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倒影 （非清穿）》时晴

39、踏雪乌骓

　　芳儿转身奔出房，快的如足不点地般地跑下楼梯、出了一楼的门厅。然后，再度止不住地泪流……

　　他背着手站在千竿翠竹前，融融地对她笑着，像是四溢的春光，那么地清朗、那么地和煦诱人。

　　这是皇上吗？

　　那个在大婚之夜泼了她一身酒、冷着脸要杀死她的人……那个天威难测，眉目间抹不去冷淡、笑比黄河清的人？

　　而……这是她吗？

　　那个没有爱也没有恨，豁达直率、无所欲求的她到哪里去了？是谁把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深刻地爱着、幽怨地恨着，她的所有悲喜全系在他的一言一笑间……原来，在这一个月中，他借着大婚夜里的那晚汤药、乾清宫中的红豆粥、安排牡丹小青进宫、马背上的矫健身影、偶尔不经意扬起的嘴角还有身上的松烟墨香，已经一点一滴地蚀进了她的心。

　　她终于明白和托那句话的意思了。

　　“在被猎人驯化之前，离开吧。趁妳还走得了的时候，出宫吧。”

　　驯服海东青，最重要的关键在于让鹰愿意吃猎人用手喂食的食物。一旦鹰开口吃了，牠就再也不会离开了……

　　她想逃，再不逃她永远都要被锁在深宫的红墙里。

　　可是已经太迟了……她走不了了。因为她求的不再是自由，而是他的笑容与温暖。她为自己被驯服感到悲哀，却——

　　心甘情愿。

　　“过来吧，朕有那么吓人吗？”

　　见她止步在厅门口，皇上开口了。芳儿鼻子抽了抽、摇摇头，走到他的面前。

　　“怎么哭了呢？”他伸手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柔声问。

　　“是被乐声所感？还是……被自己寄于乐声中的情绪所感？”

　　她抬眼注视着皇上半晌后，坦白回答道：”是前者、亦为后者。若为乐声所感，必是因心中怀有相同情感才会被触动。”

　　“是吗？”他眸一暗，笑容减了几分。

　　“能让朕知道，皇后的离恨与相思是为了谁吗？”

　　为了皇上……

　　她张嘴想答，几次话到嘴边最后仍是止住了。她的离恨是因出宫的决定而起，现在她出不了宫，已经不需要有离恨了。

　　“妳不愿说也罢。”他说这话时，眼里已没了笑意。芳儿正想要说些什么解释，却见皇上眉微皱地看向她的身后。她转首，瞧见行宫里服侍她的众人在身后站了一排，正向皇上行礼。

　　“你们都下去吧，朕要和皇后单独说些话。”

　　“是，奴才（奴婢）遵命。”

　　这时芳儿才发现，皇上身后除了翠竹，什么人都没有……那些总是前呼后拥地随侍在皇上身边的侍卫、太监与宫女全没了踪影，皇上竟是独自一人来到她这儿的。

　　“皇上，您怎么一个人也没带就出来了？”她纳闷问道。她知道皇上的个性最是谨慎小心，怎么会让自己落单呢？

　　听她这么问，暖暖笑意又回到了皇上眼里。他温声道：”十月初七，是妳的生辰吧？”
　　“是的。”

　　“所以朕这就给妳送礼来了。”

　　她轻呼一声，这才想起今日就是自己的生辰。见她连自个儿的生辰都给忘得精光，皇上失笑道：

　　“朕以前还担心妳太过聪明，现在才知道，一切都是朕多虑了。”

　　芳儿回以一笑，只是这个笑容有些勉强，她赶紧低下头掩饰这个不成功的笑容。

　　她不是忘了自己的生辰，而是她从来不想去记起它。她的生辰，一向都是府里的禁忌、一年里最不开心的一天……

　　“瞧，屋旁系的是什么？”

　　芳儿回过神，顺着皇上指的方向看去。初看时她还无法相信自己双眼所见，回过头用眼神询问皇上。见皇上点了点头，她才掩嘴惊呼起来。

　　“踏雪乌骓！”那是一种全身乌黑，仅四蹄处雪白的难得名驹。

　　“好眼力。”皇上赞许笑道：”昨日行围的时候，常宁同朕说，皇后在晾鹰台上始终紧盯着朕的坐骑，像是被迷住了般。朕下了围场后便命图巴去阿敦衙门（内务府所属三院之一，掌管宫内所用之马。康熙十六年改称为上驷院），挑了这匹和朕坐骑同样的踏雪乌骓来。不过，识马者不一定能驯马。马性子倔、良驹性子更加桀骜不驯。能不能收下这份礼，倒要看妳自己的能力了。”说罢，兴致盎然地站在一旁等待着。

　　踏雪乌骓结实的身躯与健壮的四肢让芳儿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彩。她深吸一口气，身手矫捷地跃上了马背。

　　上马容易，要待在马上困难。一感觉到背上坐了人，马开始跳天撅地地想把她从背上摔下来。芳儿不慌不忙地抓牢缰绳、把身体重心压低，整个人紧贴在马背上随着一同上下起伏。但是这样还不够，缰绳上连接的绳索仍然系在墙边，在这种情况下马并不会真的服气、认她做主人。

　　好像是知道她正在想什么般，这时皇上手起刀落俐落地切断了绳索，马立刻绕着翠竹林急驰起来，一路跑跑颠颠地，更猛烈地要把她给晃下背。她在马背上无暇去想到底经过了多久时间，只知道当踏雪乌骓终于不再颠抖，温顺地依着缰绳的指引回到行宫时，日头已偏西。

　　“好身手。”

　　返回行宫时，皇上正骑在他自己的坐骑上等她，另一头的踏雪乌骓。

　　她笑逐颜开道：”谢皇上赞美。”

　　“天色尚亮，一道走走吧。”

　　这是她这辈子以来最快乐的一个生辰，也是这辈子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能与皇上并肩驰骋，原本是她不可能实现的奢望，但是她现在却能和皇上同游南苑。他们越过了潺潺清流、如镜湖沼、葱茏林木与芳菲群卉。在奔驰间笑着、谈着曾经在草原上有过的回忆，契合地像是相见恨晚的知交。

　　第一次，在马背上她感觉不到风划耳而过的速度感。

　　她心里只有满溢的快乐。

　　“在这里歇一下吧。”

　　在他们经过一洼池水时，皇上嘴角掀笑道。虽然觉得这笑中好像藏着一股古怪的兴味，但她左思右想后还是不知其所以然。

　　芳儿随着皇上将马牵到池水边，让两匹踏水乌骓饮水解解渴。垂眼间，在池面的倒影上，看见了第三匹马……

　　有着一对鹿角的马？

　　她心中一惊，连忙向后退开。退得急了，不小心被地上的长草给绊倒，摔进了一个伟岸的胸膛里。

　　“皇上！这匹马……有对鹿角？”

　　“再仔细看看，还有些什么？”皇上好整以暇地反问道。

　　“还有……”大着胆子再看了那头仍旧悠哉悠哉地喝水的……呃……动物一眼，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道：”驴的尾巴跟……牛的蹄？”

　　“是了，马的头、鹿的角、驴的尾巴和牛的蹄，这叫做『四不像』。”身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要忍住什么一样，一字一句道：”又叫做糜鹿。”

　　“糜……鹿？”芳儿有些想通了。

　　“所以，这其实不是怪物，只是一种鹿？”

　　她的背后迸出一阵大笑。

　　“皇上，您是因为知道这里有糜鹿，才带芳儿来的，对吗？”

　　她现下终于明白那个古怪笑容背后藏的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