“那个一出生就累死母亲的孩子,就是芳儿。”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下。在府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不敢这么说她。但不是他们不说,就能够掩盖、遗忘她的生辰是母亲忌日的这个事实……
“芳儿……”他怜惜地轻拭她脸颊上不停坠落的泪珠,柔声道:”哭吧,哭出来会好过一点,别闷在心里。没有人怪妳的,这不是妳的错……”
“皇上,您也不怪芳儿吗?芳儿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汉人女子,不是满人……”
“小傻瓜,朕也有一半的汉人血统啊。妳和朕一样,有哪里不好呢?”从前与她相处时感到的殊异之处,现在都有了解答。她的眼睛、说话声音与胃口,都带着江南人的特色。她熟悉汉学、吹南笛,想来也是为了完成她母亲的遗愿吧。
芳儿还是有些不放心,泪眼迷茫地追问道:”那赫舍里家的欺君之罪?”
他笑得宠溺,柔声道:”朕全赦免了。”接着他神色添了几分凝重,正色再道:”但是这事,要像以往一般紧守下去,不可让其他人知道,给有心人士见缝插针的机会。”
“芳儿明白。”她喜色溢满面的用力点头道。
“那么答应朕,别哭了。”皇上把她揽进怀里,轻柔地顺着她的发。隔了许久后,才再度开口问道:
“芳儿,妳……还有没有其他事要同朕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涩涩的。
她满脸疑惑的抬脸问道:”芳儿不明白皇上指的是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举例道:”像是……在妳进宫前,是不是同朕的兄长……订过亲?”
“福全哥哥?”
皇上脸色微微一暗,声音有些僵道:”妳曾与他有过婚约吗?”
“没有。”她答得明快。”先帝时订下了规矩,八旗女子在选秀前是不能私下有婚约的。福全哥哥是向阿玛提过,若芳儿没被选进宫,想请太皇太后指婚。但是芳儿后来被选进宫,这件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那么……如今,妳觉得遗憾吗?”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嫣然一笑,扑进了他怀里。用手指,在他背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字。
“真的?”
“嗯!”
他欣喜若狂的一把抱紧她,激动的说不出一句话来。终于……他得到了他的幸福,此刻正被他紧紧拥在怀中,再也没有人能够从他手上抢走她。
她是他一个人的!
“皇上。”芳儿在他怀里,轻声唤着。
“嗯?”
“天色暗了,再不回行宫,大家会担心的。”她不想回行宫,她想一直与皇上两个人待在这草原里。但是等天色完全暗下后,皇上身边若还是没有侍卫守护,那就太过危险了。
“也是该回行宫的时候了。”他看看天色,虽然不舍,但在黑夜中没有侍卫随护的确是一件危险又愚蠢的事。”南苑里还有其他不错的景致,明日行围后,朕再带妳出来走走。”他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因为他们还有多到没有尽头的时光可以共同分享。
他牵着芳儿走到她的坐骑边,替她拉着缰绳等她上马。在她一脚踩上马镫准备翻身上马的时候,袖中掉出了一件物事,落在草地里。
由于天色昏暗,他不是看得很清楚,只觉得那好像是一块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