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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鹧鸪天 ...

  •   南苑北部偏东,靠近小红门的地方,有一座建于明代的旧衙门,原为南海子内提督官署房,先帝时重新修葺后,改为至南苑行围时住的行宫。一般人称其为东宫,只有一个人提到它时不是如此称呼。

      旧衙门行宫,这是皇上称呼它的方式。

      她明白为何皇上如此称呼它,和乾清宫金柱上他手书对联的作用一样。如此称呼这做行宫,是要提醒自己,曾经居住在这里的是明季的太监提督,因为当时的帝王纵情享乐,朝政不纲导致宦官专权霸道,最后覆灭了王朝。要自己在游猎之余,时刻引以为戒。

      只是,如此意在言外的幽微之处她能洞悉,却不能明白皇上表露在外的冷淡是为了什么……

      「娘娘,有什么事烦心吗?」

      正在为刚沐浴完的芳儿梳发的牡丹,透过镜子里的影像瞧见她皱了皱眉,出声问道。

      「啊……」她轻噫一声,从沈思中醒过神来,淡淡笑道:

      「没什么……」

      「娘娘,您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三个字的。不管高兴还是不开心,您都不会隐藏心中的感受……」牡丹担忧道:「皇上让您受委屈了吗?」

      「皇上给的,怎么会是委屈呢?不论什么,都是恩典。」

      她委屈的,是他的不给予。

      她害怕面对皇上的冷淡,宁愿皇上对她发脾气。至少,她可以因此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能够做些什么去改变现在的状况。

      「娘娘,难得离宫,牡丹听说南苑里有泉又有湖,风光无限。您要不要出去走走,换个心情?」牡丹建议道。

      「我不能离开行宫。」芳儿摇摇头道:「这里不比宫里的御花园,后宫都是女眷,想去哪里走走都行。南苑里有海户、有士兵,还有随行大臣,我是不能在这儿随便走走的。」

      行宫共有两处宫室,四层楼的主屋由皇上居住,她则是独自住在东面这栋较小的二层楼宫室。站起身,南苑里属于她的风景,只有窗外的千竿翠竹。从窗台望下去,竹摇清影照幽窗,彷佛夏日仍停留在此处,尚未离去。

      「娘娘。」

      芳儿听出是和托的声音,视线依旧停留在楼下窗外晃动的竹影上。没有回过身,直接道:
      「说吧。」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她也不感讶异,明白了和托的意思。

      「牡丹,妳们先下去吧,让我跟和托单独谈谈。」

      「是,娘娘。」

      待所有人离开后,她紧闭双眼,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即将听到的是什么。

      「行宫的守卫虽森严,但妳是皇后、不是囚犯,所以基本上只防进、不防出。时候到了,我会在妳窗下备马。取下妳身上所有象征身份的物饰,趁着昏暗的天色,尽快往西南方骑去。西南方的黄村门,门楼下有十名士兵把守,平日里戌时一刻交班。」

      「今日呢?」

      「还是戌时一刻交班,只是……」和托的嘴角扬起、眸半掩,不疾不徐地说道:「会临时出点问题,当班会早走、接班的则会晚到。」

      见芳儿脸有不豫之色,他轻笑道:「放心,没有人会因为这个小意外而受伤。我乃好生恶杀之辈,只不过是一点时间上的小戏法罢了。」

      和托从袖中掏出一块铜牌,塞进她手中。

      「这东西要怎么用,相信妳跟我一样清楚。带着这个,万一遇到巡查的卫兵可靠它脱身。出了城墙后,沿河道走,我会在途中与妳会合。」

      在转身退下的时候,他留下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我执行了我的承诺,剩下的……就看妳的决心了。」

      不用摊开手心,她也能知道手中握的是什么。

      她曾经见阿玛用过几次,那是一枚合符,当夜间城门关闭后有紧急事务需要进出宫门时使用。合符是金色的,分阴阳两扇,里侧分别铸有严丝合缝的阴阳文「圣旨」二字。阳文一扇平常存于宫中上锁保管,阴文一扇则存放于各城门口。夜间奉旨差遣需要出宫者,必须持有刻有阳文的合符。守门的护军统领、参领取出阴文的合符两者核对无误后,便会放行,并在次日奏报皇上。这一套宫里的制度,因皇上此时巡幸南苑,也在南苑的各城门口实施。

      紧紧握着手中的合符,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为她的亲族争得成为皇亲国戚的荣宠,为皇上换得政治上的同盟与做为向群臣宣告他已成年的道具。若她在此时离宫,皇上必不会迁怒于赫舍里一族,反倒会代为遮掩一切、依旧善待她的亲族。因为在他的计算里,他必须培植另一股势力与鳌拜抗衡。他需要她的家族,但是不需要她。

      她是个不讨喜的妻子,在她心里住的,是一只海东青,不是黄莺。既没有绚丽的鸟羽、也不会歌唱讨人欢心,在皇宫这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她只是个一无是处的特异。

      她是为了什么在压抑、扭曲自己的性子?

      已经没有人需要她了……

      芳儿侧首,取下双耳上的耳坠,连同合符一并收进袖中的暗袋。对着镜,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穿戴的衣饰。终于,再也不会有等待、再也不用压抑了。

      但是为什么……镜子里的那个人,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

      这里还有什么是她舍不下的呢?

      皇后的尊荣?华美的衣裳?还是价值连城的珠宝?

      都不是。她舍不下的,是……

      咬着唇,将叹息咽回心底。拿起福全哥哥送她的笛子,芳儿缓步走到窗前,将笛子凑近嘴边,却迟疑许久仍吐不出一个音。直到远方天空中一剪独飞羽影划进视线,她才闭上双眼,开始轻吐旋律。让笛声如一股哀婉动人的风,缱绻入云霄……

      她的笛,其实吹得并不好,没有南笛应有的悠扬委婉、殷殷情意。阿玛总说,那是因为她情未到深处,所以吹不出笛曲特有的江南韵味。

      皇上说的没错,南笛婉转而情深,但是她直到今天才知道。

      曲毕,她低声吟唱着那在她心中萦绕的词句……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
      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栏干不自由。

      一卷秋风披拂上脸,只觉颊上两行冰凉。她伸手抚摸,才发现那是自己不知何时滴落的泪。

      「好一曲鹧鸪天。这是辛弃疾的代人赋吧?」

      温润如玉的话声自楼下传上来,她一惊,睁眼顺着话声看下去。伫立在翠竹前的人,身上月白色常服的衣角,在风中微微飘动,翩然俊雅,竟是白日里那位英姿更胜鲁庄公的少年君王。

      皇上意外的出现,让她喉间一阵哽咽,难以言语……

      「芳儿,妳下来。」

      听他这般唤她,她立刻破涕为笑。

      这是皇上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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